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芷的確是虎威衛(wèi)校尉,卻不可能亮明了身份,去抓掌柜小二來問,否則被人知曉,便是坐實了她與那中原細(xì)作有關(guān)系。她還在思量間,小二卻眼尖見到了她,臉上堆笑上前:“客官請好!可要進(jìn)來坐坐,吃些東西?”
蘭芷的目光迅速掃過大堂,卻未發(fā)現(xiàn)什么特別,只得試探道:“你這有包廂么?”
小二連連點頭:“有的!有的!客官請隨我上二樓?!?br/>
二樓的環(huán)境較一樓更清靜。酒氣與汗臭味淡了,蘭芷抽了抽鼻子,似乎聞到了一絲清甜的香氣。她四下掃過,便見到每間包廂門口都掛著個香囊。
香囊的樣式有些眼熟,蘭芷心中一動,似是無意道:“這香囊氣味倒是好聞?!?br/>
小二聽言笑道:“客官鼻子真靈!這東西是中原人的手藝,香氣清淡卻持久,開封后能用上好幾個月。食肆之地難免有些污濁,可宇元老爺不愛熏香,咱們只能用這香囊代替?,F(xiàn)下許多酒樓都用它!咱們也用了好幾年了?!闭f到這里,他一聲輕嘆:“可惜往后,怕是得換別的了?!?br/>
蘭芷假意好奇:“用得好好的,為何要換?”
那小二也自知多嘴,嘿嘿一笑道:“那賣香囊的中原小販被抓了?!?br/>
果然是那中原細(xì)作的東西。蘭芷便不再多問,進(jìn)了包廂點了幾個小菜,正兒八經(jīng)吃了起來。
她基本能猜出那中原細(xì)作的安排了。他得到了消息,一邊與同伙聯(lián)系,一邊暗中將消息藏在香囊,放在某間酒樓里。這樣,即便他出了事,消息卻還有可能傳出去。
包廂一角也放著幾個香囊。蘭芷的目光落在那香囊上,心中暗道:這酒樓中香囊何其多,她總不可能一間一間包廂翻過去。到底哪個香囊里有她要的東西?
思緒到此,似乎便進(jìn)入了僵局。蘭芷的筷子頓住,換了個方向思考:如果她是中原細(xì)作,會將藏著秘密的香囊放在哪里?這個地方必須不惹人注意,而且安全,否則難保不會有客人閑來無事翻弄香囊,把里面藏的東西找出來,白白浪費了她的心機……
這樣的地方,到底會是哪里?
………………
蘭芷心中有想法漸漸成型。她也不著急,慢慢將盤中的菜吃了個干凈,又招來小二結(jié)賬,末了才問道:“小二,你這可有茅廁?”
小二恭敬指路:“客官下樓,從小門進(jìn)后院,右拐有間單獨屋子便是?!?br/>
蘭芷依言前去。茅廁不分男女,只是分隔出了幾間茅坑。蘭芷一眼便看見茅廁角落放著數(shù)個香囊。那香囊成色甚新,可沾了污水濁物,看著很是惡心。
四下無人,蘭芷抿唇盯著那香囊片刻,終是無奈將它們撿起,躲進(jìn)了一間茅坑。又在茅坑中打開香囊一一翻找,果然在其中之一的香囊中,找到了個更小的香囊。
她沒有猜錯,那細(xì)作果然將東西藏在這里。試想,茅廁之地污臟,且人們來去匆匆,又怎會有心思去翻茅廁地上的東西?
小香囊沒有被濁物污染,看著干干凈凈,蘭芷將其打開,便見到了一卷起的紙條。紙條上書三個字:無相寺。
便再無其他。
茅廁異味濃重,蘭芷難受抽了抽鼻子,用手捂住了口鼻。無相寺她知道,是浩天城中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廟。那細(xì)作告訴她這個地點,定是想再讓她去那里。
只是,這紙張只給了個地址,那中原細(xì)作想讓她傳遞的消息,又在哪里?
蘭芷將那皺巴巴的紙張展平了些,終于發(fā)現(xiàn)了端倪:這紙張的質(zhì)地,和蕭簡初給她傳信時所用的信封紙質(zhì)地很像。估計只要將這紙張放入水中,墨跡便會改變,重新組成真正的消息。
這么看來,消息也找到了。可無相寺那么大,她又該將東西交給誰?
蘭芷再看向裝紙條的小香囊,卻是想起了些聽聞:她在女兵營時就曾聽說,無相寺有顆百年菩提樹,時常得人香火供奉,極其靈驗,因此近年來,有許多人會去寺里對樹祈愿。他們將藏著愿望的香囊扔去樹上,以寄心情。
——所以……她只需要將香囊扔去樹上,便自會有人來接收消息?
這法子倒是安全,絲毫不會惹人注意。蘭芷心中有了底,這才將小香囊收入懷中,又捧了其余香囊出了茅坑,丟回茅廁角落。然后她在后院井邊打水洗手,卻并不用水浸濕那紙張,便直接出了永樂酒樓。
她對紙張中的消息并不感興趣。她會來這走一遭,不過是出于對那細(xì)作的敬意。她只需將東西送到,往后,便再也不摻合他們的事情。
時是下午,蘭芷到了無相寺。前來上香祈愿的人很多,蘭芷先去大殿里給那中原細(xì)作上了一炷香,這才到菩提樹下假意祈愿,將香囊扔去了樹上。
菩提大樹枝葉繁茂,樹上大大小小的各式香囊有數(shù)百個,蘭芷的香囊掛去樹枝上,便泯于眾矣。若不是有心人盡力去找,怕是沒法發(fā)現(xiàn)。蘭芷卻再不多看再不多留,轉(zhuǎn)身利落離去。
她已經(jīng)涉入太深。這香囊能否傳到那細(xì)作的同伴手中,真不是她該管的。一切便到此為止吧。
蘭芷離開得干脆,沒有發(fā)現(xiàn)寺廟角落中,行出了一個熟悉的人影。段凌緩步走到大殿門邊,眸中沉沉,面色陰郁。
今日所幸他親自來了一趟。那兩女兵都是虎威衛(wèi)專司跟蹤的高手,卻被蘭芷甩掉了。這人的反跟蹤能力意外之強,怕是宇元國里,除他之外,再找不出第二個能跟蹤她的人。
段凌盯著那菩提樹默立半響,終是行到寺廟門邊,找了個乞丐,給了他半兩碎銀,讓他去城中幫忙通知人。
他等了一刻鐘有余,幾名心腹便趕到了無相寺。段凌也不解釋,直接下令道:“今晚你們在此埋伏,若見到有人從樹上取香囊……”說到這里,他停頓片刻,薄唇輕掀,道出了四個字:“當(dāng)場誅殺?!?br/>
心腹面面相覷,其中一人道:“可是……段大人,無相寺向來香火鼎盛,又是佛家清靜之地,我們在這殺人,怕是會有人問責(zé)大人,對大人不利?!?br/>
段凌擺擺手:“無妨。你們只道是抓捕細(xì)作,其他事情我自會處理?!?br/>
心腹們這才安心應(yīng)是。卻又有人道:“段大人,若是抓捕細(xì)作,為何不留下活口,帶回天牢好好審理?”
段凌冷著臉看那人,那人心中一驚,自知多事,連忙垂下了頭。段凌這才收回目光,緩緩開口道:“殺了他,我不需要審訊。”
段凌下山后便回了府邸。他沒有等太久。夜色降臨,浩天城下起了大雪,當(dāng)雪白鋪滿院落時,心腹來回稟了:“段大人,無相寺關(guān)山門后,有一中原長工便出來打掃寺廟。他趁無人注意,去菩提樹上取下了這個香囊?!?br/>
心腹將香囊呈上。段凌接過,置于掌心細(xì)看,又漫不經(jīng)心問了句:“沒惹出什么亂子吧?”
心腹答話:“他一解下香囊,我們便殺了他,沒鬧出大動靜。與寺廟那邊也交涉過,沒有問題?!?br/>
段凌這才點頭道:“好,你下去吧?!?br/>
心腹告退。屋中只剩段凌一人。他打開香囊,從中取出紙條,便見上書三個大字:無相寺。
內(nèi)容似乎并無古怪,可段凌指尖搓了搓那紙張,卻覺察出了問題。中原國不僅是禮儀之邦,,歷史源遠(yuǎn)流長,而且手工藝精湛發(fā)達(dá),工匠們時常能做出些有意思的玩意。段凌曾經(jīng)見過這種紙張,也知曉這種紙張的秘密,遂讓下人打了一盆水,將紙張放入了水里。
墨跡先是模糊,而后重新組合,一行小字顯現(xiàn)出來。段凌細(xì)看去,原來是宇元國軍隊近期在中原國剿匪的計劃。
前些日,虎威衛(wèi)中出了叛徒,一個百戶將這消息傳了出去。向勁修抓住了那百戶,可用盡刑罰,卻也沒有撬開他的口,因此也不知道這消息傳去了何人手里?,F(xiàn)下,竟是無意被段凌找了回來。
段凌沉沉默立許久,緩步行到地爐邊,將那紙揉成團,扔了進(jìn)去。待到火舌吞沒了紙團,青煙徐徐散了一室,他方才開口喚道:“來人?!?br/>
下人推門而入。段凌吩咐道:“著人去虎威衛(wèi)一趟,叫女兵營的蘭芷過來見我。”他看看書桌上的沙漏,竟是已近子時(23點),思量片刻,又補充了句:“讓管家直接帶她去我臥房,順便告訴她……”男人停頓片刻,幽幽道:“我想她了?!?br/>
說完這話,想象著女子受驚僵硬的神情,段凌總算覺得心中舒坦了些。這讓他終于能長長一聲嘆息,擺擺手道:“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