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基層工作

    “喔，你這樣！”董校政說：“你先了解一下情況。看看這件事會不會與征地有關(guān)呢？暫時還很難下結(jié)論，但是，不管怎么說，有群眾上訪，都不是一件好事，你必須盡快處理好。了解清楚后，直接給我電話，與征地的事有關(guān)也好，無關(guān)也好，你都給我個電話?！?br/>
    董校政又掛斷電話，陷入沉思，這件事，到目前為止，他還沒必要介入，一則這件事還沒明朗，到底與征地有沒干系，還不知道。他介入，就顯得草率了，不務(wù)正業(yè)了。一則即使有干系，即使他的主觀判斷錯了，也還沒到他出面的時候。前面還有女書記，先讓她去處理，讓她去把問題弄清楚，把矛盾找出來，如果她能解決，就由她去解決，確實無計可措了，他才介入。他介入就必須解決問題，不能再推卸了，再推卸就推到市長、市委書記那去了。董校政當然很清楚他現(xiàn)在所處的位置。

    作為市長助理，已經(jīng)不是馬前卒了，不能再干馬前卒的事，不能事事都親力親為，沖鋒在第一線。當然，他也不是最后一道防線，但是，他要求自己要盡最大努力，把問題解決在自己這個位置。過了半個小時，女書記的電話才打進來。

    “喔，解決了？”董校政問：“事情解決的怎么樣？”

    “暫時！”女書記說：“問題還沒徹底解決，只是勸服他們回去了，剛送上車?！?br/>
    “喔！”董校政問：“到底是怎么回事？與征地有關(guān)嗎？”

    女書記說：“整件事，說復(fù)雜，也復(fù)雜，說不復(fù)雜，也不復(fù)雜。說復(fù)雜是要回到好多年前，解放初期，山坡地劃分的時候，有一個山坡東面是屬河洛村的，西面卻屬另一條村。后來，不知道為什么，屬河洛村的那山坡就都屬另一條村了。沒效益沒有錢的時候，誰都不在乎，劃歸誰就劃歸誰了。但是，這次征地，就征到了那山坡。河洛村的人就要拿回自己那半個山坡。他們知道這是市里的大項目，所以，就直接到市里來上訪了?！?br/>
    “哎……”董校政長長嘆了口氣：“這是歷史遺留問題??！你要找到依據(jù)，那半個山坡到底屬于河洛村，還是不屬于河洛村？有什么依據(jù)？要找到可靠的依據(jù)。我的資料都是鎮(zhèn)國土所提供給我的。他們不會搞錯吧？”

    “要想盡辦法，確認一下！”董校政說：“你回去再仔細了解一下。跟我匯報！”

    女書記說：“好吧！”掛斷電話，董校政突然心里覺得，這件事恐怕不是那么簡單的，即便找到了依據(jù)似乎更麻煩。政府就要嚴格維護政策的嚴肅性，那么，村民認不認帳呢？如果認帳，那意味著失去就要到手的補償，在這種真金白銀面前，他們會認帳嗎？突然，董校政希望問題出在女書記那了，希望鎮(zhèn)國土所提供的資料不準確，或者，那資料準確，但女書記犯官僚，沒仔細看，更多地憑主觀意念推測。如果真這樣，問題就好解決了，可以向另一條村解釋，可以讓河洛村得到他們應(yīng)該得到的補償。

    然后就在董校政陷入思考的時候，女書記在電話又來了：“董助理，我找到依據(jù)了，找到很有力的依據(jù)。在八十年代中期，市進行了一次地界新劃分，出版了一本地界修訂本，那本本上就清楚地注明，那山坡不屬于河洛村。她說，那次地界劃分是具有法律效應(yīng)的?！?br/>
    “喔！”董校政的頭大了起來：“心想，誰能讓村民承認這次劃分嗎？女書記似乎沒意識到這個依據(jù)對自己多不利。或許，她也意識到了，她只是在證明，她一直都沒有錯，錯的是河洛村的村民貌視法律無理取鬧。有時候，不能不承認這樣一個事實，單純地用法律手段來解決農(nóng)村矛盾是行不通的。往往又不能不為了大局，屈服于農(nóng)民的這種無理取鬧。”

    “董助理，事情是不是比較棘手，要不然？”女書記頓了一下：“為了解決河洛村的矛盾，保證大項目順利進行，鎮(zhèn)里愿意墊付這筆補償?！?br/>
    “先等等！”董校政搖了搖頭：“還沒到這一步吧？我再想想辦法！”董校政就是這樣的人。

    董校政是遇到困難絕不退縮的人，他不相信就沒有辦法瓦解這種無理取鬧。董校政感覺挑戰(zhàn)來了，在尋找突破口，他再想辦法在尋找一股力量瓦解這種無理取鬧。董校政想到了做工作抓牛鼻子，群眾工作要注重方法，董校政想到了村干部。

    想好了方案，董校政立時打電話給女書記，要她馬上去鎮(zhèn)國土所，把原始文件找出來。董校政再也坐不住了，覺得應(yīng)該趕到那個鎮(zhèn)，拿到那件文件后，迅速著手了解簽名人的情況。這么多年了，這些人有的可能已不健在了，有的可能離開不住村里了。他必須盡快找到尚還健在的人，聚集這股力量。 有了辦法，董校政心情一下松寬起來，甚至暗暗想，沒什么事難得了他董校政。

    然而半個小時之后，董校政從女書記那里得到一個失望的消息。原始文件找不到了！

    董校政心一顫說：“不要急，再慢慢找?！?br/>
    王上升在河洛村干了二十年村長。文十年，改開放十年。文那十年，村里人說他是好村長，別的村都在搞階級路線為綱，成天斗這個斗那個，河洛村卻風平浪靜。上面的人不滿意，王上升就很無奈，向人家解釋說，河洛村是一條小村子，才幾十戶人，階級成分最高的也是中農(nóng)，還不屬于斗爭的對象。上面的人說，你就是斗爭的對象，階級斗爭思想不強，敵我不分。王上升也不爭辯，說，那就斗爭我吧，斗爭我吧！村里人當然不同意，不但不同意，還擁護支持他繼續(xù)當村長。

    改開放那十年，村里人說他不是好村長，別的村能爭取上面的支持，經(jīng)常得點政府的優(yōu)惠政府的補貼，河洛村卻屁也得不到。上面的人也不太滿意，評介王上升這樣的村長不會給政府添麻煩，但也辦不成大事。于是得過且過，讓他又混了十年。

    看到王上升時，董校政再一次心涼。他原本以為這個村長是一個滿臉紅光、神采奕奕、說話洪響、底氣十足的老村長，還指望他能夠瓦解村民們的無理取鬧，然而，他看到的一個干瘦的，腰彎得弓樣，三句話一喘氣的虛弱老人。

    進門時，董校政故意把女書記讓在前面，讓女書記先王上升握手。這是在鎮(zhèn)政府的接待室里。坐下來之后，女書記也沒向王上升介紹董校政。他們事先商量好了，還是不要暴露董校政的身份。鎮(zhèn)委書記親自接見一位老村長，已經(jīng)很讓那老村長感到壓力了，如果再知道還有個市長助理，擔心他會更緊張，王上升還是瞪著董校政不放。

    董校政切入了正題，問王上升：“聽說，你一定要見書記，有什么事嗎？”王上升一聽這話，意識到自己是來干什么的了，臉色就變了，一副很無助的樣子。

    王書記：“我是來尋求保護的。我做了一件對不起河洛村的事。那一年，地界劃分的時候，我還當村長，把山坡村的那半個山坡劃出去了。其實，當時，我也是不愿意的，但政府的人催了好幾次，又說這樣更有利于管理，我就沒考慮那么多，就是文件上簽字了。這事也過去那么多年了，自己都忘記了，哪想到要搞大項目要征地，就把這事挖出來了。額已經(jīng)聽說村里人到市政府上訪了，如果村里人知道這事是我干的，一定不會放過我，所以，我希望鎮(zhèn)政府替我保密，不要把這事說出去，更不要說，這件事是他簽了名的?！?br/>
    董校政問：“當時，還有那些人簽名？”

    王上升支支吾吾，說：“也沒其他人，就我一人簽的名?！?br/>
    女書記不相信，說：“這能通得過嗎？”

    王上升的聲音越來越低，說：“我還簽了幾個人的名，當時，當時政府要我簽名的那人也在場，他還說，沒關(guān)系。”

    女書記“呼”一聲站了，似乎馬上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tài)，又坐了下去。對于一個老人，你怎么對他發(fā)火嗎？何況，又是那個法制很不健全的年代，何況，又是那個只要能辦成事，就不顧一切后果的年代？

    董校政意識到他的思路已經(jīng)完全被堵死了，不可能走得通了?，F(xiàn)在，只有改變思路，另辟蹊徑。他離開了接待室。他認為，后面要處理的事都與自己關(guān)系不大了。女書記把那老村長送出接待室，又一直送到鎮(zhèn)政府門口。返回來后，她向董校政匯報了自己的想法。

    “你怎么看？”董校政笑了笑。

    “這個，哎！出于對一個老村長、老干部的保護，我也不希望把這件事透露出去。辛辛苦苦工作了幾十年，他的錯，也只能說是那個年代的錯，現(xiàn)在我們把事件抖落出來，把他推到矛盾的浪尖上，其實，也是一種不負責任。再說了，這也解決不了河洛村的問題。河洛村的村民不會因為我們把責任推到老村長身上，就不鬧事，就不索要補償。我還是那句話，請董市助放心，河洛村的事一定能解決好，必要的時候，我會從鎮(zhèn)財政拿出資金墊付河洛村的所謂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