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是為了更好的寫戲本!”平安瞪眼,“你要想聽?wèi)?,從這里左轉(zhuǎn),往前走半里路就能聽到了。”說到這里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你不是陪著太后嗎?就這么偷溜出來不會有問題?”
萬一要是被太后發(fā)現(xiàn)他是來找自己的,那才是真的完蛋了。
趙璨眉峰一動,“只是去請安而已。太后身邊那么多宮妃陪伴,我并不適合在場?!?br/>
只這么一句話,其實就將他的處境暴露無遺了。看似得太后寵愛,事實上卻頂多是太后無事時消遣解悶逗樂子的一項活動,而不是她真心疼愛的人。
平安挺感激趙璨的。
經(jīng)過剛剛的思考之后,他已經(jīng)明白了。雖然自己和趙璨也算是“相識一場”,但估計在主子們的眼里,自己也不過是個逗悶子的玩意兒,根本不值得花費心思。趙璨完全可以當(dāng)做沒看見自己,最多事后給兩句解釋,就算是“皇恩浩蕩”了。
但他沒有,而是開口替自己解圍。當(dāng)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錯,更不會知道開這個口是否會觸怒太后,連他也一并厭惡了。
想到這里平安挺不好意思的。他這個人心軟,見不得別人吃苦,卻更見不得別人對自己好。
不管趙璨當(dāng)時為什么會開口,總歸是拯救了自己。要不沒準(zhǔn)現(xiàn)在還跪著呢。所以他想了想,低聲問,“你想聽什么?我隨便唱兩句。不過事先說明,我唱得不好?!?br/>
其實趙璨當(dāng)時說那句話,是調(diào)侃居多,并不是真的有心要聽平安唱戲。他聽過的好戲還少么?并不差這么一兩出。
然而這會兒見平安當(dāng)了真,他卻也不會拒絕。
他是聽過很多好戲,可哪一出是只唱給他趙璨聽,不求名,不求利,不求恩賞呢?
他心頭忽有所動,也認真道,“待我想想……對了,我記得好些年前,外頭流傳過一個戲本子,叫做《游園驚夢》的。講的是一位大家閨秀因游園勾動情絲,夜夢與陌生男子交頸的故事。這戲只唱了幾次,就因傷風(fēng)敗俗,被朝廷禁了。不過那曲子倒是寫得極好,其中有一段《步步嬌》,如今仍舊時常有人傳唱。你可會?”
平安:“……”他還真會。
說起來這段唱詞,出自平安前世的《牡丹亭》。這個世界沒有這本戲,卻出了個《游園驚夢》,平安懷疑是也有另一個人穿越過來,結(jié)果記不得其他的,只記住了這一出戲,就寫出來了。沒頭沒尾的,結(jié)果就被當(dāng)做淫/詞/艷/曲給禁掉了。還挺可惜的。
這段《步步嬌》實在有名,平安當(dāng)然也學(xué)過。
那么問題來了。這段詞是女主角杜麗娘唱的,平安一個大老爺們,跟那些從小培養(yǎng)的人可不一樣,哪怕是變成了太監(jiān),也完全無法接受反串?!P(guān)鍵是他無法想象自己唱那么一段春/情綿綿的詞會是個什么效果。
那畫面太美他根本不敢想象!
“怎么,不會?”趙璨有些意外,隨后眸光微轉(zhuǎn),面色黯然,“還是你不想唱?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強求——”
“唱就唱。”激將法果然很有效,男子漢大丈夫說出去的話怎么可以不算話?平安立刻道。
他清了清嗓子,按照馬太監(jiān)教過的方法壓住嗓子,偽裝出柔婉女聲。拜他的年齡所賜,這并不困難。
“裊晴絲吹來閑庭院,搖漾春如線。停半晌整花鈿,沒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
好在這一段的確很短,只有五句,很快就唱完了。當(dāng)然,平安自動忽視了最后一句“我步香閨怎便把全身現(xiàn)”。
他唱得的確沒多好,即便是趙璨這樣的外行,也能聽出好幾個地方處理得不夠好。況且畢竟是男聲偽作女聲,平安有沒有專門練習(xí)過,聲線聽起來總是很別扭。
但趙璨卻沒來由的覺得,平安唱得很好,唱進了自己心里去。
這年頭來得毫無征兆,趙璨狐疑的盯著平安看了半晌,也沒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倒是平安被他的視線看得渾身發(fā)毛,下意識的避開了他的視線,“我唱完了?!遣皇呛茉愀??”
“馬馬虎虎?!壁w璨隨口敷衍道。
“我都說了唱得不好。”平安說。
趙璨點頭,“嗯,所以以后別在旁人面前丟丑了?!币娖桨驳哪樁溉怀料聛?,他又補充,“若要唱,就唱給我一個人聽吧。反正已經(jīng)習(xí)慣了。”
平安無力吐槽只聽了一次怎么可能習(xí)慣,馬太監(jiān)聽了更多次找他不是更好之類的問題,因為他正在糾結(jié)另一件事:總覺得趙璨這話聽起來怪怪的,到底是哪里不對勁呢?
不等他糾結(jié)完,趙璨已經(jīng)開口道,“時候不早了,我要回懋心殿了。今日的事我會替你留意,你自己也小心些?!鳖D了頓,又低聲道,“往后再有這樣的事,你就老實留在鐘鼓司吧!”
他一個寫戲本的,唱戲的時候來不來都可以。平安今日主要是為了看看效果如何,卻沒想到竟然招致了這樣的無妄之災(zāi)。這會兒他也正心有余悸呢,聞言連連點頭,“你說得對?!?br/>
趙璨這才匆匆走了。平安看著他的背影,才慢慢反應(yīng)過來,趙璨剛才說“今日的事我會替你留意”,其實到底還是相信他并沒有得罪太后,而是不明不白遭受了無妄之災(zāi)。
剛剛明明還一臉不相信的。平安忽然有些想笑。
皇宮里固然不是樣樣都符合自己的設(shè)想,但畢竟也沒有糟糕到難以接受的地步,不是嗎?
往回走的時候,平安心情已經(jīng)好了許多。
不過走到一半,他的臉色又忽然變了。
因為就在剛剛,他腦子里靈光一閃,終于想起剛才趙璨那番話到底是哪里不對勁了!什么“你不許在別人面前XXXX,只能在我一個人面前XXXX”,這不是霸道總裁和小白女主的經(jīng)典對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