?你知那捆進(jìn)來的是何人？不獨賈璉瞠目結(jié)舌，在場之人無不訝異。周瑞一見來人，站也站不穩(wěn)，哆嗦著手指道：“竟是你…….你個畜生?！敝苋鸺业目尢鞊尩?fù)渖先P打那人：“你還我順兒來，你個畜生，挨千刀的。天雷滾滾怎么不劈死你………”你道是何人？原來正是周瑞的女婿冷子興。
賈璉心中兀自寒涼，親女婿毒殺岳父，這是和何等天理難容，天地昭昭玄黃之下難有的奇事。鳳姐先前不曾見過冷子興，見這般場面也猜到幾分。賈璉湊近她耳語幾句，煞時心跳不止。這古人也有這般心狠毒辣的，王氏毒殺親嫂子也算無獨有偶。
只見這周瑞夫妻一齊扭打冷子興，周瑞家的自頭上拔出銀簪子狠命的刺向他，周瑞拿手死死掐住他脖子，腳下不停的踢打，嘴上咒罵不迭：“你個畜生秧子，死爹少媽的玩意，你還我順兒來。天雷轟五頂劈死你。若沒有我，你只怕在路上討飯吃，如今這般的害我?！边@冷子興當(dāng)年家道中落，幾欲賣掉那間小古董鋪子，若沒有周瑞定然落魄無業(yè)。
賈璉見鬧得實在不像樣，喝道：“給我住手。錢里將他們拉開，待問明白了再做道理。”錢里也怕出事，忙領(lǐng)人將三人拉開又勸道：“周瑞，且罷手吧。二爺還等著問話呢，主子自然還你公道。”周瑞平復(fù)了會子倒罷手了，畢竟有主子在。周瑞家的到底婦人失子痛徹心扉，撲打在冷子興身上任憑誰人拉扯都不肯丟開去。這里鳳姐心中噓唏，多行不義必自斃，周瑞家的往常也不曾將人命擺在眼中，如今到了這般田地。
錢嬤嬤忙上去拉扯周瑞家的道：“知你傷心，二爺和奶奶還等著呢。若只管傷心，還不得你兒子公道?！焙谜f歹說才勸開了。賈璉見天色不早，忙審冷子興道：“這人贓俱獲的事，料你也沒得辯駁。你只實說后頭主子是誰？若不然，掐死只螞蟻一般?！辟Z璉鐵青著面孔，不容置疑。
冷子興在外頭做生意很見得些世面，這里只咬死了不松嘴。鳳姐見他油鹽不進(jìn)的模樣，不由怒上心頭道：“二爺，且不要同他啰唣。這殺人害命自由官府定奪。這殺人未遂一宗罪，謀害長親一宗罪，殺人奪命一宗罪，脅迫他人投毒一宗罪，我倒看他有幾顆腦袋？”鳳姐腦中搜刮王熙鳳記憶，倒說出頭頭道道。原來這王熙鳳自小假充男兒教養(yǎng)，跟著叔父前衙后堂亂鉆了好些年。
賈璉心中震怒更甚，這樁樁件件皆是那后臺主子的罪名，一拍桌子道：“冷子興，你招是不招？別怪小爺心狠手毒?！崩渥优d只管抬著頭，嘴像上了銅鎖一般。賈璉到底大家子弟，自小耳濡目染又掌家外事，只見他站起來，圍著冷子興嘲諷道：“冷子興，別當(dāng)爺不知你那主子是誰？我能把你捉到這兒來，也能將你送去順天府。如今我不過給長親一個面子罷了。你瞧著聰明，怎奈糊涂自此。你老丈桿子給她辦了一輩子事兒，到末了連獨苗都搭進(jìn)去了。我不怕告訴你，這事我露出一句半句，不用我動手，她也非要了你的命不可。你也不是她的奴才，犯不著為人抵命？”這話直中要害，冷子興惡寒一抖。
賈璉遂又道：“你老丈桿子一家，侍奉了二十幾年，不過錯辦件事兒，就糟了滅口的罪。你細(xì)想其利，給她惹了那么大麻煩，還活的了嗎？”哼，賈璉冷哼出聲，坐回炕椅上斜眼瞧著冷子興。
這冷子興實則也被迫無奈，皆因周瑞一家去無蹤影，王夫人尋他要人。他哪里知道岳丈一家的去向，只得一問三不知。誰知，每沒兩日府里一位二等管家李閏帶人閉門將他鋪子砸個稀爛，又將他妻女押走，不知所去。他被迫無奈只得去見李閏，遂又見了王夫人，王氏好一陣?yán)T，只說辦成了將放賬的事全由他處置，一年幾千銀子的入賬。冷子興到底生意場上混了些年，又最是個利益熏心之人。他一則懼賈府顯赫，王氏脅迫，二則又被銀子蒙了心竟應(yīng)承下來。
只是不成想，事情敗露落到了賈璉手里。他心知，如今成了賈府兩房針鋒的棋子，兩下里皆可拿捏他。可如今細(xì)想王夫人所為，殺人滅口不在話下，不若璉二爺還留條人命。他到底比孫富家的有見地，見事已至此把眼一閉，原原本將王氏之策說明白了。
當(dāng)日他經(jīng)過墟市聽見孫富家的之話，心中有些計較，后帶著小廝跟上孫富家的，以尋岳丈一家蹤跡。誰知竟抓住孫富家的紅杏出墻與人私通，他問有了些事，論定是周瑞一家，忙使小廝回去告知王氏，于是得了砒霜。。原來王夫人使砒霜這樣易認(rèn)的毒藥，愚笨待孫富家的脫身后好給邢夫人做亂子。王夫人見他臣服，倒放回他妻女，誰知砒霜之事竟敗露了。王氏早前有交代，若是不成便使情花粉，滅周瑞夫妻的口才是正經(jīng)，誰知茶葉竟叫周順先喝了。
賈璉恨的咬牙切齒，手上青筋畢露，狠命往炕桌上一拍，炕桌中間裂了條長縫隙，生生將個羊脂白玉山水料的扳指拍的粉粉碎，拇指滲出了血絲兒。鳳姐見了，忙上前查看道：“二爺，千萬不可盛怒。錢嬤嬤取些止血藥和棉絹布來。”
一屋子人見主子盛怒，皆不敢大聲，錢嬤嬤忙取了白藥并棉布來。鳳姐親給賈璉止血上藥：“二爺，好歹看我們罷?；厝ソ刑埔娏?，橫豎又有一場氣呢?！?br/>
賈璉喝道：“好個狠毒婦人。林之孝給我拿紙幣來?！绷种⒚ち思埞P呈上，賈璉一指冷子興和孫富家的道：“你二人將前后說個明白清晰?！辟Z璉提筆便記下，鳳姐見他一筆蠅頭小楷，倒也算能入眼。原來賈府子弟雖鮮有考取功名者，卻自小延師或進(jìn)家塾讀書習(xí)字，最是講究一筆拿的出手的字。
待賈璉寫罷，又使孫富家的及冷子興捺下手印。鳳姐道：“二爺，既然如此，這里便藏不得人了，可往哪里去好呢？”周瑞一家，孫富家的母子并冷子興可要藏好些，免得又遭滅口。
賈璉思忖出神好一會子道：“錢里，你帶他們下去，留下林之孝和周瑞兩口子?！卞X里忙帶著莊漢子押著孫富家的母子并冷子興往西廂而去，錢嬤嬤領(lǐng)著平兒小紅等往她屋里喝茶。
賈璉見人都走凈了方道：“你們兩口子說實話，當(dāng)年我母親如何遭了毒手？”
周瑞家的如今痛失獨子，知是得了報應(yīng)更深恨王夫人毒辣手段，站起身回道：“回二爺，這事雖不是我經(jīng)手，內(nèi)情卻是詳知的。她本就嫉恨先大太太清流翰林門邸，又是長子嫡媳，進(jìn)門便是一品誥命當(dāng)家奶奶。當(dāng)年先大太太身子本就不好，自生了二爺更難將養(yǎng)。她便抓空兒買通了小廚房灶頭娘子崔婆子下了慢性毒藥，先大太太只一年便沒了。”
賈璉聽著，心下重重的抽疼，狠命抓著鳳姐的手道：“下了什么毒？崔婆子如今人呢？”
周瑞家的回道：“二爺，究竟下了哪些毒我實實不知。那崔婆子叫她毒啞了嗓子發(fā)賣出去，如今也不知天南海北。只怕死了也未可知，今年少說也七十了。”周瑞家的雖詳知此事，卻不是經(jīng)辦人，難以為證。如今此事既無人證又無物證，一時難以定論。
鳳姐清冷說道：“二爺，這事不急于一時。天地昭昭，因果報應(yīng)不爽。她樹大根深，不是一把斧子能砍斷的，咱們多尋些斧子方可成事?！辟Z璉哪里不知這理，只終究難以平復(fù)心中恨意。自小便沒了親娘的嫡子，雖錦衣玉食，繼母也算關(guān)照，可到底深抱缺憾。
賈璉坐了半晌兒才道：“也只好如此。凡事終有了結(jié)的一日，我不絕不罷休。如今且先安頓他們才是正經(jīng)。周瑞你是府里老人，經(jīng)過見過的不少，而今那三人還有用，暫不能還你兒子公道。待我了結(jié)此事，便將那三人交給你，聽之任之。你兩口子這些年，沒少做那缺德缺心的爛事，如今也是糟了報應(yīng)。既投誠了大太太，咱們便好說些，我也不為難你們，待萬事妥當(dāng)，放你們出去好生度日，如何？”這孫富家的并冷子興到底毒殺一條命，不可輕縱了。
周瑞兩口子如今沒了兒子萬念俱灰，拼著一口氣也要給兒子報仇，哪里不應(yīng)承。周瑞忙道：“回二爺?shù)脑?，這是報應(yīng)，報應(yīng)。奴才的生死俱無關(guān)緊要，這般年歲，只一個兒子，拼了命也要討回這公道。往后萬事俱憑二爺吩咐，只不要忘了我順兒的冤屈。”周瑞如今萬事不怕，只要為兒子報仇。
鳳姐一聽，心中暗諷，夫妻兩做盡了傷天害理之事，如今事到臨頭才知報應(yīng)不爽。這王氏心狠歹毒，惡人偏有惡人磨，陰差陽錯毒殺了周順，使周瑞兩口兒恨上加恨。這周瑞一家伺候多年，王氏的爛事樁樁件件俱有所涉。這倒讓她大房撿了順手的便宜，賈璉又提筆寫了周瑞一家的供詞，叫她夫妻捺下手印不提。
賈璉忙道：“如此便好。林之孝，可有妥當(dāng)安置他們的去處？”賈璉夫妻如今將林之孝一家視作親信，最是重用。
林之孝回道：“二爺，以奴才愚見，京城人多口雜，不是周全之地。想必二爺也知，這京城各府的奴才里，轉(zhuǎn)著幾個彎兒都能認(rèn)得人?！本┏堑降赘鞣絼萘猓y以鉗制。
鳳姐忽而想到：“二爺，我倒有一法子。不若將他們速速送往南邊新買的大莊子，請錢里去做莊頭，周瑞改名化姓充做賬房先生，如何？”
一聽這主意，賈璉竟有些得意，這娘子好生聰明。他說道：“那冷子興并孫富家的如何處置？”
鳳姐倒也慮到，這個冷子興并孫富家的與周瑞一家不同。周瑞一家已然投誠，冷子興怕是不免要逃跑。
林之孝卻道：“回二爺奶奶，小的倒有一個法子。只管扣下冷子興妻女并孫祿，單送他二人往南邊小莊子，對外言說是兩口子，叫他二人互為監(jiān)工，若是敢走脫，即刻殺了他妻女兒子?！兵P姐瞇眼一覷，這林之孝不簡單。
鳳姐遂問道：“那冷子興妻女并孫祿藏在何處妥當(dāng)呢？”
賈璉輕哼一聲道：“我送去一個可靠地方，料誰也不敢動手。”商議停當(dāng)，喚來錢里如此這般吩咐一番。錢里一家是邢夫人親信，主子爺吩咐如何不允，忙道：“奴才盡心竭力辦好差事，只是這里如何？”錢里一走，小莊子便沒了莊頭。
賈璉見進(jìn)他忠心主子，遂道：“我見你兩個兒子也不小了，子承父業(yè)叫他兄弟在這里守著罷。他兄弟二人我瞧著不錯，事情辦的好了，往后我多多提拔，你且放心吧?！卞X里一聽這里仍叫他一家看管，千恩萬謝，兩個兒子俱有了著落。
鳳姐對周瑞家的道：“你此去那里，多看著孫富家的，那娼婦我瞧著不是個省油的燈?！敝苋鸺业拿Φ溃骸澳棠瘫M管放心，她毒害了我順兒，便是死也不許她逃脫去?！?br/>
一時諸事議定，后日一早，錢里帶著周瑞一家，孫富家的母子，冷子興一家并十個精壯無妻的漢子往揚州而去。賈璉和鳳姐商議一回，當(dāng)即修書一封使錢里轉(zhuǎn)呈林如海，信中細(xì)述此事因果，多有拜請林如海照料一二。余下事由使林之孝全全打點，一概不許走漏風(fēng)聲。
賈璉夫妻辦妥諸事，見天色已晚忙蹬車回府，正趕上晚飯。賈璉夫妻換了衣裳帶著平兒小紅往邢夫人屋里請安，邢夫一日都不得安生，心中忐忑，這會見賈璉鳳姐回家才放下心來，忙使他二人坐下說話。
邢夫人道：“事情如何了？老太太問起，我說你小夫妻往城外廟里還愿，晚間方回來?！?br/>
賈璉忙上前如此這般說了一遍，把個邢夫人嚇得半日說不出話兒來。鳳姐忙上前勸慰不迭，生怕她有個好歹。
邢夫人半日方才回神道：“這個毒婦，老天也不容她，遲早收她進(jìn)阿鼻地獄?！?br/>
賈璉忙告罪道：“太太，這些事兒子私自做主了，還望太太贖罪?！毙戏蛉苏f道：“你是掌家的爺們，很不用和我商議，這樣行事很妥當(dāng)?！庇忠娰Z璉手指包著棉布忙道：“這手怎地了？”
夫妻二人不敢隱瞞，只得實說。邢夫人道：“璉兒，你且聽好了。你有父母在堂，不許胡鬧。這手指傷了倒是小事，不打緊。若是傷了別處，你叫我老了指望誰去?！边@邊又使小紅道：“你出去告訴翠紅，叫她取幾瓶玉露葵冬，淤血化傷膏來?！辟Z璉夫妻聽了邢夫人絮絮叨叨許多話，拿著三五種治刀傷劍傷的金瘡藥方許回屋。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