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輕薇瞪了胞妹一眼:“我可是你姐,是你親姐,怎么?你這是看我不順眼了?”
“娘……”瞧云輕薇不依不饒,無理取鬧,云輕韻禁不住扯了扯母親的衣袖,好讓母親管教胞姐兩句。
小孟氏回過頭,看著兩姐妹,柔聲道:“你們姐妹倆可是同出一胎,理應(yīng)比旁的兄弟姐妹來得更為親近,可你們瞧瞧自個,沒事就知道斗嘴,這要是落在旁人眼里,還不徒惹人笑話!”言語到這,她將目光挪至云輕薇身上,又道:“有些話放在心里就好,說出來難免會惹禍上身,記住了?”
“娘,我記住了!”被母親一通訓(xùn)斥,云輕薇低下頭,整個人瞬間變得沒精打采。
在祖祠上完香,云輕舞就被爹爹牽著手往前院正廳走。
清風(fēng)習(xí)習(xí),紅綢飄蕩,道邊桃花朵朵,伴風(fēng)飄落枝頭,輕盈曼舞,好看極了。
眼前隨處可見喜慶紅,然而,喜慶之下隱藏著什么,又有幾人知曉。
云輕舞乖覺地和爹爹朝前院正廳而行。
步履不急不緩,大紅嫁衣宛若蝶兒般隨風(fēng)起舞,不知晃花了多少人的眼。
“我給你的東西帶著木有?”巧香在云輕舞身后走著,忽地看到主子回頭,遞給她個眼神,怔愣了下,跟做賊似的慌忙點(diǎn)點(diǎn)腦袋?!坝浀玫葧o我哦!”云輕舞被爹爹牽著往前又走了段距離,很快回頭再次遞給巧香一個眼神。
“知道啦!”
巧香眨眨眼,算是回應(yīng)了她。
“真乖!小姐我r后會好好疼你噠!”眼里微不可見地露出抹滿意的笑意,云輕舞收斂心神,歪著腦袋看向俊美不凡的爹爹,嬌聲道:“舞兒會想爹爹的,爹爹會想舞兒嗎?”快要到正廳門口了,她得做好一個完美單純,天真可愛的癡兒。
或許,這是她在云府最后一次做癡兒,扮傻子了!
“爹爹會的?!?br/>
憐愛地看了女兒一眼,云漢卿嘴角掛著淺淡柔和的笑,點(diǎn)點(diǎn)頭。
正廳中諸人,皆聽到了父女倆的對話聲,登時,目光齊刷刷地朝二人看了過去。
他的眼里永遠(yuǎn)看不到旁人,永遠(yuǎn)看不到,哪怕那人就站在他面前,他也視若無睹。
小孟氏注視著云漢卿嘴角漾出的那一絲若有似無的淺笑,恍惚間,只覺又回到了十多年前,回到她在云府探望姑母時,第一次見到這人的情景。那是春日里的一個午后,她原本打算午睡,不料卻突然聽到有簫聲傳來,好奇之下,循聲而行,她就到了一處幽靜的院落——悠月閣。
風(fēng)兒輕拂,柳絮紛飛,一身穿湖藍(lán)色錦袍,身量修長挺拔的男子,站在一株粗壯的柳樹下,望著眼前荷塘中的魚兒,忘我地吹奏著簫曲。
順滑烏亮的墨發(fā)流瀉在他腦后,她那一刻,僅看到他的側(cè)顏,就已被深深的攝住了心魂。
側(cè)顏都是如此俊美,令人心悸,沉迷,若是與他面對面站在一起,她……她怕是頃刻間窒息都有可能。
簫音悠悠,滿滿都是心事。
好想,好想上前問他:你怎么了?
奈何挪不開腿,不,或許她壓根就不想移步,只因,只因她怕自己一個輕微的動作,會打擾到他。
直至簫音終止,他似是感知到了有人在看自己,于是,他轉(zhuǎn)身,就與她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心跳得好快,和他視線碰撞的瞬間,她的心幾乎要從胸膛蹦出。
眉目如畫,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個男兒都要好看,不,他甚至比女子還要美,但卻不陰柔。
僅僅只是瞥了她一眼,他就收回目光,沿著荷塘走遠(yuǎn)。
而她,則如她前一刻所想那般,捂著心口,暈倒在花徑邊。
待醒轉(zhuǎn)時,她已在自個床上躺著。嫁給他,她要嫁給他,于是,她告訴姑母,說出了自己的心思。熟料,他直接就回絕了!怎么可以這樣?他都沒有和她說過話,沒有與她想處過,怎能就一口拒絕和她的親事?
她可是姑母的嫡親侄女,是父王和母妃最疼愛的小郡主,能看上他一個庶子,那是多大的榮耀?。?br/>
輕易放棄,不是她的風(fēng)格。
卻不成想,他因戰(zhàn)功,因曾在沙場上救過尚未繼承大統(tǒng)的太子,被新帝封侯。
年紀(jì)輕輕,又相貌俊美,還是新出爐的侯爺。
這樣的他,無疑引得京中閨秀競芳心暗許。
父王和母妃夸她眼光好,說會全力支持她成就和他之間的姻緣。
呵呵!一道圣旨,一道可自主婚嫁的圣旨,將她的念想,將她編織的夢,徹底粉碎了!太師姑丈,還有疼她的姑母,作為他的雙親,因那一道圣旨,不能做主給他說親,就這樣,她和他之間再無可能……
“還沒忘記?”云漢修近乎壓抑的低沉嗓音,忽地飄入小孟氏耳里,嚇得她驀地打了個激靈:“你說什么?我聽不懂?!痹茲h修冷睨她一眼,唇齒輕啟:“孟鈺,你別做得太過分!”剛要不是他出聲,她落在老三身上的癡迷目光,無疑會被廳中所有人留意到。
都已經(jīng)過去多年,和他已經(jīng)生兒育女,心里竟還裝著別的男人,剛剛還以那樣的目光注視著那人,這不是明晃晃地打他的臉么?
夫妻二人的聲音很小,唯有他們兩人能聽到,但他們的神色變化,還是落在了云輕薇姐妹倆眼里。
“好美的嫁衣,就繡工和質(zhì)地而言,不難看出是出自宮中?!痹戚p雪的目光,以及廳中所有女眷的目光,皆聚在了云輕舞的大紅嫁衣上。握在一起的雙手收緊,云輕雪竭力壓制住心中騰起的不適感,更是盡可能地隱藏住眼里的嫉妒,就那么定定地盯著那灼眼的紅,暗忖:“這一切本屬于我,這一切原本是屬于我的……”
云輕舞又不是真傻,豈會感知不到那一道道鎖在自己身上,堪比吃人的目光,然,她臉兒上始終掛著純真懵懂的微笑,加上鳳冠上垂下的金黃色流蘇遮掩,無人看到她眸中一閃而過的異色。
“舞兒,來,到祖父和你祖母這來?!备咛蒙?,云老太師和孟氏隔桌而坐,見老妻臉神色肅穆,一句話不說,心里不由嘆口氣,招手喚孫女上前,到他們老夫妻身邊來。做做樣子都不成么?一把年歲了,還跟個小孩子似的,云老太師暗嘆真拿老妻沒法子。
云輕舞站在爹爹身旁不動,只是眨巴著澄澈無垢的眼眸,看向云老太師。
“去吧!”松開她的手,云漢卿嘴角掀起一絲溫潤的笑,點(diǎn)頭示意女兒過去。正廳中不僅聚著府里各院的主子,還有不少賀喜的賓客在呢,他再不情愿女兒到那二人身邊去,也只能做一回“孝子”。
就在云輕舞準(zhǔn)備移步上前時,卻看到數(shù)步外放了一個蒲團(tuán),蒲團(tuán)上面還放了個繡墊,立時,她心肝肺不好了!
麻痹,這是要她下跪叩頭嗎?
為嘛為嘛?
姐兒為嘛要給那老頭和老太太下跪叩頭?
要叩頭,也是給爹爹好不好?
愈想,愈發(fā)不愿上前。
忽地,她撲進(jìn)爹爹懷中,“嗚嗚”地哭了起來:“舞兒不要離開爹爹,舞兒要和爹爹在一起,爹爹是不要舞兒了嗎?”本是假哭的,可不知怎么的,這一張嘴,眼淚一往下掉,她心里禁不住真的難受起來!
“乖!爹爹怎會不要你了呢,爹爹最疼小舞兒了,日后只要小舞兒想爹爹,可以讓太子殿下帶著出宮回來看望爹爹?!睌堊∨畠?,云漢卿輕撫著她的背,低聲哄道。他不清楚女兒為何忽地就哭了,而且是真哭,不是鬧著玩兒。
傻丫頭,你可知道,聽到你哭,看到你眼里的淚水,爹爹有多心疼喲!
“舞兒不想離開爹爹……”
云輕舞哭聲小了,可鼻子還在吸個不停,可想而知,她剛那一哭有多么得真實。
“咱不哭了,再哭下去,就變成小花貓了!”粗糲的拇指,為女兒輕拭去臉上的淚水,云漢卿笑容溫和,輕語道:“太子殿下怕是已經(jīng)到府門口了,快過去,你祖父還等著呢!”云輕舞點(diǎn)點(diǎn)腦袋,就被兩個十全嬤嬤扶上前,為了爹爹,她這回就忍了!
跪在繡墊上,她面向云老太師,孟氏二人規(guī)矩地叩起了頭。
孟氏在她叩完頭,被十全嬤嬤扶起后,簡單地說了兩句場面話,就沒再出聲。
云老太師倒是在她要轉(zhuǎn)身之際,喚住她,情真意切地叮囑了幾句。
譬如要好好照顧自己啦!
再譬如莫淘氣,惹太子生氣啦!
哦,還有,若是想家了,就出宮回來看看等。
對于他之言,云輕舞做出的回應(yīng)只是睜大水潤潤的眼眸,懵懂地點(diǎn)著腦袋。
“爹爹……舞兒給爹爹叩頭……”轉(zhuǎn)身走到爹爹面前,沒讓十全嬤嬤攙扶,云輕舞直接跪倒冰涼的地板上,在眾人異樣,甚至驚愕的目光中,給云漢卿叩起頭來。來到這個世界,是爹爹給了她濃濃的溫暖,給了我她無私的愛。
是爹爹一直用他的一言一行,表達(dá)著對女兒的一腔愛護(hù)。
淚一滴一滴地落下,她叩著頭,一個接一個,且每叩一個,腦中就會躍出一段和爹爹相處的畫面。
爹爹,舞兒不會讓您有事的!
爹爹,您定能看到舞兒幸福!
爹爹,舞兒愛您,就像您愛舞兒一樣,舞兒也愛爹爹!
偌大的正廳中靜得連根針掉到地上都能聽見。
傻女竟也有如此真摯的情感。
傻女竟也知道親疏遠(yuǎn)近。
傻女竟也有懂事的時候。
要不然,她怎突然就給爹爹叩頭,怎就不跪在繡墊上叩頭?
赤子心啊!
“好了好了,快起來,額頭都磕紅了呢!”云漢卿從怔愣中回過神,忙上前兩步,將女兒扶起,他眼眶紅紅的,嗓子略顯沙啞,柔聲道:“爹爹不是說不能哭了么,瞧瞧你現(xiàn)在的樣兒,真快變成小花貓了!”
抹去女兒臉上的淚水,他笑容親切,語聲溫和:“笑一笑,爹爹的舞兒笑起來最好看了!”看到爹爹邊說邊對自己眨眼,云輕舞一下子就笑了,輕快的笑容如銀鈴一般,好聽極了?!斑@就對了嘛!”云漢卿愛憐地握了握女兒的手,然后喚一旁拿著蓋頭的十全嬤嬤上前,給云輕舞蓋在了鳳冠上。
“九妹上來吧,大哥背你。”被十全嬤嬤扶著走到正廳門口,云鴻燁的聲音適時響起。女兒家出嫁,皆是由兄弟背出門的,而她沒有嫡親兄弟,只能由長房長子,她名義上的堂兄來背了,低“嗯”一聲,云輕舞沒有遲疑,便趴上云鴻燁彎下的背上。
云鴻燁,她的堂兄,回府那日,他雖沒表現(xiàn)的太過分,可她看得出,他也是不待見她的。
作為陪嫁丫頭,巧香自然要跟著主子進(jìn)宮啦,之前云輕舞有打算留她留在清水苑,好照顧自家爹爹的飲食起居,結(jié)果,她把這意思一說,先不說巧香有木意見,她家爹爹就首先不同意。無奈之下,她只能帶著巧香小妮子一起進(jìn)宮。
流云和流楓,不用她多說,那是必須伴她左右的。
說起來,清水苑里不缺丫頭媽子,但皇宮是神馬地方啊,那可不僅僅是金絲牢籠,更是個吃人不吐故土的地方,基于這兩點(diǎn),她沒讓爹爹再安排巧香以外的丫頭,隨她進(jìn)宮去遭罪。再說了,人多了,難免有她顧及不到的地方,還是少些麻煩得好。
聚在正廳里的賓客,及云府各房主子們,見云鴻燁背著云輕舞已走向府門口,便也沒再廳中多停,齊跟了上。
喜慶的鑼鼓聲,鞭炮聲,聲聲入耳,云府外圍觀的百姓多不勝數(shù),這還不算守在街兩邊,直抵宮門外的百姓,人們懷著各種心情,來看他們舉世無雙的太子殿下大婚。
“唉!姐兒就這么嫁人了,不對不對,是姐兒就這么被人娶了,被某滿肚子黑芝麻的家伙以權(quán)勢給扒拉去了!”云輕舞趴在云鴻燁背上,心里要多幽怨就有多幽怨:“從今兒起,姐兒就是已婚婦女鳥,可素,可素有誰見過姐兒這么小的已婚婦女???十三歲,姐兒還差兩月才滿十三歲,麻痹,真作孽喲!”
“舞兒,記住爹爹的話,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知道么?”云漢卿在云鴻燁身側(cè)走著,見女兒規(guī)矩地趴在堂兄背上,心里是既酸澀,又欣慰。他的舞兒嫁人了,往后即便沒他護(hù)在側(cè),也有另一個男人,代替他好好保護(hù)小舞兒,真好!
云輕舞輕“嗯”一聲,轉(zhuǎn)頭,透過紅色薄紗制成的蓋頭,看著爹爹模糊的俊顏道:“爹爹也要照顧好自己,要按時喝藥調(diào)理身體,不能太過操勞?!?br/>
“爹爹會的,你放心好啦!”
云漢卿微微一笑,出口之語輕軟柔和。
“小姐,太子殿下進(jìn)府啦!”巧香樂呵呵地在主子身邊說了句。
云輕舞木有吭聲,心下卻暗道:“這古代太子大婚,需要親迎嗎?”不清楚,姐兒雖對歷史頗有了解,可這茬卻還真不知道。
“是進(jìn)來了呢!”云漢卿眼里噙滿笑意,打趣女兒道:“看來太子殿下是真得很在乎爹爹的小舞兒呢,不光上門親迎,還迫不及待地進(jìn)府來接人啦!”
哎呦喂,我的好爹爹,您就辣么滿意太子那廝做您的女婿?
某女眼角抽了抽,對巧香和爹爹的話,皆沒搭理。
但是呢,她有抬頭望府門口方向看去,只見那人身著大紅喜服,身姿挺拔俊秀,正往她的方向走來。雖看不甚清楚,奈何人長得俊美,加上有那一襲大紅喜服映襯,整個人真真風(fēng)華絕艷,無雙天下??!
女眷們看得癡了,知道太子殿下俊美,知道太子殿下風(fēng)華無雙,可今日的太子殿下,那簡直是用任何詞語,都無法描述出他的風(fēng)采。
“雪兒,忍忍就過去了,要不,隨娘先回內(nèi)院吧!”女兒的心思她懂,女兒此時心里有多難受,她亦清楚明白,沈氏握住云輕雪的手,低聲勸慰一句,卻遲遲聽不到寶貝閨女回話,心下不由對宮衍生出滿滿的怨怒。
云輕雪的心痛不痛,她不知道,她只知自己好不甘心,好不甘心眼前看到的這一幕。
他掃向眾人的目光只有一個字可以形容,那就是“冷”,然,當(dāng)他的目光落在那一抹同樣大紅的身影上時,宛若星辰的黑眸中,則寫著絲絲縷縷的柔和。
“雪兒……”
“娘,我,我沒事,你不用擔(dān)心?!蹦赣H擔(dān)憂的聲音傳入耳里,云輕雪終于做出反應(yīng),只見她搖搖頭,輕語道:“咱們回內(nèi)院吧!”
-本章完結(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