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藍(lán)的天空中，一片云彩不知何時已然悄悄移到那散發(fā)著明媚陽光的耀日邊，緩緩的將整個日頭給遮掩起來，天地間的顏色瞬間就黯淡了下來，連帶著綿延起伏的遠(yuǎn)山也如潑墨山水畫中的景物般，線條變得粗獷了許多。
但見趙雍說了這句話，一縷笑意從王詡眼底一閃而過，不過他并沒有開口，而趙雍見自己的師父對自己所言不置可否，便兀自說了下去：“龐涓師兄雖有大才，然而氣量太小，無容人之量，卻依仗魏王信任設(shè)計賢良，其行徑自不可??；而伯靈師兄...”趙雍頓了頓，瞟了王詡一眼，這才接著道，“伯靈師兄對龐涓師兄太過信任，更兼鋒芒太盛，遭人妒忌也不足為奇，徒兒記得師父曾說過，所謂出頭的椽子先爛，所以竊以為伯靈師兄下山之后的所為亦是有所商榷...”
“出頭的椽子先爛么？”王詡聞言，不覺微微蹙起了眉頭，趙雍說到伯靈鋒芒太盛，他自是知道自己這個徒兒胸懷大志，以安天下為念，因而出下山時的確太過急于求成，為了取得魏罃?shù)男湃危氤隽艘辉膺M(jìn)獻(xiàn)兵法的謀劃，目的的確也達(dá)到了，他進(jìn)獻(xiàn)給魏罃?shù)谋ㄖ谐似渥鎸O武所著之謀略，也兼有自己在門內(nèi)修習(xí)時所悟，因而讓魏罃大喜過望，深以為自己又得了一奇才，當(dāng)即便欲拜他位上卿，只是為龐涓所阻才暫時打消了這個念頭，現(xiàn)在回想看，便是那時起這龐涓才開始起了嫉妒之心吧，也讓這對曾經(jīng)親密無間的師兄弟漸生隔閡。
從這個層面上來說，造成孫伯靈他日慘遭臏刑、身陷囹圄的狀況，除了龐涓的嫉妒之心外，這孫伯靈自己急于求成、鋒芒太顯也是原因之一?？梢韵胍?，若是他能一步一個腳印兒，在魏國朝堂站穩(wěn)腳跟后再慢慢顯露自己的才學(xué)，以孫伯靈所學(xué)，如今之地位必定不亞于龐涓，到那時這龐涓如何還敢暗害與他？
不過王詡亦知，這是戰(zhàn)國年輕士子們的一個通病，試想哪一位初初學(xué)成出山的士子不是志得意滿，想要在這亂世中大展身手、實踐抱負(fù)，在他們的眼底自己有才學(xué)就應(yīng)該一躍身居高位，少有明白做人做事都要踏踏實實、夯實基礎(chǔ)的道理，即便明白也很容易忽略。
“所以師父以龐涓師兄之例，敲打徒兒，做人應(yīng)有容人之量；而以伯靈師兄之例，告誡徒兒...”就在王詡沉吟之際，趙雍還在絮叨著自己所悟，“告誡徒兒，為了大計，至親手足亦不可信?！?br/>
王詡眸子翛然一亮，望著趙雍，淡淡的開口問道：“這都是雍兒你自己想到的么？”
趙雍先是一怔，俄爾，拱手答道：“回師父，這些確是徒兒自己所想?！?br/>
聞言，王詡臉上面沉如水，看不到任何表情；“除了這些還有其他的么？”
“徒兒以為...”趙雍似乎想要說點(diǎn)什么，不過話說了一半又收了回去，神情頗為踟躕。
“有話但說無妨?！蓖踉偯忌乙惶簦_口道。
“是?！壁w雍一咬牙，將自己對龐孫兩人這兄弟鬩墻的所有看法都說出來，“徒兒以為伯靈師兄雖無錯，但，龐涓師兄雖有虧與節(jié)，然其行亦無錯！”
“其行亦無錯？”王詡直直的望向自己這個年少的弟子，眼中不自覺閃過一抹異色，心頭愈發(fā)的肯定自己將會做出的決定。
俄爾，他忽然笑了起來，開口問道，“既然此事上你兩位師兄都無錯，那錯的是誰呢？”
“這...”趙雍想了半晌，無言以對。
王詡等待了半晌，看著趙雍那張愈發(fā)迷惘的臉，緩緩收斂起笑容，搖頭道：“雍兒可知有些事情是沒有對錯可言的。譬如那天空的蒼鷹為了果腹而捕縛地上的狡兔，海底的蛟龍為了生存而追逐離散的魚兒，你能說蒼鷹和蛟龍有錯么？它們也不過是為了自己生存和后代的延續(xù)罷了?！?br/>
趙雍聽了王詡這番話，臉上的迷茫漸漸消散，再沉思了片刻，心中已然徹底明白了王詡所言，拱手行了一禮，鄭重的說道：“徒兒必定牢記師父教誨?！?br/>
“至于你所說的有虧與節(jié)…”王詡點(diǎn)點(diǎn)頭，捋著長須輕聲道：“正所謂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昔年名將吳起為了取得魯國國君信任，不惜殺妻求將，最后率魯軍大破進(jìn)犯之?dāng)常m后來屢遭挫折，然而終遇明君，成為名揚(yáng)天下的名士。可見德行與才學(xué)并不一定相輔相成…”
聽到這里，趙雍卻不禁有些迷惑了，今日王詡所言與平日對自己的教誨大相迥異，以往在山門中，這位鬼谷門門主教授的不僅是才學(xué)，更兼有做人的道理，要求自己以及其他弟子們都要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然而現(xiàn)在為何又會在此處對自己說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
“怎么，對為師所言有所困惑？”王詡顯然是注意到了他的異樣，笑著開口問道。
“徒兒卻是疑惑，師父曾有言，在這亂世中若要成為真名士，不僅要有才學(xué)，這德操更是不可或缺，若在諸國出將入相，更是要做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如何…”趙雍并不隱瞞自己所想。
“如何現(xiàn)在師父卻又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德行與才學(xué)并不一定相輔相成，對么？”王詡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目光灼灼的看向趙雍，“有大才者亦有大德，那自然是真君子，然而此等人何其少也！”
他輕嘆了一聲，眼角的余光瞥到趙雍似有所悟的模樣，淡淡一笑，接著說：“何況你認(rèn)為那吳起就不是真名士了么？如今看來若是他不殺妻而求將，這世上只怕就會少一個百戰(zhàn)百勝的常勝將軍，而多一個安于平庸的守成之才?！?br/>
聞言，趙雍不進(jìn)渾身一震。是啊，雖然吳起殺妻求將為世人所不屑，甚至唾罵。然而沒有人能否認(rèn)他那一身驚為天人的才學(xué)，更沒人能否認(rèn)他是一位在戰(zhàn)場上無人可敵的兵家名士，遑論他還有治國大才，在楚國出將入相成為天下敬畏的攝政權(quán)臣，這么多璀璨英名如何能為殺妻求將的微瑕所掩蓋？
想到這里，趙雍似乎尋到了一些端倪，這些端倪似乎能為自己未來的道路所借鑒，耳邊幽幽傳來了王詡的話語：“若說以前我傳授與你的是名士之道，那今日我說的便是那王者之道，此王道非是那所謂德政化民，德服四邦，德昭海內(nèi)，德息兵禍，以無形大德服人心，而使天下安寧之道。而是王霸天下，問鼎圖強(qiáng)之道，王者，國之重器，若欲使一國強(qiáng)盛而問鼎天下，必定要有經(jīng)世之才，容人之量，以及…鐵血之心！”
趙雍愣愣的聽著，仿佛是在聆聽深奧玄說，而這玄說中，最能觸碰他心弦的便是那鐵血之心，趙雍仿佛能感覺到自己眼前有一扇原本塵封著的大門正在緩緩打開，而門的另一面則是一個嶄新的天地，一個讓人無限憧憬的地方。
“走吧，我們也該回轉(zhuǎn)門內(nèi)了?！蓖踉偰恐新舆^一縷異色，輕聲說道。轉(zhuǎn)身復(fù)往前行了兩步，忽然腦海中靈光一閃，似乎抓到了什么緊要的東西，止住了腳步，努力的回想起來。
許久，王詡終于想了起來，剛才腦中一閃而過的是自己才拜入門中時，自己的師父曾講過的一個小故事。
這世上善于在地下為自己建造巢穴的動物有很多，譬如鼠、蟻等，然而若要論筑巢時最狡猾之物，必定要數(shù)兔了，俗語有云：兔營窟必背丘相通，所謂狡兔三窟。
的確如此，大凡狡兔所在之處，其巢穴必定為三竅，也就是三窟，但并都背靠同一土丘而相通連；中一窟是“正穴”，另外兩窟是用來“欺敵”的，三窟雖相通，卻以正穴為主，但凡有遇到敵人，狡兔便往往會從其正穴跳出，然后進(jìn)入后穴，而敵人在正穴尋它不到，狡兔便又會回到正穴內(nèi)安然穩(wěn)坐，如此以逃避敵人的獵殺，也保護(hù)了自己及后代的生存延續(xù)。
思慮及此，王詡似有所悟，如今的鬼谷門不也正應(yīng)該如此？即便是將正穴放在魏國，然而至少也要再開兩窟才行。
回頭瞥了眼低頭沉思中的趙雍，王詡仿似自言自語般，輕嘆道：“狡兔三窟，僅得免其死耳。今有二窟，未得高枕而臥也?！?br/>
他聲音雖然輕，然而仍舊落在了趙雍的耳里，趙雍迷惑的抬起頭，不解的問道：“師父，此話是何意？”
王詡自然不會回答他，駐足眺望西方，回想起孫臏托趙雍帶給自己的話，喃喃道：“秦國么？”
可是旋即又想起門內(nèi)這些弟子，他實在是想不出有哪一位能堪大任。何況鬼谷門下鮮有秦國人，因而即便是有能當(dāng)大任者，又如何能保證這些個山東士子愿意到那苦寒凋敝的秦國去做出一番大事業(yè)來呢？想到這里，一張年輕的男子面龐竟是緩緩在他腦海中浮現(xiàn)。
“若是此子往那秦國去，事情未可知有轉(zhuǎn)機(jī)？”王詡心中暗自想到，“何況若他去往秦國，那老伯當(dāng)自不會袖手旁觀，若是兼有我門在旁加以扶持…”
他眼底不自覺的閃過一抹笑意，撫掌道：“如此一來，三窟可成！”
身后的趙雍不解的望著自己的師父，完全不明白王詡為何會如此高興。仰起頭，挑了挑眉梢，一縷突如其來的陽光卻射到了他眼里，下意識的伸手遮擋有些刺眼的光線。
詫異的從指縫間望去，趙雍這才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那輪原本被浮云遮蔽的紅日已然跳了出來，璀璨的陽光重新鋪灑在大地山，周遭的景物也在剎那間變得鮮活起來。
師徒二人不約而同的將目光投向腳下這條連綿到遠(yuǎn)方道路，沿著蜿蜒的曲線眺望路的盡頭，忽然心中都有了種錯覺——這條自己將要走的前路竟是如此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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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秦第一卷初入戰(zhàn)國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