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寧沉默，隨即神情謹(jǐn)肅地俯身，對那老者一拜。
洞府之內(nèi)的星光隱隱灑落于少女身上。使得她此刻的模樣，在清秀之中，似是帶上了一絲無法言說的“勢”。
她到底是個心思剔透之人。并不曾多加猜測，便是從那十六字批命里，聽出了幾分不尋常。
老者繼續(xù)開口，簡單吩咐了要她下山回岐周的日期，以及到時尋何人交割。她垂手默默地聽了，一一謹(jǐn)記在心。
末了，那老者沉吟了片刻，卻是隨即命大師兄送她回去。長寧看到那少年的雙眸，似是錯覺般地閉了一瞬，睜開時，已是染上了慣有的不羈。
他開口，清朗的聲音落入了空氣。那一襲赤色的衣袍，灼灼，若紅蓮綻放于夜雪中。
——“弟子遵命。”
……
……
長寧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終究，不曾開口。仙家之事，她知曉自己實(shí)力微薄，到底不宜了解太多。
少年走在她前方一步遠(yuǎn)的距離，步履看去隨意，卻是一步不落地避過了那些密布的陣紋。她凝神，默默緊跟，一路走去，倒也順利。
眼看出了洞府，那少年卻是忽而回頭。長寧只看見一雙深墨色的瞳仁，逆著日光，那般真切地對入她的瞳心。
那一刻她竟是讀不出那雙眼里的情緒?？赡撤N無端的抽緊感，卻是在她的胸口，猛然一跳。
她只覺得那一息，自己似是回到了那個下著大雪的夜晚。那少年帶著笑，對她說出那個關(guān)于雪人的故事。
少年沉默了很久。隨即，唇角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不知為何，那少女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十指，微微攥緊。
卻聽那少年一聲輕笑，牽過一片靈霧護(hù)住了少女的身形。下一息，那繚繞風(fēng)火的遁光，籠罩了周圍。
長寧似有所感地抬起頭，直直地看向少年。琉璃一般的眼瞳里，有云影依稀流淌。
她不知自己為何會抬頭，卻只是情不自禁地做了。似乎絲毫，沒有任何不自然。
少年偏頭，微微避開她的目光。日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側(cè)臉上，映入少女眼中，竟使人，一時失神。
少年仰首微笑，牙齒晶瑩。眼中的那一絲略顯張揚(yáng)的不羈，被白日的光芒所遮蔽。
“長寧。道門有件法寶名為靈珠子。你，應(yīng)是聽說過吧?！?br/>
清朗如風(fēng)的聲音，就這般吹過少女的耳廓。長寧微微低頭，隨即輕聲開口。
“師兄說的……可是傳說中，那媧皇補(bǔ)天遺漏之石為帝女精血點(diǎn)化，所形成的那件至寶。”
靈珠散魂，染帝血而生。道門皆言仙家至寶雖是出塵，可欲使大成，卻又要完殺劫，染血光……
升云銜珠。兵戈行止。
那少女的瞳孔猛然一縮，似乎隱隱抓到了什么?？赡巧倌?，已然淡笑著開口。眸光，有些微涼。
——“下山那日，我去送你?！?br/>
……
少女抿了雙唇。眼底，有一絲苦澀。她淡笑，櫻粉色的唇瓣上，沾染了些許自嘲。
那法寶歷劫時，所有命運(yùn)，大概皆不由己?？赡?，卻是所謂必走的路。
大劫中的他們，又何嘗不是如此。大勢之下，蚍蜉怎可撼樹。唯有順著那滾滾江流，隨水而昌……
少女閉了目，點(diǎn)頭，輕聲開口。依舊平和的聲音，在靈霧里散逸開來。
——“到時，必不失期?！?br/>
……
……
山間，有生著藤蔓的植物，沿山路攀援而上。白色的花苞將展未展，葉分七羽，翠色初生。
遁光落地。少女看著那身旁的靈霧徐徐散去，一聲微不可查的輕嘆，自唇邊飄過。
正要轉(zhuǎn)身，卻聽那少年的聲音忽而掠過耳側(cè)。她不由一怔，身形微微僵硬。
——“長寧，下山后，小心李府?！?br/>
少女急急回頭，卻只看到那少年的遁光，破空而走。她不由默默地抿了唇，眼中，有一絲復(fù)雜閃過。
她靜靜地襝衽一禮，雙眸半掩，藏起了所有心緒。山谷間的風(fēng)，將少女的衣袂吹起，襯著那滿山未開的花朵，徒顯了數(shù)分悠遠(yuǎn)。
手腕上纏繞的綾帶，依舊帶了如血般的顏色。少女仰首望向蒼穹，似要開口，卻終究，只是無言。
——傳說世間有種蟲子，名叫蝜蝂。據(jù)說它會將路上遇見的每一件東西，都背到身上，到死都不曾卸下。
——不是放不下，而是不愿。因了它的心里，有太多太多的執(zhí)念，使得它困于其中，無法解脫，最終在那重壓下活活累死。
……
……化蓮池側(cè)。
少年盤膝而坐。一枚玉簡，升騰著若干字符落在了身側(cè)。
深墨色的雙瞳里，那些許涼薄，卻似要將天空都浸透。
那玉簡上記載的，是道門的修者的斬道之法。
修者若要登仙，便須得在天劫之前，將身上的諸多因果，盡皆化去。
而若這因果無法還清，則還有一法，稱為斬。去了這諸多羈絆，超然于物外時，方可成正果。
……少年閉了目，默默收起了玉簡。無言地舒展了四肢躺倒于池畔，他隨手揪過一根草枝銜在口中，枕著雙臂，思緒飄遠(yuǎn)。
乾元的典籍里，關(guān)于塑體涅槃，有著種種不一的說法。而其中一種塑體之物，名曰塵心火蓮。
據(jù)說以此物涅槃，最是艱難。故而所需之物，不只是經(jīng)過特殊溫養(yǎng)的魂魄，更需要一點(diǎn)所謂的氣運(yùn)之力，方可增大成功的幾率。
道門曾有傳言，那封神榜以靈珠本源為陣眼，借三百六十路諸神的勢，成聚靈之陣。其上的天地大勢，已然被牽引。然而那陣眼靈珠，居于大陣中心，其上的勢與力，皆是平衡。若要從那大勢之中借出一縷氣運(yùn)，卻是幾乎沒有可能。
故而……師尊要他返生，只能使用某些特殊的引子；而伴隨靈珠下世的混天綾，便是其中之一。
此物本是天帝之女的鮮血染就，又與那靈珠子出于同源，所帶的氣運(yùn)之力，自是非比尋常；可帝女之血何等高貴，又怎可輕易引動。
最終那道門經(jīng)過推算，終究尋得了某個極其驚人的方法。
——以某個將在日后與帝女平齊之人的精血，畫下一道符箓。去引動那紅綾中，暗藏的大勢。
而那人……必將是未來的大周，開國之主。
……
少年抽出手臂，有些煩躁地翻了個身。他盯著面前不遠(yuǎn)處的池水，深墨色的瞳仁里，有戾氣一閃而逝。
天帝之女不可輕犯。若以旁人的血將其引動，勢必會在涅槃時，招來天劫。
據(jù)師尊所言，當(dāng)時的姬氏一族，周主西伯的運(yùn)勢已然衰微；而族內(nèi)其余人中，卻有兩人氣運(yùn)升騰，望之如龍。
那兩條龍本出同源，卻又各占地勢，隱隱對峙。彼此隱約相爭，卻似是暫時，并未交手。
其一看去似是壯大，卻又隱隱被另一條微小許多的克制。那一條盤踞一側(cè)的小龍，渾身鱗甲正赤，通體，便好似血色的仙玉雕琢而成一般……
看去弱小，可仿佛只要加以時日，便可將那大龍吞噬，奪了那岐周全部氣運(yùn)，成為名副其實(shí)的正統(tǒng)。
……
——“那股氣運(yùn)之力的主人，命格奇詭，更是不曾被紅綾排斥。除非是天帝之女轉(zhuǎn)生降世，這才能將嫡長之男克制……想來道門取了靈珠歷劫，作為原主，那帝女心底……也有不甘?！?br/>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周主本不該是那人，卻那人，卻反能逆勢奪命?；蛟S，這便是那所謂，遁去的一吧……不過若是被借走了身上的勢，剩下的壽元，不知是否能湊足雙本命之?dāng)?shù)?！?br/>
——“這人命中注定行以止戈，只是這樣一來，卻也可惜了?！?br/>
……
少年一聲輕嘆，起身，怔怔地望著面前的化蓮池。
從他下山戰(zhàn)余化，以紅綾隨意護(hù)住了長寧，卻并未感覺到絲毫排斥時……他便知曉，師尊所說的那人，是誰。那一瞬間，他只覺得自己的所謂本心，似是顫動了一下。
長寧或許忘了，她曾經(jīng)被取走過精血?？傻降住且蛄俗约?，才被批命活不過二十四歲。
道門最早的推演里，周主的壽元本當(dāng)為四十四歲。雖說周人之中男尊女卑，可誰能說，長寧不會是那個奪了大勢，成為周主的人。
師尊說他今生將當(dāng)飛仙長生。故而，大概以一個凡人二十年的壽元，去換一個仙所謂無盡的未來，是值得的。
但……對長寧來說，那幾乎是她一半的壽元。
有些因果，不是他想斷，便可徹底斷了的。
正如他母親在那個雪天消失，讓他想要回頭償還時，才發(fā)現(xiàn)根本無從去尋找。
師尊曾說滅因去果。若這個因消失，那么便不用再去償還?？稍掚m如此……他還是做不到。
故而師尊將那斬道之法交予他。故而……師尊要他在適當(dāng)之時，斬了與長寧之間的線。
或許唯有這等羈絆消失，那靈珠子才會真真正正地成為道門兩教氣運(yùn)之爭中，那支所向披靡的殺伐之槍。或許這樣，那大劫之后的氣運(yùn)……才會終究，屬于道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