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兄弟之殤

    走出皇宮，杜林沒有向著自己的府邸走去，如今不但救不了李將軍一家，反而將自家人的命陷于危險(xiǎn)地境地。死他不怕，可是素兒、玄月、尤路，他們跟著自己整日提心吊膽，沒有過過一天平靜的日子，如今，他如何忍心讓他們陪自己去死。而現(xiàn)在，李將軍一家沒有救成，他們又不能就這么走了。那樣就太背信棄義了。該如何是好?。?br/>
    一邊想著，一邊就不自覺的走到了護(hù)城河的石橋之上。望著眼前的情景，仿佛回到了那年的長安城，戰(zhàn)勝陳國的他們，安定南方的他們，那么意氣風(fēng)發(fā)的帶領(lǐng)大軍進(jìn)城。當(dāng)時(shí)的他們，還有大哥，兄弟三人卻是相信同生共死的，如今，物是人非，大哥離開五年了，楊廣，也變成現(xiàn)在的皇帝，而不是當(dāng)年的三弟了。一邊是忠、一邊是義。如何選擇？

    夜幕降臨，八月的天氣已經(jīng)十分炎熱了，而今夜沒有一絲風(fēng)，空氣中彌漫的氣息讓人喘不過氣來。平日的蟲鳴在此時(shí)似乎受了什么影響似地，竟是沒了生息。杜林想了一下午，他也無法做出選擇，他不想對不起兄弟、李將軍，更不愿辜負(fù)天下人。他拖著沉重的步子緩緩向府里走去，剛進(jìn)大廳尤路就迎上來，“老爺，你可回來了?！倍帕挚粗諘绲目蛷d，問道：“素兒她們呢？”尤路趕緊答道：“我正要與您說這個事呢。宮里來人把夫人接進(jìn)宮去了?！薄笆裁矗俊笨粗帕志o張的表情，尤路趕緊補(bǔ)充到：“說是皇后召見幾位大人的家屬進(jìn)宮話話家常。”聽言杜林更加緊張了，“去了多久了？”“有兩個時(shí)辰了。此時(shí)夫人也應(yīng)該要回來吧。”尤路還不知情況的說道。可是杜林清楚的很，話家常，看來這皇上是要下手了。怕是此次直言進(jìn)諫的大臣的家屬都被召進(jìn)宮了?！霸聝耗兀踩チ藛?？”玄月還那么小，他又如何忍心讓她去死啊，難道真的要想楊廣妥協(xié)，可這天下蒼生有怎么辦？“小姐沒去，宮里來人時(shí)她不知道跑到何處去了，而皇后傳召的急，夫人就自行去了?！狈路鹇牭搅颂齑蟮暮孟?，玄月沒去，他的月兒沒有進(jìn)宮，“那她現(xiàn)在在哪？”杜林急切的問道?！暗?，你回來了？”此時(shí)，小玄月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笑呵呵向杜林跑來。望著可愛的女兒，杜林滿目愛憐的抱起她?？粗@么天真的笑容，他是多么的舍不得啊。他凝了凝神，對著尤路講到：“尤路，我請你幫我一個忙，可好？”聽到杜林這么說，可把尤路弄急了，“老爺，您這個是說的什么話，別說是幫您做事，就算要我去死，我也絕不會有半句怨言的。有什么請老爺盡管吩咐。”“請你幫我把月兒送到我大哥那去?！庇嚷愤@下可不明白了，“老爺，您不是說解決完李將軍的事就全家都去找皇甫老爺?shù)膯帷Ｔ趺船F(xiàn)在讓我送小姐去。”話沒說完尤路皺緊了眉頭，“老爺，難道…”杜林連忙給了他一個眼色，打斷了尤路的話。隨即轉(zhuǎn)過頭笑著對玄月說道：“月兒乖，今天和尤路哥哥一起去大伯家，現(xiàn)在你先去房里等著啊?！薄澳堑湍锬?，也一起去嗎？”“爹娘還有事，暫時(shí)去不了，不過爹娘走的快，很快就會追上月兒，到時(shí)候一起到大伯家團(tuán)聚。”

    聽完爹爹的話，玄月乖巧的跟著侍女回到自己房間去收拾東西了?！坝嚷罚S我來。”杜林說著向內(nèi)堂走去，他是要將皇甫長德的地址告知于尤路。五年前，皇甫安定之后，便飛鴿傳書將住址告訴了杜林，五年間，他們也一直保持著聯(lián)系。只是，為了不讓大哥煩憂，他向來是報(bào)喜不報(bào)憂，也未將楊廣對他的種種事情告知于大哥。所以皇甫也安心的生活著，等待與他團(tuán)聚的一天。未曾想到，此時(shí)，當(dāng)年的分別卻要成為永別了。

    書房里，杜林將剛寫好的一封信交給尤路，并囑咐到：“地址都記清楚了吧，一會我給你準(zhǔn)備好快馬，你一定要將月兒送到?！薄笆牵蠣?。尤路一定不負(fù)所托。只是您和夫人怎么辦，如今夫人還被扣在皇宮。”杜林搖搖頭道“你不必?fù)?dān)心，我自有辦法。他也有把柄在我手上，只要我與他作交換，他耐何不了我的。走，去看月兒收拾好了沒？”

    玄月的房里，侍女正在給她收拾衣物，而她也在一邊幫忙?！按鋬骸倍帕肿吡诉M(jìn)來，對著侍女說道，“收拾好了沒？”“老爺，都收拾好了?！笨吹降M(jìn)來，玄月跑向他，“爹，我都收拾好了，什么時(shí)候出發(fā)呀？”杜林抱起玄月，坐到椅子上，把玄月放到自己的腿上，脫掉她的一只鞋，然后從懷里拿出一物，正是那玄月刀，他將玄月刀綁到了玄月的小腿上，說來，這玄月的名字，也是來源于這把匕首呢。玄月看著爹爹的舉動，摸了摸腿上的匕首，笑了笑，“爹，這是要送給我的嗎，真好看。”杜林點(diǎn)點(diǎn)頭：“月兒，這把刀你收好，一定不能丟了，知道了嗎？”說著，將玄月的鞋穿好，長長地布靴正好蓋住了匕首?！翱纯矗懿荒茏?？”玄月一下子跳到地上，抬了抬腿，走了兩步，看起來沒有什么不方便的，“恩，爹你看，可以走路，沒問題的?！薄霸聝哼^來”他把玄月叫到跟前，問道：“爹教了你很多遍的詩你記牢了嗎？”這里的詩，正是他當(dāng)年的大作，也就是芒山密室的機(jī)關(guān)?！岸?，月兒都記牢了呢，不過娘說爹作詩的水品實(shí)在太差了。呵呵”說到作詩，杜林還真是門外漢，“那你到了大伯家后，要好好聽大伯的話，跟著大伯學(xué)文化，知道嗎？”“恩，月兒知道。不過爹娘要早些去才是，不然月兒會很想你們的。”聽到女兒這么說，杜林的眼眶唰的紅了。他知道，楊廣一定不會輕易放過他們，所以把芒山密室的鑰匙放到玄月那，如果他和素兒不能安全離開，那么楊廣也拿不到芒山密室的鑰匙。希望能以此威脅到他。倘若不能，那么……想到此處，杜林搖搖頭，如果可以，他一定盡早趕到！一家團(tuán)圓！

    背著包袱，將馬牽到后院門口，尤路朝著杜林重重的跪了下去，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老爺多保重！”，“起來吧，月兒就拜托你了，上馬吧。”尤路起身一躍，到了馬背上，接過杜林懷里的玄月，將她放到身前面對自己懷里，“小姐坐好”，玄月一雙小手緊緊的抓住尤路的衣服，“恩，我坐好啦?！薄霸聝骸倍帕州p輕的喚了聲，小玄月扭過腦袋，“爹，你和娘要早些到哦?！倍帕贮c(diǎn)點(diǎn)頭，“月兒乖，路上不要頑皮，要聽尤路哥哥的話，知道么？要好好學(xué)習(xí)，長大嫁個好人家。爹娘不在身邊，要堅(jiān)強(qiáng)?！闭f到最后，杜林都哽咽了。尤路看著杜林，堅(jiān)定地說道：“老爺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小姐的。”只有玄月，始終是那么無邪的笑著，“爹放心，月兒會聽話的。”

    杜林定定地看了看玄月，想要把女兒的樣子映在腦海里。拍了拍馬，嘆道：“走吧！”“是，老爺，保重。”伴隨著一聲輕喝，馬兒跑了起來，向著城外一路奔去。前路漫漫，等待玄月的，又會是怎樣的人生呢？

    看著他們的身影逐漸消失，杜林轉(zhuǎn)身回到府里。遣散了所有的傭人后，他向府外走去，他要去皇宮接回素兒。

    還未走到門口，杜府外響起了一陣腳步聲，一群平民打扮的年輕男子整齊的站在門口，從其間走出一中年男子，一身素衣，卻氣度不凡，不是楊廣又是何人？此時(shí)杜林想不到楊廣會來，而他更想不到的是，流貴妃已經(jīng)病逝。這個時(shí)侯，楊廣滿腔的悲憤他人豈會不知，如今，他所有的過錯都?xì)w咎到那些忤逆他的、中傷流妃的大臣身上。他要親自將這些人送與他的愛妃陪葬！所有的悲傷業(yè)已沖淡了當(dāng)年的結(jié)拜之情、兄弟之義?，F(xiàn)在，杜林便是最后一個。

    杜府大門，兩人對望著，杜林眼里充滿了疑惑，而楊廣眼中卻是出奇的平靜，仿佛此時(shí)再也沒有什么能夠打動他了?！澳阍趺磥砹?？”沒有回答杜林的話，楊廣自顧自地向府里走去，頭也不回的說道“怎么？你不歡迎朕來？”不等杜林回答，他走到院內(nèi)石桌旁坐下，杜林遲疑了一下，走向了楊廣。此時(shí)，他也管不了那些尊卑戒律地，他也無法界定對面這個人到底以什么身份來見自己，就這么徑直坐到了楊廣對面。楊廣沒有抬頭，看著石桌上緊握的雙手，冷冷的說道“朕的流妃沒了”說的很輕，卻如晴天霹靂一般，杜林身子一震。完了，最后一絲希望也沒了。以他的輕功，縱使楊廣的兵馬將杜府圍個水泄不通他也能逃脫，只是，素兒還在他的手里，是無論如何也逃不掉了。仿佛沒有注意到杜林神色的變化，楊廣繼續(xù)說道：“你說，你為什不肯把《長生道》給我呢？那是最后一線生機(jī)啊?！睏顝V就這么自顧自的說著，“你嘗試過失去親人的滋味么？你能明白自己愛的人在自己面前停止呼吸的感覺么？”楊廣抬頭看了看杜林，冷冷一笑，“我想，你肯定沒經(jīng)歷過，不過啊，當(dāng)年我們說過有難同當(dāng)?shù)?，所以，三弟想讓二哥給我分擔(dān)一點(diǎn)痛苦，二哥覺得如何呢？”他的每句話都說的很淡很輕，但是，卻是壓得人透不過起來。杜林動了動嘴角，“有什么沖著我來，請你放了素兒，她是無辜的?！薄昂?！無辜？什么是無辜？流妃不無辜嗎？”一切都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流妃去了，那個勤政愛民的皇帝也將不復(fù)存在。此時(shí)的他，就像一頭受了傷的獅子，警惕著、憎恨著周圍的一切事物。

    “我們好久沒有一起喝一杯了吧。來人啊，上酒！”楊廣的話音剛落，一個手下端著一壺酒走過來，將酒杯放好后楊廣便招呼他下去了。拿起酒壺，楊廣又開口道：“這杯我敬你?！睕]有多余的話，就這么將酒緩緩倒入杜林的杯中?？粗@透明的液體緩緩注滿面前的酒杯，杜林冷冷地笑了一聲。端起酒杯，杜林遲遲未動，毒酒，這楊廣也算是要為他留個全尸了?！霸趺床缓龋窍記]有人助興？這個容易?！甭牭酱嗽?，杜林疑惑的看著楊廣，見他拍了拍手，從門口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其間還夾著女人的輕吟，只見幾個侍衛(wèi)押著素兒走了過來。他放下酒杯，嗖的一下站了起來，“你！”“怎么，朕沒了流妃，可你還有嬌妻作陪，真讓朕羨慕呢！”看著眼前的情景，素兒似乎明白了什么，可又感覺什么都不明白。下午突然被皇后召見，可她和幾位夫人一進(jìn)宮就被扣押了起來，其他幾位夫人不知押去了哪，而她現(xiàn)在又被帶回了府里?！跋喙l(fā)生什么事了？”她急于弄明白事情的緣由?！皼]什么，朕只是想與二哥喝一杯，不過看來二哥是沒心情了?！边€沒等到杜林回答，楊廣倒是搶了個先，一邊說著一邊端著酒杯走向了素兒，“不過，不知道二嫂了酒量如何，不如，就由二嫂陪我喝了這杯吧?！毖劭粗票偷剿貎鹤爝?，杜林撲通一下跪倒在地，“皇上，手下留情。有什么不快沖著我來，請皇上高抬貴手，放了素兒”。杜林此舉嚇壞了素兒，她一邊掙扎一邊喚著相公。而一旁的楊廣卻是一點(diǎn)也不驚訝，反而示意押著素兒侍衛(wèi)推了下去，被侍衛(wèi)松開的素兒連忙跑到杜林身邊，也跪了下來，“皇上，素兒不知發(fā)生了何事，但請皇上念在相公是皇上結(jié)拜兄弟的份上放過他吧，皇上有什么要責(zé)罰的素兒愿意承擔(dān)”?！皣K嘖，還真是伉儷情深。你們都要朕放過對方，可是，有誰放過了朕的流妃，她又做錯了什么？”聽楊廣如此說，素兒終于明白了，她看著杜林，輕聲問道：“相公，難道流妃她…”杜林會意的點(diǎn)點(diǎn)頭，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素兒?！盎噬希　倍帕滞蝗徽f道：“望你看著以往的情分上，放了素兒。”“那要是我不同意呢？”“那我就會帶著芒山的秘密一起消失，包括開啟密室的方法?！薄昂撸∧阋詾檫@樣就可以威脅到朕？如今流妃沒了，朕要那些身外之物有何用？”仿佛最后的籌碼也沒了，杜林不再說什么，也許，從選擇留下的那天起，他的命運(yùn)就注定了，只是，卻要連累素兒。仿佛看懂了杜林的心思，素兒輕輕握了握杜林的手，“相公，不管發(fā)生什么，素兒都與你一同面對?！甭犙?，杜林一把樓過妻子，今生得此賢妻，夫復(fù)何求。他伏在素兒耳邊，輕輕地說道：“尤路已經(jīng)帶著月兒去大哥那了?！彼貎簯伊嗽S久的心終于落下了，一直沒看到月兒，她既擔(dān)心月兒的安危，可又不能隨便問。現(xiàn)在，她便沒什么可顧慮的了?？粗伺e，楊廣輕蔑地一笑：“放心，看你們?nèi)绱饲樯?，朕一定會成全你們，不會讓你們孤孤單單地上路的?！闭f著，將手中的酒杯放到石桌之上，轉(zhuǎn)過了身去。

    杜林扶著素兒起身，兩人走向石桌，緩緩地拿起了盛滿毒酒的酒杯，杜林抬頭看了看空中皎潔的明月，仿佛又回到多年前那個結(jié)拜的夜晚，只是，當(dāng)初同生共死的誓言已隨風(fēng)而逝了?！叭堋狈路疬@是個塵封很久了稱呼，楊廣也一震，“最后求你一件事”見楊廣沒有做聲，杜林繼續(xù)講到，“大哥已經(jīng)不問世事多年，不管將來如何，請你放過他，別讓他受這兄弟之殤。”說完，他笑著看著素兒，“娘子，今生苦了你了。”素兒搖搖頭，“相公，黃泉路上記得抓緊我，來世素兒還要做你的妻子。”

    生亦同寢死同穴，這也是人生一大美事不是么？還有何等的壯烈可與這相比，“來世，還要做你的妻子”，這就像一道繩，緊緊將兩人綁到一起，哪怕是黃泉路上，也不離不棄！

    兩人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杯跌落在地上，碎裂的清脆。沒有回頭看深深擁抱在一起的兩人，楊廣大步向外走去。杜府正門，楊廣背對而立。幾個侍衛(wèi)跑了出來，領(lǐng)頭的將領(lǐng)高嶺說道：“啟稟皇上，他們二人已斷氣了。屬下們搜遍了整個杜府，沒有發(fā)現(xiàn)其他人。杜大人的女兒和手下尤路也都不見了蹤影?！睏顝V沒有做出任何反應(yīng)，只是怔怔地看著空中的月亮?！盎噬稀⒒噬稀币娝麤]有反應(yīng)，一旁的侍衛(wèi)又喊了兩聲。也許他聽到了侍衛(wèi)的稟報(bào)，也許他壓根什么也沒聽，只留下“剩下的交給你處理”這一句后便離開了。

    也許，今夜，注定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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