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亡國之相”，指的恐怕就是人心散亂，指的就是的官民人心皆散的模樣。

    人心一但散了，往往事情也就沒有了挽回的余地了。

    一陣烏鴉落在皇城中，一看到這些征兆不祥的渺茫，宮中的太監(jiān)紛紛用挑桿趨趕著它們，烏鴉們發(fā)出一陣陣嘶啞的叫聲飛了出去，在宮里再次安靜下來以后，整個皇宮又一次回到可怕的寂靜。

    因為天上有云，烏云密布，雖是清晨，卻不見多少光亮，到處都是昏暗的，這昏暗的清晨，只使得皇宮更顯得陰森、駭人。

    作為皇上的玄燁當(dāng)然不知道，為了不讓他一出門就見到烏鴉，那些色目太監(jiān)們是如何的小心翼翼的趕走那些烏鴉，一夜沒有怎么睡的他，草草地用了早膳，漱了口，回到東暖閣里休息，等候太監(jiān)和宮女們用膳后隨他去奉先殿去哭拜祖宗神靈。

    奉先殿是宮中少有的幾棟漢式的宮殿，那里是祭祀祖先的家廟，對于已經(jīng)失去祖陵的滿清來說，那里的牌位，或許是他們了表孝道的唯一的選擇了。

    他昨天又聽見身邊的太監(jiān)稟報說什么，這幾天來宮女和太監(jiān)們又在紛紛傳說著，在深夜曾聽見太廟中巨大響聲，又似乎有腳步聲從太廟里傳出來。甚至他還貼身的太監(jiān)說，奉先殿這陣子午夜的時候，總有恨恨的嘆息聲傳出，有時還會有頓足聲。

    從前線返回靖南之后，玄燁就直的很留心這一類不吉利的消息，所他身邊的掌事太監(jiān)和左右長隨，也常把這類消息向他稟奏。每次聽到太監(jiān)的稟奏，都會使他整個人都陷入絕望之中，盡管不能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但是有時他會在心中絕望長嘆：

    “這是亡國之相！就是亡國之相??！”

    每每如此感嘆時，玄燁的心底都會涌起一陣無奈感。

    對于幼年繼承皇位的玄燁來說。在即位后的二十幾年中，他可以說是費盡心機把大權(quán)從輔助大臣的手中奪回，從那時起無論順境逆境，可謂是兢兢業(yè)業(yè)，立志中興大清，做一位“千古英主”。讓大清國的國柞可以延續(xù)下去。

    盡管他從沒有想過要做一個敬天愛民的“堯舜之君”，但是他所思所想的卻是中興大清，他甚至都沒有想過效法那個皇帝，他只希望自己能夠像大明的興乾皇帝一樣，能夠起到逆境，進而中興大明。對他而言，只要能夠做到這一步，也就足夠了，他的內(nèi)心深處甚至沒有太多的妄想，他甚至都不敢去想什么重新奪回中原，盡管有時候他會在大臣們面前說，但是在心里頭，他想的不過只是能夠偏安于西域，能夠讓愛新覺羅家的天下傳承下去，僅此而已。

    但是殘酷的現(xiàn)實卻一現(xiàn)地的打擊著他，讓他無法去面對現(xiàn)實。打擊他的并不僅僅只是國運上的崩壞，而是大明從來沒有忘記他們，是大明不給他偏安的機會。每一次，當(dāng)這樣的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殘酷的現(xiàn)實，會再次無情的打擊他。

    從棄守西域，逃至山南（中亞天山南），幾年來，國運崩壞、毫無將來可言的現(xiàn)實，讓他的銳氣日減，盡管沒有沉迷于女色，但是對鬼神之力的信仰卻與日俱增，尤其是從前線“親征”返朝之后，他幾乎每天都會到奉先殿跪在歷代先帝的神主牌位前前痛哭祈禱，祈求祖先顯靈，保佑大清。

    愈是國事艱難，愈是悲觀絕望，愈是愁苦難當(dāng)，每到這個時候，奉先殿就成了他的避世之處，他會跪在太祖和太宗的牌位前痛哭一場，說道著什么子孫不孝的話語。

    其實作為皇帝的玄燁的性格極為堅毅，他到奉先殿去不全是求祖宗保佑，實際上，他有有著太多的苦惱和說不盡的傷心話，既不能對朝臣明言，也不能對后妃道出。所以也而只能對兩位太祖太宗痛哭，畢竟是他們開創(chuàng)了大清國的基業(yè)。他希望祖先能給他什么啟示，盡管，祖先從不曾給予他任何啟示。

    自從這陣子，先后數(shù)十城的官民守軍迎降明朝，上萬京營八旗兵不戰(zhàn)而潰，散逃各地，而明軍正頂風(fēng)冒雪的往靖南趕來，玄燁知道眼下亡國局勢已成，表面上故作鎮(zhèn)靜的他心中十分害怕。他害怕死，但同樣也害怕生，已經(jīng)完全陷入絕望中的他，只是在心中對自己說：

    “朕朝乾夕惕，苦撐江山二十余載，不曾競落得今日這般田地……”

    在這樣國家將亡時候，即令奉先殿沒有異常情況，他也要到奉先殿痛哭一場，何況一連數(shù)夜，侍候在奉先殿的太監(jiān)們都聽見正殿中總是在半夜三更時候，不是有嘆氣聲傳出，就是有頓足聲響起。甚至還有一位老太監(jiān)看見燭光下有人影走動，差點沒把那個老太監(jiān)給嚇?biāo)肋^去。那個老太監(jiān)嚇得驚慌失措地逃了出來，一邊跑一邊大喊大叫著。這件事也鬧得沸沸揚揚的，宮里可謂是人盡皆知。即便是想瞞也瞞不住。

    種種這樣的靈異，讓玄燁想當(dāng)然后的認(rèn)為是祖宗顯靈，而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祖宗開創(chuàng)的江山要亡在他的手中，他死后無面目見列祖列宗了，這種長久以來壓在心里的慚愧心情，在今天變得越發(fā)的強烈起來，讓他整個人都變得坐立不安起來。

    “都是朱明、都是朱明……”

    忽然站起身來的玄燁，在暖閣中走動著，他的嘴里連連發(fā)出恨聲。

    “為何非要趕盡殺絕，為何不能放朕一條生路，為何不讓我大清國偏安于此……”

    看來現(xiàn)在大清國之所以到了這步田地，并不是因為她無能，而是因為明朝咄咄逼人，是因為明朝不給大清國喘息之機，不給大清國一條生路。

    他當(dāng)然不會去想當(dāng)年他們也從未想過要給永歷皇帝一條生路。

    最后，他無力的喃喃自言自語道。

    “朕無顏見列祖列宗！無顏見列祖列宗！……”

    當(dāng)他在暖閣里狂言亂語的時候，太監(jiān)和宮女們都是顫立于閣外，甚至都不敢喘大氣。他們都知道現(xiàn)在的局勢十分緊急，皇上心情很壞，一個由不住，不定就會有人的腦袋掉下來，這陣子，可是先后有十幾年奴才被杖斃了。

    想著今天皇上的心情很壞，擔(dān)心自己惹禍上身，被活活打死的奴才們無不是面帶愁容，滿面的恐慌。幾個常在皇帝身邊服侍的太監(jiān)和宮女都在暖閣外邊，屏息等候，誰也不敢輕易走進暖閣。

    當(dāng)然，也有幾個太監(jiān)難掩眉宇間的高興，這些自幼被凈身入宮的色目太監(jiān)，盡管早就習(xí)慣了當(dāng)太監(jiān)，可他們?nèi)匀挥浀卯?dāng)年為什么被掠入宮中，為什么被閹割為太監(jiān)，這個時候，面對滿清將亡的現(xiàn)實，他們多少總感覺有些激動，當(dāng)然，他們會想方設(shè)法的控制內(nèi)心的這些念頭。但有時候難免總會有些真情流露。

    頹然地坐進龍椅里，玄燁端起茶杯，然后喝了一口茶，茶很淡，甚至沒有什么味道，但是卻仍然讓他的心思冷靜了一下。

    “看樣子，事到如今，也就只有這樣了?！?br/>
    盡管害怕死亡，但是玄燁已經(jīng)決心接受這一切了，盡管他自覺無顏見列祖列宗，可是現(xiàn)在的局面，又豈是人力所能挽回的。

    想到這，他自然又想到了滿朝的文武百官，他們現(xiàn)在是什么模樣？他們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樣，在這里憂心著時局？為什么在這個國國家危在旦夕之時，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進宮要求召對，獻上一策來？

    難道說，他們也是束手無策嗎？

    既然如此，要這群奴才又有何用？

    “一群沒用的奴才！”

    他忽然又想到吩咐王化行的事情，他可是托孤于王化行。當(dāng)親征不利，返回靖南的時候，就有人建議南撤，以保存一絲元氣，可是玄燁并沒有同意，因為他知道，即便是南撤，恐怕也保不住大清，因為只在他這個皇帝在，只要大清國的朝廷在，大明就不可能放棄追擊，他們會繼續(xù)追擊下去，直到天涯海角。

    但是也有人看出了他的心中的所想，也有人建議讓太子南撤，招集南方國境的兵力，再領(lǐng)兵北上增援朝廷擊退明軍，盡管奏折里是這么說的，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太子一但撤往南方，其實也就是去逃命，至于什么增援……不過說是說笑罷了。

    到時候太子帶著南邊的軍隊。他逃到什么地方，只要他不登機，只要他不撐地，沒有了大清國的皇帝，也沒有了大清國的朝廷。對于大明來說，那些人不過只是一群流寇，只是一群匪盜，僅此而已。

    到了那個時候，大清國才能夠真正的獲得一線生機。幾十年，也許上百年之后。大清國還有可能再次崛起。

    但是這一切顯然是要以他這個皇上的死作為代價。

    想到這里，玄燁的心里開始痛恨朝廷中盡是庸庸碌碌之臣，竟沒有一個人各位君分憂，能夠為他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來。

    想到這里，怒不可遏的玄燁，猛然將手中的茶杯用力往地上摔得粉碎，恨恨罵了一句。

    “這些無用的廢物，當(dāng)真是該殺！”

    一聲該殺之后，玄燁又一次想到了王化行，又一次他的內(nèi)心深處，涌起了一種復(fù)雜的情感。

    托孤于王化行。

    這件事自己辦對了嗎？

    王化行，說到底，他總歸是漢人啊！

    漢人！

    王化行是漢人！

    這么些年，他受到了多少委屈？

    萬一他要是投降了明人，到時候，大清國可就全完了。

    “不會的，不會的，他是忠臣，他是忠臣……”

    玄燁喃喃自語道。

    “他肯定會為大清國盡忠的，肯定會的……”

    在說出這番話的時候，他甚至就連自己也不相信，不是他不相信，而是因為玄燁覺得在這個時候，但凡是人，都不可能看不清楚現(xiàn)實。

    現(xiàn)在大清國已經(jīng)走向了末路，在這個時候，別說是王化行那樣的漢臣，就是自家人都不一定可靠。

    可是除了他自己，還有誰可以用？

    他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個又一個名字。最后，他又連連搖著頭。那些人終歸還是差了那么一點。

    要是指望那些人?？峙麓笄鍑驮僖矝]有的希望了。

    “都是一群沒用的奴才?！?br/>
    憤恨的罵了一聲。最后又無奈的說道。

    “算了算了。就這樣吧?！?br/>
    他又對著遠格外的太監(jiān)喊道，讓他們進來。殿前的太監(jiān)聞聲，趕快進進來，跪到地上。

    玄燁望望他們，小聲說。

    “傳旨，馬上往奉先殿去！”

    太監(jiān)連忙輕聲問道。

    “要備輦么？”

    “不用備輦，步行過去！”

    掌事太監(jiān)趕快出了暖閣，安排一部分太監(jiān)隨駕去奉先殿，一部分留在宮內(nèi)，另外差一名小答應(yīng)速去通知奉先殿的太監(jiān)，恭候接駕。即便是在這個時候，該有的規(guī)矩是一樣也不能少的，越是這個時候就越講究一些規(guī)矩。

    當(dāng)太監(jiān)和宮女們正在準(zhǔn)備時候，玄燁則默默垂淚，他在心中對自己說道。

    “無顏見列祖列宗??！”

    他一想到不久之后的亡國之禍。他就不由得想到了自己想到了自己要用性命去，去保住大清國的一線生機。想到自己都是年紀(jì)輕輕的，就要把命丟在這個地方。他的心里就是陣凄楚，鼻子一酸，熱淚奔涌而出。

    但凡事人誰又想死？

    在這個時候，他甚至想到了崇禎皇帝，他不知道崇禎皇帝為什么能夠那么坦然地面對死。

    現(xiàn)在只要想到了死，想到了將會死在這里。他整個人就變得心魂不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樣走到奉先殿的，不知道是怎么樣跪在太祖，太宗，皇帝以及父皇的牌位前的，神情恍惚的，他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我不想死啊。”

    不想死。

    如果不死的話。明朝肯定不會放過他的，也不會放過把大清。要么是他死，要么是大清國徹底的滅亡。

    該怎么辦？

    抬起頭來看著太宗皇帝的牌位，他在心里默默的想到。

    “求祖宗救我，救救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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