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彎殘月掛在天邊，層層疊疊的烏云將它包圍著，雨滴不下，風(fēng)吹不動，連透過云層的月光也是散碎的，就像是給月亮鑲上了一圈毛邊。
這在民間被叫做“毛月亮”，又稱“鬼月亮”，據(jù)說徘徊人世的孤魂野鬼將在月光昏暗的夜里出沒，活人退避，盡早歸家。
鏢師常年南來北往，李鳴珂年紀(jì)雖輕卻也見多識廣，她抬頭看到這毛月亮不覺恐怖，只在心里暗道：“缺口在北，午后怕是要刮北風(fēng)了?！?br/>
臘月天氣寒冷，又是在這深冬夜里，她坐在道觀門口的空地上，面前生了一處火堆，身邊空無一人，只有長長的影子隨著火光搖曳扭動。
寅丑交替，還有不到一個時辰就要天亮。
今天是臘月廿五，從臘月廿三晚上算起，這是他們被困在葫蘆山里的第二天，昭衍許下的三日之期已過去了一半。
火光熊熊，為李鳴珂的臉龐罩上一層明滅不定的赤金色，她低頭看著掌心里的一塊脂白玉佩，上面沒有福壽祥瑞的圖紋，只刻了一個龍飛鳳舞的“珂”字。
鎮(zhèn)遠(yuǎn)鏢局的李大當(dāng)家膝下只有這一個女兒，李鳴珂十五歲隨隊出鏢，李長風(fēng)親手刻了這塊玉佩給她，望她能闖蕩出自己的名頭，將來撐起鏢局頭頂三尺天。在外人看來，李鳴珂的確沒有辜負(fù)李長風(fēng)的一片苦心，那趟鏢雖在點翠山被人劫了去，但她一個少女做到了在三天內(nèi)尋回失物并報仇雪恨，“點翠刀”的名頭也自此傳揚開來，半點不輸給任俠男兒。
然而，人們只對點翠刀的來歷津津樂道，卻不知這塊玉佩牽扯到的故事。
“昭衍……薛泓碧……”
冷風(fēng)吹過，火堆里的木柴發(fā)出“噼啪”一聲爆響，打斷了李鳴珂的思緒，她聽見背后有腳步聲漸近，頭也不回地道：“你身上有傷，怎么不多睡會兒？”
“四個時辰，差不多了?！蓖醵ε馀墼谒磉呑?，語氣關(guān)切，“你獨自在這兒守了一夜？”
“左右睡不著，讓弟兄們多休息會兒也是好的?！?br/>
“你有心事？”王鼎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玉佩上，“這塊玉，倒是從未見你佩戴過?！?br/>
李鳴珂一時無言，性情急躁的王鼎待她縱有萬般柔情耐心，見狀也不催問，只將外袍披到她身上，又撿起一根樹枝撥了撥火堆。
半晌，他聽見李鳴珂語帶遲疑地道：“昭衍說的那些話，你認(rèn)為有幾分真假？”
王鼎手里的動作頓了頓，道：“一半一半吧?！?br/>
只要不與人搏斗，武瘋子王鼎就是個好相處的人，他急公好義又坦蕩爽快，倘若與誰交友，定然肝膽相照。當(dāng)初八卦潭奪鏡，王鼎與昭衍不打不相識，而后大會生變，一群年輕人為救方詠雩同心戮力，更是結(jié)下了進(jìn)退與共的情誼，待到云嶺風(fēng)波時，昭衍趕來解救危局，情誼之上又添恩義，他已是王鼎的刎頸之交。
因此，前天晚上那場巨變，于王鼎而言不啻是五雷轟頂。
“打從在云嶺見過他的手段，我就知道他并非什么任俠君子，那些個令人心寒齒冷的惡事，他要是當(dāng)真去做，沒有做不到的，但是——”王鼎深吸了一口氣，狠狠將樹枝捏斷，“做得到和做得出來是兩碼事，我不信他是個喪盡天良的小人！”
“你覺得當(dāng)中另有隱情？”
“倘若他能為了榮華富貴就欺師滅祖、甘為鷹犬，我把腦袋摘下來給他當(dāng)球踢！”
李鳴珂聽到這里，心下終于有了決斷，她將玉佩對向火光，道：“我與你講件事，六年前我初次隨隊走鏢，行至嚴(yán)州南陽城外……”
一筆五十兩的賭債，一卷泛黃的地圖，一塊玉佩的承諾，一個少年的恩仇。
時光荏苒，歲月無情，李鳴珂又是個一心向前的性子，她鮮少回憶過去，也不大記得清無關(guān)緊要的人與事，但與薛泓碧相處的一天一夜，至今讓她記憶猶新。
李鳴珂與薛泓碧交往不深，還被這面和心狠的小子算計過一回，可那點惱怒早在真相大白時就煙消云散了，她贈出了隨身玉佩，便是愿與他做個真心朋友，奈何世事無常，禍福難算。
當(dāng)年絳城一役，血海玄蛇傅淵渟伏誅于鐘楚河畔，全江湖都為魔頭之死奔走相告，唯獨李鳴珂在收到這塊輾轉(zhuǎn)歸還的玉佩時沉默了良久，親往南陽城走了一趟，發(fā)現(xiàn)城南梨花巷深處那間小院徒留一片廢墟，隔壁住著的捕頭家眷也已經(jīng)搬走了，好似薛泓碧此人從沒來過這世上。
李鳴珂不為薛泓碧哀悼，只覺得惋惜，他或許不是什么好人，但絕不會壞到骨子里，十四歲的少年人墜亡于高崖之下，而江湖上叫好聲四起，這并非所謂的“正道昌”，該是“人道衰”才對。
她偶爾會想到，倘若薛泓碧沒有死在登仙崖下，他會成為哪般人物？
“……昭衍若真的是薛泓碧，一切或可解釋得通了?！?br/>
手指摸索著玉佩上的刻字，李鳴珂的神情愈發(fā)凝重起來，她也是經(jīng)歷過云嶺那場劫禍的人，倘若沒有昭衍，不僅他們這些人要死無葬身之地，就連平南王府也休想安穩(wěn)至今，而他在那個時候就與姑射仙有了瓜葛，要真是一心一意為聽雨閣辦事，何必賭上性命幫他們險中求勝？
仔細(xì)一想，步寒英遇襲與云嶺余波不無干系，昭衍當(dāng)時聯(lián)手殷令儀將禍水引到了青狼幫奸細(xì)和烏勒外賊頭上，凡事有頭當(dāng)有尾，若在云嶺事發(fā)后北疆關(guān)外依舊風(fēng)平浪靜，那才是最大的破綻。
寒山失主，青狼崛起，烏勒蠢動，邊關(guān)警戒……只有當(dāng)外敵的威脅逐步逼近時，日漸加劇的內(nèi)斗才會在重重壓力下遭到多方掣肘，暫時免去一場流血之爭，各自養(yǎng)精蓄銳以備萬變。
現(xiàn)在看來，變局的時機(jī)已經(jīng)成熟了。
“兩個月前，京城發(fā)生了一件大事，雖是極力封鎖消息，但知情者為數(shù)不少，四方暗流涌動，聽雨閣之所以急于招安鋤奸，八成與此有關(guān)。”
鎮(zhèn)遠(yuǎn)鏢局消息靈通，丐幫同樣耳目眾多，李鳴珂將心中懷疑一一道來，王鼎聽在耳里也是心念急轉(zhuǎn)，忽然道：“以昭衍的本事，他要是真想隱瞞一件事，絕不可能留下如此多的證據(jù)和破綻，江煙蘿亦是心思縝密之輩，從雁北關(guān)一路跟蹤朱長老至寧州的天干密探八成是她留在那兒監(jiān)視寒山的暗樁……為你傳遞消息的那個‘梅’，不但算準(zhǔn)了他們的行動路線和時間，還知道葫蘆山密會的詳情，此人會不會是受了昭衍的指使？”
假如李鳴珂未能救下朱長老，或是兩人錯奔丐幫總舵來不及趕到葫蘆山，想來當(dāng)下情況又將大不一樣，江平潮的指控撕開了江天養(yǎng)假仁假義的面具，同時揭穿了姑射仙的真面目，而真正把江煙蘿以及整個聽雨閣都拖下泥潭、令黑白兩道同仇敵愾的原因，還是昭衍受江煙蘿指使謀害步寒英、聽雨閣利用周絳云禍亂江湖這一連串事情。
當(dāng)年聽雨閣以傅淵渟殺害張懷英一案誣陷飛星盟，如今昭衍加倍報之，豈不正是以牙還牙？
只要能夠證明昭衍就是薛泓碧，他的所作所為都有了理由，一切所求也有了結(jié)果。
“……可他不會承認(rèn)的?！?br/>
世人皆知，薛泓碧早在六年前就從登仙崖上一躍而下，摔得骨肉分離、面目全非，而昭衍名聲已惡，他是不擇手段的偽君子，亦是欺師滅祖的真小人，鷹犬就當(dāng)與豺狼共舞，步寒英不能“死而復(fù)生”，昭衍也不能變回薛泓碧。
李鳴珂心里清楚，她跟王鼎說的這些話都沒有真憑實據(jù)，事實也許與臆測大相徑庭，可這個想法一經(jīng)出現(xiàn)，便如野火燎原般不可遏制，尤其是……他們?nèi)缃裆硖幍牡胤?，正是六年前那座葫蘆山。
“阿珂，回神！”
冰涼的手冷不丁被王鼎抓住，隨著他急促的呼喚聲在耳畔響起，李鳴珂才后知后覺的發(fā)現(xiàn)自己竟忘了呼吸，仿佛無形中有一只手掐住她的喉嚨和心脈，渾身氣血迅速冷凝，像一具驟然失溫的尸體。
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我、我有些怕……他如果真的是……那我……”
“不管他是不是薛泓碧，你只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情！”王鼎雙手環(huán)住她的肩膀，正色道，“阿珂，三日之期很快就要到了，我若能再見到他，一定向他要個答案，但你要明白——世人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做了什么選擇，必將承當(dāng)相應(yīng)的后果。無論他到底是誰，究竟為惡為善，事情到了這一步，已不是輕言后悔就能了結(jié)的了?！?br/>
李鳴珂身軀一顫，再說不出話來。
王鼎將她手指合攏，把掌心里的玉佩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兩人無言許久，待到天色亮堂起來，身后的道觀大門才再度開啟，方越從中走出，一見他倆相依而坐，下意識往后退了兩步就要關(guān)門。
“你到底出不出去？”尹湄走在后面，見方越倒退回來，眉梢一挑看向門外。
王鼎與李鳴珂情緣已定，適才也無逾禮孟浪之舉，被人撞見亦不覺尷尬，雙雙起身問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尹湄的目光在他倆身上一掃而過，道：“鷹犬大舉入山就在一日之后了，諸位掌門召人去大殿商議對策，你二人先過去吧。”
方越摸了下鼻子，向李鳴珂問道：“李大小姐，我?guī)熜謴匾刮礆w，你可知道他去哪兒了？”
聞言，李鳴珂神色微黯，道：“展大俠與穆女俠……去了西坡安葬平潮兄。”
西坡那里有塊地，背靠山丘，面朝東南，不算風(fēng)水寶穴，但氣流入內(nèi)不散，已是穆清憑她那粗淺的堪輿本事在此能找到的最好墓地。前天連番惡斗下來，傷亡實在慘重，山里條件又很是有限，大家昨日勉強(qiáng)收斂了尸首，只能草草埋葬，但展煜和穆清都不愿如此處理江平潮的后事，他一生光明磊落，卻遭至親算計殘害，落得這般下場已是令人痛徹心扉，怎可讓他在黃泉路上還受委屈呢？
因此，穆清連夜走山選地，展煜找了套還算干凈的衣物為江平潮換上，背著他來到這里，掘土為穴，削木做棺，再劈一塊白石刻碑，上面無家無派，僅僅刻了“江平潮之墓”五個大字。
陪葬物不多，江平潮生前手持的那把刀、展煜那件沾有血手印的青衣，足矣。
天色漸亮的時候，展煜將石碑立在了新墳前，他力氣不小，壓得石碑下半截深埋土中，風(fēng)吹不倒，雨沖不垮，總算松出一口氣，而他手上還有刀傷，這樣用勁已使得布條滲出血來。
穆清帶了一壇酒水，大半傾倒于江平潮墓前，留下少許為展煜洗凈了傷口，再用干凈的手帕重新為他包扎好，忽聽展煜道：“清兒，我有一樣?xùn)|西要給你?！?br/>
他伸手入懷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正是展煜獨創(chuàng)的《三十六絕劍》秘籍，兩人都擅長以力破巧的劍道，有了這套專攻穴道的劍法，簡直如虎添翼。當(dāng)初在武林大會上，展煜就想將這套劍法送給穆清，未料在陰風(fēng)林里遭逢意外，后來又出了許多變數(shù)，兩人險些陰陽兩隔，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至今才有了送出劍譜的機(jī)會，但與那時的心情已不可同日而語了。
展煜道：“這些年來你我時常交流武學(xué)，這套劍法是我結(jié)合兩家之長創(chuàng)出來的，以你的劍道造詣，應(yīng)是很快就能得心應(yīng)手。”
穆清翻開冊子一看，當(dāng)中果然有不少隱含望舒劍法奧妙的地方，而在“巧劍”之上又融入了“重劍”精髓，彌補(bǔ)了望舒劍法輕靈有余強(qiáng)勁不足的弱點，三十六式破穴截脈的劍招更是妙不可言，若在實戰(zhàn)中用得好了，定有制敵奇效。
她沒有客套推辭，把劍譜收了起來，如同立誓般正色道：“煜哥，我將全力以赴，不會再忘記保護(hù)自己，你也得答應(yīng)我這件事?！?br/>
兩人是俠侶更是知己，展煜雖不曾多言，但穆清深知江平潮的事已在他心上留下一道深深傷痕。哪怕江湖人習(xí)慣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展煜自己也闖過幾回鬼門關(guān)，可生死并非等閑事，他終是無法看淡生離死別。
展煜微怔片刻，下意識看向了立在新墳前的石碑，江平潮是死在他懷中，他能透過衣衫感覺到鮮血從熱變涼，連自己的體溫也被帶走了不少，在過去的一天兩夜里總是莫名發(fā)冷，直到此刻才手腳漸暖，有了重回人間的感覺。
他輕聲道：“無論生死，我們總會在一起的?！?br/>
兩人在墳前肅立了一會兒，直到火把熄滅，身后傳來枯枝被踩斷的聲音，回頭見是方越找了過來，問明緣由，這才動身趕回道觀。
他們到得晚些，清虛觀大殿內(nèi)已聚了不少人，白道十大掌門三死一叛逃，謝安歌又重傷難起，穆清身為望舒門新任掌門人，自當(dāng)補(bǔ)上師位，而展煜是臨淵門首徒，空位也有他一席。
多出來的三個位置，李鳴珂、駱冰雁各占其一，最后的位置上則坐著方詠雩。
要論黑白兩道的積怨，那是說上幾天幾夜也說不完的，更何況方詠雩與駱冰雁合謀利用白道眾人設(shè)套對付周絳云，雙方再添一筆是非債，若不是出了江天養(yǎng)和昭衍的卑劣行徑相繼敗露，又有強(qiáng)敵圍守在外，只怕他們早就翻臉動手了。
待展煜、穆清各自入座，王鼎便開口道：“人到齊了，開始吧?！?br/>
劉一手昨日就帶了一隊人去探明情況，發(fā)現(xiàn)有數(shù)千兵馬把守在葫蘆山下，一個個披堅執(zhí)銳，部分人還攜有火銃，顯然是一支精銳部隊，連火器營的人都來了，若是強(qiáng)行沖殺，能成功突圍者恐怕不過十之一二，更不知聽雨閣有無在山外四方道途上設(shè)下關(guān)卡，若是貿(mào)然逃竄，難保不會落入陷阱。另一邊，朱長老挑了十來個身手矯健的丐幫弟子踏遍滿山，試圖尋找到不為人知的出路，但結(jié)果令人大失所望，除了登仙崖下的深谷野林，整座葫蘆山再也無路可走，可這懸崖至少有百來丈高，山體裂紋縱橫，石壁陡峭難攀，就算是輕功高手來下此崖，稍有不慎也要摔得粉身碎骨。
聽了這些話，一位掌門臉色難看地道：“那豈不是進(jìn)退兩難？”
“再難都得選條路走!”另一人冷笑道，“老子寧可跟這幫走狗拼了，也不愿摔成一灘爛泥喂了飛禽走獸！”
駱冰雁伸手將長發(fā)一挽，似笑非笑地道：“也不僅這兩條路，人家是打著招安旗號來的，誰要是貪生怕死，大可輕輕松松走下山去享受好酒好肉呢?！?br/>
她雖是年紀(jì)不小了，但眼波流轉(zhuǎn)間勾魂攝魄，帶著一縷香風(fēng)瞥向那三個默不作聲的白道掌門人，看得人心里發(fā)慌。
“妖、婦！”有人咬牙切齒地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駱冰雁嬌聲道：“沒什么意思，就是想起了一些舊事，當(dāng)年我殺了尹曠登上宮主之位，第一個站出來幫我除掉那些老宮主舊部的人，恰恰是尹曠最為倚重的霍堂主，而在我坐穩(wěn)這把椅子后，其余向我投誠之人為表忠心，紛紛掉轉(zhuǎn)刀頭砍向昔日親友……我就覺得啊，今兒這場會議首要解決的問題，不應(yīng)該是搞清楚大家到底是怎么想的嗎？”
從背后捅來的刀往往比眼前看得到的鋒芒更加致命，駱冰雁這話雖不好聽，但一語中的，殿內(nèi)驟然一靜。
“方宗主，”突有一位掌門問道，“你的明暗長老怎么只來了一個？”
且不論黑白之別，各大門派的話事人都坐在殿中，朱長老、劉一手、方越和尹湄四人也立在一旁，唯獨不見了補(bǔ)天宗的陸無歸，在這節(jié)骨眼上實在不能不令人多想。
方詠雩昨夜未在觀內(nèi)歇息，不知去哪兒做了什么，袖口衣擺皆有破損，身上還帶著一股濃重的潮氣，聞言只掀了掀眼皮，道：“他既然未至，想來是下山接受招安去了。”
此言一出，滿座俱驚，轉(zhuǎn)而想到這老烏龜?shù)娜似?，又覺得這話沒什么不對，陸無歸要是個鐵骨錚錚的英雄好漢，哪來這“縮頭烏龜”的諢名？
一人往地上啐了口，狠狠罵道：“兀那老賊，果真孬種！”
又有人嘲道：“方宗主，你是連自己手底下的人都管不住，還是壓根不想管？”
尹湄臉色微冷，卻聽方詠雩淡淡道：“的確是不想管，你們誰要是想下山，盡管去就是了，我懶得臟手?！?br/>
“你——”
那人勃然大怒，拍案起身欲動手，李鳴珂在桌下踢出一腳，氣勁打在他腿上，人便跌坐回椅子里，面上怒色更甚，偏不知是誰暗算了他，旋即想到方詠雩前日展露出來的實力，不得不將怒火壓了下去。
展煜低聲道：“詠雩，大敵當(dāng)前，你也收著點脾氣?！?br/>
“正因為大敵當(dāng)前，這樣拖拖拉拉能談出個什么結(jié)果來？”方詠雩目光冷銳地掃過在座所有人，“你們白道人士常說‘正邪不兩立’，我們黑道中人也未必看得慣爾等所謂的名門正派，現(xiàn)在聽雨閣亮了刀子，大家心里還有積怨未消，就算是勉強(qiáng)達(dá)成了共識，誰能保證不會有人臨陣倒戈？駱宮主說得對，與其急著商量對敵之策，不如先把話講清楚——誰要接受招安就立即下山，誰不肯歸順奸黨就留下來同生共死，左右還沒談到正事上，我的鞭子不沾血?！?br/>
他往椅背上一靠，盤在腰間的玄蛇鞭就露了出來，蛇頭雖是朝下，但這條鞭子的三任主人無不是兇名蓋世之輩，哪怕沒有絲毫殺氣外泄，仍讓人心頭一悸。
片刻后，那三個被駱冰雁用眼角余光瞥著的人回過神來，臉色變得難看不已，其中一人惱羞成怒地道：“誰知你不是自個兒心頭發(fā)虛，反而倒打一耙？”
方詠雩漠然道：“我姓方。”
滿殿中人心里都門兒清，聽雨閣說的是“招安鋤奸”，而在方懷遠(yuǎn)身份暴露后，朝廷至今沒有撤銷對臨淵門的清剿文書，似劉一手這般的方門舊部身上還背著通緝令，方詠雩雖是叛出門墻投入補(bǔ)天宗，但他是方懷遠(yuǎn)的獨子，血海深仇終有一算，連周絳云都壓不住此人，一旦放虎歸山，方詠雩就是新的黑道魁首，聽雨閣怎會不忌憚他？
展煜在心里嘆了口氣，同劉一手和方越交換了眼色，率先道：“我臨淵門，寧死不受招安?！?br/>
穆清緊跟其后，道：“我望舒門亦然?！?br/>
“鏢局行走天下，固然同官府有交，亦與綠林結(jié)好，聽雨閣顛倒黑白行此無道之舉，我鎮(zhèn)遠(yuǎn)鏢局不愿為虎作倀?！?br/>
“丐幫弟子出身末流，開山立派全憑一個‘義’字，為天下苦難之人打抱不平，行事以俠義為先，我若做了奸黨走狗，死后無顏見歷代祖宗?！?br/>
李鳴珂、王鼎相繼表了態(tài)，駱冰雁發(fā)出一聲嬌滴滴的笑聲，道：“你們名門正派想來也不信我們黑道中人的大道理，反正大家都知道海天幫是姑射仙的老巢，我將魚鷹塢給燒成了殘壁斷垣，她就算放過所有人，也不會放過我的。”
白道剩下的五大掌門對視幾眼，有兩個人站了起來，許是臊得慌，抬手行禮告罪，便一言不發(fā)地匆匆出去了。
駱冰雁笑盈盈地看著那罵了她的人：“這位掌門，不一起么？”
“我呸！”這人的臉皮抽動了一下，破口大罵道，“妖婦休要污我清白！老子活到這把歲數(shù)，什么場面不曾見過？姓蕭的有種就來取我人頭，腦袋掉了不過碗大的疤，剛才不過想想而已，真要我率領(lǐng)滿門弟子給這幫狗官點頭哈腰，歷代祖師都要變成厲鬼來掐死我！”
話音落下，殿內(nèi)緊張低迷的氣氛為之一緩，穆清不由得抿唇輕笑，卻見一道人影搖搖晃晃地出現(xiàn)在門外，當(dāng)即驚呼一聲：“師父！”
謝安歌傷勢不輕，又被陸無歸灌了一碗加料湯，即使藥力消退了也是筋骨綿軟，強(qiáng)撐著走到這里來，正好聽見眾人紛紛表態(tài)的動靜，她沒有出面攔下那兩個離開的人，而是等他們走出院子才現(xiàn)身入殿，穆清忙扶著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貧道就長話短說了。”謝安歌聲氣虛弱，眼神卻還明亮，“陸無歸，已經(jīng)下山向聽雨閣投降了。”
尹湄心里一跳，方詠雩冷笑道：“果然如此。”
謝安歌精力有限，實不愿在此時多提這些，繼續(xù)道：“此番蕭正則親臨葫蘆山，雖是事發(fā)突然，但有果必有因，貧道想了許久，他既然打了‘招安鋤奸’的旗號，所圖不外乎招攬人手以補(bǔ)空缺和斬草除根永絕后患這兩樣。我等固然身在江湖，可這一年來天下動蕩不安，朝野都出了許多駭人聽聞之事，想必諸位或多或少都了解過一些?！?br/>
朱長老頷首道：“不僅是中原內(nèi)地，關(guān)外也出了件大事——烏勒王不久前死在了呼伐草原上，思及冬月上旬京城大亂，這事兒八成跟聽雨閣有關(guān)?！?br/>
前天晚上驚變連連，有些事情沒機(jī)會說得清楚明白，現(xiàn)在眾人齊聚一堂，朱長老起了頭，李鳴珂、劉一手等消息靈通之人也將各自捏著的情報分享出來，大家在短暫的驚詫后迅速回神，各抒己見地探討起來。
謝安歌沉吟了半晌，道：“貧道若是沒有猜錯，聽雨閣已經(jīng)開始為北疆戰(zhàn)事做準(zhǔn)備，可在這兩年里，其內(nèi)部發(fā)生了幾次劇變，哪怕算上昭衍，四天王也只剩其二，蕭正則急于招安江湖人士，也是想要彌補(bǔ)人手不足這一重大缺陷?！?br/>
“就算我等敢降，他敢放心大膽地用嗎？”
“他不敢，江煙蘿可未必?！币乩渎暤?，“姑射一脈出自海外鮫珠島，擅用蠱術(shù)控制他人，何況戰(zhàn)事一起，死多少人都沒個定數(shù)，當(dāng)中可做的文章太多了。”
聞言，適才為北疆戰(zhàn)事有所動搖的幾個人都是心下一凜，都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zé)，但人就一條命，熱血可染山河，卻不能白白流于惡人之手。
“那斬草除根又怎么說？”一位掌門環(huán)顧四周，“方盟主已經(jīng)不在人世，臨淵門弟子大多都與飛星盟舊案無關(guān)，朝廷若肯放他們一馬，值此外敵環(huán)伺之際，想來有志之士也不吝于為家國效力，何必如此步步緊逼？不惜代價殺絕了方家人，對姓蕭的真有這么大好處嗎？”
這話算是問到了點子上，另外兩位掌門人也百思不得其解，卻聽謝安歌長長一嘆，道：“他們要趕盡殺絕的，可不只是方家人——不瞞諸位，貧道謝安歌，忝為飛星盟坎宮之主。永安三年臘月初八，宋丞相奉當(dāng)今皇帝密旨組建飛星盟，暗中對付以擲金樓為首的江湖敗類，與營私舞弊的蕭黨抗衡角力，然而天意人心兩難測，皇帝……迫于蕭黨威脅，背叛了我們?！?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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