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鼎朝前踏出一步,云青嵐只聽到一陣細微的衣袖摩擦的響聲,猝不及防的,兩根冰冷的手指攫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對上的,是背光時他那張看不清表情的臉。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接著,猛地松開,他輕聲道:“第一次見面,就覺你這雙清泠泠的眸子十分眼熟,看著也舒服,記憶里像是在哪兒見過一般,直到那日見到了祁妃,朕才想明白,這么多年了,她缺少什么?!?br/>
此言,帶著他些微的惋惜和感慨,聽起來,倒十分打動人。
云青嵐想起第一次見面時,他雖然昏迷,卻在她去拿玉佩時醒過一次,那一次,她只來得及捂住臉,沒想到,他卻記住了自己這雙眼睛。
“皇上,小的有罪……請您千萬不要遷怒祁總管和祁妃,您的玉佩,是我送給祁總管的,而且當時我也不知它會有那么大的用處?!?br/>
蕭鼎抬手,制止她繼續(xù)說下去,他道:“此事只有你知、朕知,朕不是個昏君,事情既然已經(jīng)過去,朕也不想再追究了,你要離去朕不會攔你,等過一陣子大家都淡忘了這件事情,朕會找個由頭放你出去的,權(quán)當對你救命之恩的報答。”說完,便提步離開了,云青嵐謝恩之后,望著他遠去的背影,重重地出了一口氣,如今有了蕭鼎的承諾,她便放心了。
…………
甘泉宮內(nèi),祁妃無力地跌坐在凳子上,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的表情有些呆滯,面上寫滿了驚訝和不安,她抬起顫動的眼睫,看向不遠處的哥哥,問道:“你說什么,她……就是你的青梅竹馬嗎?”
“是的,玉佩的事我也告訴她了,她說她不在意?!逼钤坪]p嘆一聲,眉宇間有一抹輕愁散也散不開。原來,有時候別人的寬容比憎惡更讓自己難受,他和妹妹得到的一切本就不夠光明正大,偏偏那人還是云青嵐,可知,三年前,他雖然和她打成一片,可何嘗不是自卑的那一個,而三年后,他站在她面前,更是難堪得頭也抬不起來。
可祁云珠此時在意的卻不是這個,她驚恐不已,幾乎是低吼出聲,“她不在意!你就那么相信她?萬一她告訴了陛下真相,我們犯了欺君之罪,還有命可活嗎!”
“我相信她,她是個說一不二的人。況且,在我們眼里看起來珍貴的東西,在她眼里,或許不屑一顧?!?br/>
“不屑一顧?你還真當她是圣人不成?如果不是我們冒名頂替,如今這甘泉宮的主人就該是她,得到陛下寵愛的也該是她!”祁云珠的表情幾近扭曲,那厚厚的脂粉讓她看起來格外可怖。
祁云海眉頭蹙得更深了些,他看著眼前這個渾身珠光寶氣的妹妹,幾乎有些認不出了。
“云珠,你變了,以前的你,即使過著苦日子,也很快樂,哥哥永遠記得,在我們最艱難的時候,和一群乞丐搶半個別人吃剩的饅頭,那時候,你還會將搶到的饅頭分成兩半,拿一半給我,笑著說,哥哥,只要咱們沒餓死,總有一天會吃上大魚大肉的。那時的你,笑容是多么的干凈美好?!?br/>
祁云珠冷笑一聲,“美好?餓得皮包骨頭也叫美好?如果我從來沒有擁有過今日的一切也就罷了,若是有人想將我現(xiàn)在擁有的奪走,我絕不會放過他!”說著,摔袖而去。
…………
自從那日宴會之后,云青嵐有好些日子沒有見到沈長笑,今日,她閑來無事轉(zhuǎn)到以前住的屋子,竟難得地見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個人喝悶酒。
云青嵐走上前去,默默地在他旁邊坐下,笑著道:“沈統(tǒng)領,有好酒也不叫上我?!?br/>
沈長笑看見云青嵐,整個人驀地一僵,臉上表情不自然極了,扭捏了好半晌,才囁嚅道:“我知道你不喝酒的,再說,今天,我只想靜靜。”
“靜靜是哪家姑娘?”云青嵐挑了挑眉,眸中染上幾分輕佻,這樣的她,猶如回到了三年前,不過那個時候,她還在傻傻地問師叔,司馬昭是哪家姑娘。
沈長笑聞言,錯愕了一瞬,等明白她只是在開自己玩笑時,臉頰頓時如著火般猛地燒了起來。
見他模樣,云青嵐撓了撓頭,尷尬道:“不好笑?。俊笨磥?,她說的話,也只有師叔會覺得好笑了。
云青嵐知道沈長笑自從知道自己是女子之后便有些難以接受,所以她盡量表現(xiàn)得如往常般自然隨意。見一計不成,便兀自拿過杯子替自己斟了杯酒,淺咂了一口,卻被辣得臉都皺到了一起。
見她這樣,沈長笑臉上總算有了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意,他不無自豪地道:“這酒啊是我三叔伯釀的,他可是咱京城釀酒的好手,過不了多久,我大哥成親,喜酒便是用的這酒呢!”
“你大哥要成親了?”云青嵐仔細瞅了瞅沈長笑,見他好歹也是二十好幾的人了,他的大哥,豈不是年紀比他還要大,居然現(xiàn)在才成親?
“哦,是娶二房姨太太,怪我沒說清楚?!鄙蜷L笑傻呵呵地撓頭咧嘴一笑,沒想到他這一笑,與以前的木頭臉比起來,簡直生動了不止十倍八倍,這樣溫暖的笑容,都快暖到心坎兒去了。
云青嵐看得一愣一愣的,那*裸的目光,直把他都盯得不好意思了,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竟扭捏地低下頭,大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小聲道:“云兄弟,哦,不,云侍衛(wèi),我的臉上有什么臟東西嗎?”
自從蕭鼎答應放她出去之后,云青嵐的心情陽光了不少,此時見了沈長笑這樣,再聯(lián)想到小羅背地里對他木頭臉的評價,忍不住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直笑到沈長笑一臉不安,這才漸漸停了下來,道了句沒頭沒腦的話:“沈統(tǒng)領,你好可愛??!”
因為這夜兩人愉快的相處,云青嵐竟意外得知沈長笑在大哥婚禮之時可以出宮去喝喜酒,作為統(tǒng)領,他自然要比普通士兵自由得多,而且,他要帶一個人出宮,那是再簡單不過了。
她得知之后,頓時心花怒放,如果由沈長笑帶她出宮,那么她到時候可以趁機去一趟安平鏢局打探一下師叔的消息,這可是她入宮以來唯一的機會,她絕不可就此錯過!
果然,云青嵐幾句話的功夫,就讓沈長笑答應帶她出宮,這一日,兩人著了普通的男子長衫,徒步走在京城寬闊的大街之上時,云青嵐差點喜極而泣。
人人都道皇宮無限好,無數(shù)的百姓都向往地望著那高高宮墻后金雕玉砌的瓊樓玉宇,卻不知,在里面,唯獨沒有她最渴望的自由。
兩人并肩走在熱鬧的大街之上,沈長笑的心情也難得的舒暢,竟一路帶著笑,不時向她介紹京中值得一看之處,比如,這里的糕點最好吃,那里的脂粉最好,哪里哪里的美人引得達官貴人趨之若鶩。
云青嵐這才知道,原來悶騷慣了的男人,一旦話匣子打開,那是相當可怕的!
于是,在沈長笑魔音的荼毒中,兩人終于不慌不忙地到了沈長笑大哥的府邸,到了門口,他才介紹道:“我這大哥在京中也是個響當當?shù)娜宋?,他的武功可是不比我差,想來,整個京都,也沒有幾個是他的對手。他是全國最大的鏢局安平鏢局的總鏢頭,凡是經(jīng)他手的鏢,這么多年,還沒出過一次差錯。”
云青嵐原本一路聽他說話聽得都快睡著了,而她心里一直惦記著的不過是找什么理由走開一會兒,去安平鏢局一趟,沒想到乍一聽到這話,她整個人都活了過來,眼睛瞪得銅鈴般大,驚訝地道:“你說什么!你的大哥是安平鏢局總鏢頭?那他是否名叫沈長卿?”
沈長笑有些詫異,愣愣地點了點頭,卻見云青嵐頓時如打了雞血般喜不自勝,那樣子,似是恨不得要手舞足蹈地跳起來,頓時,他心里有點小小的不爽,心想:難道大哥最近的名聲比我的還要響亮,連云兒都聽過?
哼,沈統(tǒng)領,你居然在心里這么喚她,敢讓她知道,你就死定了!
這一次,云青嵐再不是無精打采地跟在沈長笑的后面了,而是神采奕奕地加快了步子,一路在沈長卿的府邸里東張西望。今日乃沈長卿的喜宴,那么趙叔和英娘定會前來賀喜,那么她便不用想辦法去安平鏢局才能見到他們了!
因為前來喝喜酒的人實在太多,云青嵐只顧著找趙叔和英娘他們,竟不知何時將沈長笑跟丟了,索性,她便兀自行動起來,只想著,等一會兒再去顯眼的地方站著就好。
果然,皇天不負有心人,云青嵐眼尖地看到了被眾人圍在中間正在寒暄的趙叔,而英娘則女扮男裝,無聊地坐在一旁嗑瓜子兒,云青嵐心中暗自喜悅,正要走上前去準備將英娘拉到一旁去說上幾句話,手腕卻突然被人抓住,轉(zhuǎn)頭一看,卻是急得滿腦門兒都是汗珠的沈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