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若芷便陪我去找張二麻子，說了租房的事。本來不想帶牛牛，可是我一動它便醒過來，像根尾巴一樣，緊緊跟在我屁股后頭。

    張二麻子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子，耳朵有些背，他的婆姨常和桑嫂她們一處說話，聽說我要租房，還要開醫(yī)館，樹皮一樣的臉上露出歡喜的笑容。

    “二寶，老漢早就聽說你醫(yī)術(shù)高明，只是不好意思去麻煩你，這下開了醫(yī)館，大伙兒便有福了。我家就在隔壁，啥事盡管說話。”他歡喜地搓搓手，“論起來，咱倆還是本家，老漢我年紀大，你就叫我一聲叔吧！”

    我依言喚了一聲，張二麻子笑得燦爛，“好好！自家侄女租房，房租可不能貴了，這么著吧，一年給五百錢就好。”

    李若芷道，“二寶，還不趕快道謝，張二叔這價錢，比市價低了將近一半?！?br/>
    張二麻子擺擺手，“大侄女，別跟我客氣，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老漢還有個私心，你大嬸腰痛的毛病，以后還要多麻煩你！”

    “那是當然，今后大叔大嬸的診金，統(tǒng)統(tǒng)免費！”

    這點眼力見我還是有的，房子不錯，雖然空了些日子，有些灰塵蛛絲，花上一天功夫，也能清掃出來，里面家什基本都有，破舊些也沒有關(guān)系，添兩床被褥就可以入住。

    漢代房屋賣價通常在一萬到三萬錢，他租給我五百，確實已經(jīng)非常便宜。反正我做的是無本的買賣。耗些人力，賺個人情。對我來說有利無害。

    “那怎么行，那怎么行？”張二麻子嘴上客氣著，臉上早已笑成一朵野菊花，引著我和李若芷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這是炕，這是灶臺，這柜子還是我娘的陪嫁，有些年頭了……”

    牛牛翹著尾巴，大模大樣地跟在我身后。神氣活現(xiàn)地巡邏了一圈，看見墻角的一只蜘蛛。歡喜地撥來撥去。

    看完房子，張二麻子帶了房契，領(lǐng)著我們?nèi)ダ镩T監(jiān)做了備案，租房的事便算定了下來。

    張二麻子在鄰里間口碑不錯，一家人也都算得上厚道，張嬸子是釀酒的好手，在東市里有一間酒館，兩個兒子。小的在羽林軍做護衛(wèi)。大的剛?cè)⑾眿D，張二麻子托了關(guān)系，給他謀了個倒夜香的活計。別小看這端屎倒尿的活，吃的可是公家飯，旱澇保收，不知多少人眼饞。一家人的日子過得紅紅火火，不愁吃不愁喝。

    有這么一個房東我便放心不少。說老實話，一個人住，我還是有些忐忑，漢朝民風(fēng)固然淳樸，像李廣利那樣的人也不在少數(shù)，萬一有那么一兩個不開眼的上來找本姑娘的麻煩，就不太好辦，老子下手重，打殘了得治傷，打死了要見官，有個當羽林軍的房東，那些宵小多少會收斂一下。

    張二麻子走后，李若芷幫著我一起收拾屋子，后院有井，直接打了水來，擦洗屋梁，清掃土炕，不到半日，屋子便已煥然一新。

    看看時候不早，李若芷回家煮飯，我跟著回去拿被褥。

    李廣利已經(jīng)起床，沒了蹤影，他摔得本來就不重，不過碰了一下頭，正好酒勁上來，昏睡過去。今天照常起來去肉鋪干活。

    李季剛好賣完蔑筐回來，李若芷把他叫到李延年的屋里，將我要搬出去的事情，對大家說了。

    李季瞪大了眼，第一個發(fā)話，“她要搬出去？誰給她錢租房子？”

    李若芷淡淡道，“二寶自己有錢，何必別人給？先前只是因為二哥傷勢未明，二寶住在咱家，方便照料，現(xiàn)在二哥也好得差不多了，二寶是醫(yī)者，也要掙錢吃飯，住在咱們家里，她的醫(yī)館怎么開張？”

    后一句話是沖著李延年。

    那雙琉璃般的眼睛落在我面上，清澈通透，似乎什么都明白，又什么都沒說，只沉默地靠在枕上。

    “她有錢？”李季斜眼看我，不太相信。

    李若芷沉下臉來，“她有錢沒錢，只要有人肯讓她住，關(guān)你什么事？”

    李季抓抓頭，撇撇嘴，“走了也好，家里清靜?！?br/>
    李若芷喚住他，“等會兒，把后院那幾塊竹片拼一拼，給二寶做個牌匾。”

    “知道了！”李季答得不太痛快。

    李延年略略側(cè)身，對李若芷道，“她的醫(yī)館，要開在哪里？”

    “就在前面張二麻子那座空房里，張二麻子家境殷實，人也厚道，二寶住在那兒，你不用擔(dān)心?！?br/>
    長長的睫毛微顫，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兩片陰影，李延年沉默片刻，抬起頭來，“開了醫(yī)館是件好事，要恭喜二寶。打算取個什么名號？想好了嗎？”

    “這……”我摸摸鼻子，取名什么的我最不擅長，既然有個榮安堂，那么……“就叫濟安堂吧，濟世扶民，平安康樂！”

    “好！”李延年露出贊許的笑，這是他受傷以來第二次微笑，即便疤痕未去，依然俊美得令人心跳?！坝兄練?，能說出這番話，胸中必是有些丘壑，你上過學(xué)堂？”

    “沒有！不過自小學(xué)醫(yī)，識得幾個字。”和帥哥說話是件愜意的事情，有些人就是有這樣的本領(lǐng)，看你一眼，便如旭日暖陽，雖然李延年常常沉默，我卻始終認為，在這個家里，唯一能說話的人，只有他。李廣利猥瑣，李季小人，李若芷拒人千里，只有和他，可以正常交談。

    “二寶看病，要幫人開藥方，自然識字！”李若芷看過我給趙叔開方，早已習(xí)以為常，“二哥的字好，一會兒阿季做好了匾，還請二哥把字題上?！?br/>
    李延年點點頭。

    李若芷安排妥當，自去廚房忙活。我?guī)退麚Q了藥，纏上干凈的繃帶，他的傷口已結(jié)疤，本來不用再纏繃帶，不過涂了藥膏，怕弄臟衣服，略略纏上兩層便可，“……你的傷口，已經(jīng)差不多愈合了，我涂了去腐生肌的藥膏，等這層痂褪去，長出來的新肌，便與周遭無異?！彼∏蔚哪樕霞t暈未退，有一種文弱清雋的美。

    我頓了頓，為他拉上衣服?！拔颐扛粢蝗?，會過來給你換藥。”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二寶，委屈了你……”

    我笑一笑，“不委屈，若芷姐出錢替我開的醫(yī)館，我還有什么可以抱怨？我一個外人，也不能一直住在你們家里?！?br/>
    他閉了眼，半晌輕笑，“也對，世上無不散的筵席。張二叔是厚道人，有什么不方便，只管對若芷說。

    吃過飯，李季把竹匾做好，恨恨地扔在我面前，“小叫花，也不提前打聲招呼，說搬就搬，虧我還把你當個朋友，哼！”

    他扭頭便走，我好生詫異，他不是一直看我不大順眼么？平時說我最多的就是他，哪有個朋友的樣子？我還以為我搬走了，他會第一個拍手稱慶。這鬧的又是哪一出？

    李季嘴上不利落，做出來的活計倒還不錯，三個竹片用木頭楔在一起，光滑結(jié)實，李延年提了筆，端端正正三個大字——“濟安堂”，往屋門前一掛，真有幾分模樣。

    李若芷幫我把被褥抱了過去，收拾妥當，我這個家便算安下了。

    李嬸最先得了消息，吃過晚飯，帶著雙兒過來探望，雙兒十三四歲，正是豆蔻年華，活波好動，聰明討喜，在李若芷家見過幾次，一進門就歡喜地往我身上撲，“二寶姐姐，二寶姐姐，以后雙兒就可以天天來找你玩了。”

    李嬸跟在后面，皺著眉嘮叨，“雙兒，女孩子要端莊淑靜，成天大呼小叫，像什么樣子？”

    我摟著雙兒，“不妨事，雙兒年紀還小，大了自然就好！”

    李嬸道，“二寶，你不知道這個丫頭有多瘋癲，上回衛(wèi)大將軍得勝回朝，她非要跟著去湊熱鬧，差點被奔馬踩死，把我的魂都嚇飛了。”

    冠軍侯？

    雙兒在我懷里喜笑顏開，“姐姐姐姐，你沒見過冠軍侯吧？他長得好生英武偉岸，比延年哥哥生的還要好看，騎在一匹黃色的大馬上，要多威風(fēng)，就有多威風(fēng)?！?br/>
    呃！那個妖孽，果然是無數(shù)少女的春閨夢里人，就連雙兒也不能幸免。

    “你還敢說，要不是為了看他，你又豈會被卷到馬蹄底下？”李嬸余怒未消。“看他要緊，還是你的小命要緊？”

    雙兒撅著小嘴，不理會她娘的抱怨，轉(zhuǎn)頭拉著我道，“姐姐，聽說他單槍匹馬獨闖匈奴大營，一人割了兩千頭顱。我和西頭的小草都認為，冠軍侯才是真正的英雄，比衛(wèi)大將軍厲害。改天我?guī)闳タ此?。?br/>
    單槍匹馬獨闖匈奴的是老子好不好？兩千個頭顱，當他割草呢？傳說傳說，傳到后面就是胡說。

    等等，她剛剛說什么來著？

    “去看他？去哪里看他？”我不認為，霍大少有犧牲自我供全民參觀的獻身精神。

    “城北就是他的營地所在，張家二哥哥在里面當兵，上回我?guī)蛷垕鹱尤ソo他送東西，就看見了冠軍侯。”雙兒兩眼冒出紅色的桃心，“下回再送東西，我?guī)夏阋黄??！?br/>
    “胡說八道，軍營豈是你說去就去?！崩顙鸷戎?。

    屋外有人敲門，是桑五的聲音，“二寶在嗎？”

    “去去，你二寶姐姐的病人來了，一邊玩去?！?br/>
    雙兒不情不愿地被趕到一邊，我在心里琢磨，這件事情，什么時候得好好合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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