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甚至還會有一點點小糾結(jié)——

    如果坐在對面的妖精們, 真的準備毀了人類和妖精簽訂的條約，并且決意當(dāng)著他們的面表演一波現(xiàn)場殺人, 說不好還想拿著那些工具在那三個混蛋身上都試一遍, 作為職責(zé)是保護人民的生命財產(chǎn)安全的警察, 他們該怎么辦。

    這事兒吧, 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論, 固然不管人類再如何, 對動物做了再兇殘的事情, 他們都應(yīng)該在力所能及的范圍之內(nèi), 穩(wěn)定、并且堅強地站在人類的立場上，為人類爭取最大程度的利益，盡可能不讓任何人類被妖精傷害。

    涉及種族, 無小事。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話絕對不是亂說的。

    但是, 從良心和樸素的正義感情來論……那些人特么根本就不是人好么！

    都瘋成這樣了被妖精們順手殺了還是為民除害呢！

    好吧，就在這樣的矛盾之下, 現(xiàn)在問題就來了，他們是不是應(yīng)該現(xiàn)在就開口，力所能及地阻止一下那個妖怪的動手行為？

    不阻止，不符合人類的立場。

    可要是阻止了……那小狐貍姑娘就死定了。

    哭的那么慘, 那么像一個人, 就這樣死在他們面前么？

    主管宣傳的趙博遠趙警官，就在這個糾結(jié)的時間點, 不著痕跡地捂了捂自己已經(jīng)隱隱作痛的良心, 看了一眼就坐在他身邊的靈異事件管理處處長何嵐, 放在膝蓋上的手悄無聲息地戳了戳何嵐處長的手。

    以多年的戰(zhàn)友情，趙警官相信，何嵐同志一定能懂他的意思：“我們要現(xiàn)在開口阻止他們嗎？我們要是開口了他們應(yīng)該會有所顧忌的。”

    而何處長果然沒讓他失望，頭都沒低，直接在趙警官在桌子底下攤開的手心上，一字一字地寫了：“來不及?！?br/>
    趙警官頭也沒低，直接在何處長手心寫了個問號。

    何嵐繼續(xù)寫：“裝?！?br/>
    趙警官：！

    好了懂了。

    裝作來不及阻止那個妖怪動手。

    反正他們從來做的事情都是猝不及防，一個沒注意他們就把事情做完了的，真的要給上頭解釋怎么又出了問題還上了直播，就說還沒看出來他們在干什么，來不及開口，他們就已經(jīng)完成了全套動作好了。

    了不起就是回頭編瞎話再走一輪“走近科學(xué)”，給公眾解釋經(jīng)過調(diào)查那三個人只是猝死，和靈異事件完全無關(guān)，最多就是再被上頭批評兩句嘛……

    和內(nèi)心煎熬一輩子，覺得自己是幫兇比，都是小意思。

    然而，偏偏，就在兩個人商量完了之后，下一刻，那沒忍住動了手的妖精臉色瞬間就白了不說，一口血直接噴了出來。

    失敗了。

    天道還是不允許這個層次的他擁有爬過網(wǎng)線收拾人的力量。

    他擦了一下嘴角，那表情，也不知道是在心疼那只狐貍，還是在憂傷他自己的修為。

    而也是到了這個時候，在場人類那個“他們總是能解決問題的，給我們看這個視頻最多是解決了之后再和我們談條件，希望妖精方能得到更多的利益而已”的心理預(yù)期，轟然崩塌。

    見慣了他們飛天遁地的警官們也終于意識到，原來這些靠著自己的能耐，逆天而行幾百年，閻王早就想要他們死了可他們硬是熬到了現(xiàn)在，還一身翻江倒海伏虎擒龍的能耐的妖精，真的不是從天而降的，渾身披著金光的救世主。

    正如打遍天庭無敵手的孫大圣也跑不脫如來佛的手掌心一般，他們在這個世界的規(guī)則之下，依舊有做不到的事情，依舊有他們的無可奈何。

    把這個視頻放出來的胡顏輕輕捋了捋自己垂到面前的鬢發(fā)，絲毫不意外自家同事會一言不合擼袖子動手，更是絲毫不意外他動手不成反而被法力反沖受了傷——但凡有點正義感，看這個品種的直播的時候，都會忍不住想掐死播主的，只是各人手段不同罷了。

    要是警察叔叔們有他們的技能，可能也不比她那位道友穩(wěn)重到哪里去。

    她只抬眼看向面前那神色各異的警官們，自嘲一笑，緩聲道：“今日諸位所見，便是動物的生存現(xiàn)狀，便是我們妖升辦能做的極限?！?br/>
    “當(dāng)然了，即便如此，我還是得說，愛好虐待動物的人里面，有的人直播出來了，這還挺好，我們至少還能知道虐到了哪個地步。而沒有直播出來的，那些動物又是一副什么樣的情形……就沒人知道了?！?br/>
    “不過呢，不論過程只說結(jié)果，每年垃圾堆里面有多少動物尸體，每年各大媒體能出多少又有動物被虐殺的社會新聞，有關(guān)部門又撤過多少和這件事相關(guān)的影響穩(wěn)定的熱搜，貴司好歹是人類的機關(guān)，應(yīng)當(dāng)比我司心里有數(shù)才是，即便沒數(shù)……”她移動鼠標，勾選了所有的彈幕，瞬間滿屏閃過去說什么都有的文字，冷笑道，“現(xiàn)在應(yīng)該也有數(shù)了?！?br/>
    是，有數(shù)了。

    才多大個直播呢，看看那個遮擋了小狐貍半個身體的一溜兒彈幕，就可以推斷到底多少內(nèi)心陰暗的人如同陰溝的老鼠一樣在暗搓搓興奮著。

    并且，可以合理地揣測一下，那些看視頻的，說看著很爽還拿打賞換虐法的人手里，有沒有死過貓貓狗狗各種流浪動物，有的話……有多少？

    他們的手法會不會模仿這仨播主？

    如果會，那么，在沒有人知道的角落，又有多少動物和這只小東西是一個情況，而那些小動物，是不是也在哭唧唧地找媽媽？

    會議室內(nèi)，再次陷入了死寂的沉默。

    而那個少女的哭聲在胡顏的法力中斷之后徹底消失，之前已經(jīng)關(guān)掉了的音響設(shè)備又還沒有打開，到這時候再在靜音狀態(tài)看著一把剪刀對著視頻里的小狐貍已經(jīng)光禿禿的尾巴落下去，眼睜睜看著那只狐貍被生生截斷了一段尾巴，尾巴斷口再往外冒出暗紅色的血液。

    到這會兒，耳朵里面回旋不去的，滿滿都是那個小姑娘哭得令人心疼的最后一句：“媽媽救我。”

    心軟的已經(jīng)別過頭去開始擦眼淚。

    主管刑偵的李警官再也按捺不住，紅著眼睛站起身來：“哭什么哭！我現(xiàn)在就安排人去查直播者的ip，找最近的派出所，讓他們出警救人……救狐貍?！?br/>
    “看的正爽呢怎么會這樣……”

    “垃圾平臺，又沒有虐人，看看虐待動物都不成么？”

    胡顏看著這一幕，慢慢悠悠地笑著：“撤了直播啊，撤了就當(dāng)做不存在唄，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人民群眾都在努力建設(shè)社會主義。動物虐待？世界上哪里有人會那么殘忍去虐待動物，人可善良了呢，所有出現(xiàn)沖突的地方都是妖精在無理取鬧?！?br/>
    警察們：……

    安靜片刻之后，那邊為首的警察干咳一聲，打破了這份尷尬：“貴司到底要干嘛……”

    “我司就是想督促一下虐待動物立法，沒別的意思?！焙伩瓷先ド裆?，只沉聲開口，“這回能不能救下來回頭再說，下回呢？下下回呢？貴司總不至于天真到認為這世界上就這么一起虐待動物事件，解決了之后就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了吧?！?br/>
    “我們這也是出警了……”

    出警？

    都不用胡顏一介女流之輩出頭了，一個掛著黑框眼鏡的眼鏡蛇妖直接開口：“是啊，查個ip十分鐘，打電話把事情講清楚三分鐘，等到警車呼嘯過去，樂觀估計如果沒有堵車就十分鐘，等個電梯五分鐘，小半個小時過去了，都別說狐貍了，貓有九條命都經(jīng)不起這么折騰的吧?！?br/>
    說到這他的冷笑也是止都止不?。骸罢f白了，貴司清楚，我司也清楚，救一救無非是盡人事聽天命，等到場了的時候，永遠都是來不及。再說了到場又如何呢？人家要是有點經(jīng)驗，懟你一句殺動物又不犯法，你還能以什么理由救下那只狐貍？”

    “……”

    很明顯，要作為一個人，或許還會有點不能把話聊死的善意。

    作為一只通人性的狐貍精，胡顏說的話也沒有那么尖銳，因為是個雌性的關(guān)系，所以還是能保證“如果能溫柔的把事情解決，咱們就不要臉紅脖子粗”的基本原則。

    可是作為一條真·毒蛇，眼鏡蛇妖是真的沒有這個忌諱的，對他來說沒理尚且能強占個三分，更何況現(xiàn)在道理明明白白就在他這邊。

    于是他還繼續(xù)在開懟：“我司提了多少次了，虐待動物要入刑，要入刑，不能入刑也要拘留，知道虐待動物要進監(jiān)獄要承擔(dān)責(zé)任，要和公家打交道之后絕大多數(shù)人都不敢再虐了，小部分的人再虐動物也不怕，咱們出警收拾他們也算是師出有名，可現(xiàn)在呢？”

    現(xiàn)在他們光明正大大大咧咧地直播出來了！

    毫無法律負擔(dān)！

    好了，這會兒他們的目的終于明了，大家伙的臉色也已經(jīng)從難看變成難堪了。

    “貴司也一直在給我們說?！焙伣舆^了隊友的火炬，繼續(xù)走懷柔的套路，“動物保護立法正在進行，正在走程序，正在給人大提出要求，那現(xiàn)在問題來了，程序到底走到哪了？貴司能不能徹徹底底給個結(jié)論？到底啥時候立法能過？”

    “……”

    在場的人類們尷尬著，一邊尷尬一邊懊惱今兒個真的是把一年的臉都給丟完了。

    到最后，還是和妖精升仙辦公室接觸最多的，靈異事件管理處的處長何嵐警官揉著眉心，撒開手機，無奈開口：

    “貴司知道的，這件事我們一直都在提，只是立法程序確實復(fù)雜，相關(guān)利益主體也很多，立法的事情也不歸我們而歸人大，每年就開那么十幾天會議，這十幾億人的事兒，樁樁件件都不是小事……”

    眼鏡男呢，直接打斷了這句話：“所以，也就是虐待動物的事是小事唄，反正不是人類，死了也白死?！?br/>
    何嵐：……

    好了這話老娘沒法接。

    “我司的訴求反正自始至終也就是這么一個?！焙伬^續(xù)懷柔，“覺得看著小狐貍被虐會心疼，聽著她叫媽媽要做噩夢，那就早點出個法律保護她啊，就這么說著哎喲喲我好心疼了什么都不做……要是我司見著了那些鬧鬼的地方然后捂胸口說被鬼害死了的人好慘啊嚶嚶嚶，然后也什么都不做貴司能答應(yīng)？”

    說到這份上就欠沒有諄諄誘導(dǎo)了：“交情是相互的，當(dāng)年和你們?nèi)祟惡瀰f(xié)議，說好了，你們保護動物順便給我們解決妖精活在現(xiàn)世的困難，我們就幫你們解決靈異事件，現(xiàn)在好了，我們按照協(xié)議幫你們解決靈異事件了，你們按照協(xié)議給動物提供保護了嗎？成天就知道保護大熊貓丹頂鶴，別的動物死了也白死？”

    “成?！痹摬宓牡抖疾逋炅酥?，胡顏也還沒記得最后給一個臺階，“該說的我們都說了，我們需要貴司做的事情也一共沒別的了，貴司能不能救下那只小狐貍我們也不想管了，今兒個會就開到這兒？我們散了吧怪累的?！?br/>
    “不是?！本炷穷^到底還是有對妖精們的了解不夠深刻的，這會兒眼見著妖精們都要走了，趕緊開口，“那狐貍要救回來了，還剩口氣……你們不管？”

    你們不管，就那個傷勢嚴重程度……

    她死定了啊。

    然而，這一位才開完口，便已經(jīng)收獲到了來自對面的妖精們那一致的，“關(guān)愛智障的眼神”。

    別的妖精們一開始沒開口現(xiàn)在當(dāng)然也就繼續(xù)沉默，而胡顏還是收拾了一下慘?。骸笆紫饶銈兊媚芫然貋恚浯涡『傔€能有口氣，再次還能魂魄在位還沒有離開，講道理我覺得現(xiàn)在直播一停，她有沒有被擰斷脖子都存疑?！?br/>
    “要么做一輩子的噩夢?！毖劬ι吣醒a充開口，“要么就趕緊該立法就立法吧我的寶貝親，年年在垃圾堆里面發(fā)現(xiàn)的流浪動物多了去了也沒見著你們心疼，這會兒現(xiàn)場看個虐待就受不了了，真受不了也得真正做點什么吧，你們手里有權(quán)力，要維護社會安定的，又不是平頭老百姓還裝什么無可奈何?！?br/>
    說完，轉(zhuǎn)身，走的頭也不回。

    聽著自家同事被懟，正在低頭發(fā)消息的何嵐暗搓搓嘆了口氣。

    傻砸，你現(xiàn)在下場說話不就是挨懟的嗎，動物立法這事兒拖那么多年，年年說不著急，年年說情況也沒有那么嚴重，他們能忍到今年才發(fā)飆都已經(jīng)是忍功清奇了，你還想咋地啊。

    留下來等著救那只已經(jīng)是重傷的狐貍？

    說真的，只要咱們能把狐貍救下來，就他們那口嫌體正直的德行，哪里會袖手旁觀任由小狐貍死的→_→

    不過也就是想想了，她啥話都沒說，只接著低頭悶聲繼續(xù)給剛才出去了的警官發(fā)消息：“嘿老李，具體位置定位了嗎？派出所出警了沒？”

    “出了就好。艾瑪剛才她哭的實在是太嚇人了……那三個人還真是混蛋，可得好好盯著，說不定啥時候就覺得虐待動物不夠爽轉(zhuǎn)手就去虐待人了呢?！焙螎馆斎胫?，“誒對了，救下來立刻聯(lián)系一下我，咱們?nèi)祟惖尼t(yī)生要是解決不了問題的話我就聯(lián)系胡顏，她的治愈術(shù)學(xué)的很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