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yǎng)了兩天，莫小五精神好了，梁莫便趕他去跑坊墻根，為了去學(xué)堂，莫小五跑得挺積極，以前一出門就裝死的德性不治而愈，看得梁莫心里直后悔，早知道這樣，她就早些把這個餌拋出來。
鳴玉坊里因有內(nèi)碼頭，龍蛇混雜，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坊里住的又多是窮苦百姓，上得起學(xué)的人家少，所以沒有自己坊學(xué)，坊里的孩子要上學(xué)啟蒙，都是去城北的咸宜坊。從菜市街走過來，大約要走三刻鐘。
如意館訂制的書桌送來后，梁莫特意歇業(yè)了一天，帶莫小五去拜見夫子。
夫子是個胡子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的老先生，問了莫小五幾個問題，就撫著長須跌足道：“可惜，可惜，如此姿質(zhì)，竟給耽誤了！教你認(rèn)字之人，為何不教《詩經(jīng)》《周易》……竟教你學(xué)《三字經(jīng)》《千家詩》這等粗文！”
一直覺得拿三字經(jīng)，千家詩教莫小五認(rèn)字已經(jīng)算很牛的梁莫，胸口刷刷中了兩箭：誰教六歲的孩子識字，會拿《周易》這種沒幾個人看得懂的天書啊?。。?br/>
交了束修，訂好明天開始來上學(xué)，梁莫將莫小五從一直拉著他感慨的老夫子手里解救出來，迅雷不及掩耳的告辭，火燒屁/股一樣的逃出了坊學(xué)。
“記住著路，明天起你上下學(xué)，就是走這條道……看到騎馬坐轎的，主動給人讓行，見了熱鬧別往上湊……有陌生人跟你說話，機(jī)靈點，看情形不對，趕緊大叫……”
“到了學(xué)里，好好跟同學(xué)相處！”
“如果有人欺負(fù)你，直接打回去……但是，不動手則已，要是跟人動了手，不準(zhǔn)打輸，不過如果實在打不過，就先趕緊跑路，別逞強(qiáng)死撐……”
回程的途中，梁莫一路念念叨叨，交待了莫小五許多看似有理，其實沒理，還自相矛盾的話。莫小五倒沒聽得不耐煩，時不時點頭捧場的應(yīng)聲。
路過聞知書齋，梁莫拐進(jìn)去替莫小五買了《詩經(jīng)》《周易》，翻開帶著墨香的書頁，一個又一個不認(rèn)識的字迸入眼眶，梁莫心里再次流著淚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上過大學(xué)。
回到家，梁莫叫莫小五自己去收拾明天上學(xué)要帶的東西，她換了衣裳，把前幾天買回來堆在西屋的幾袋糧食，搬出來擇。
莫家賣的饅頭，是拿精細(xì)面和粗糧粉混合了做成的粗糧饅頭，做的時候揉兩次，醒兩次，做出來的饅頭口感細(xì)膩，又帶著糧食的清香，價格比白面饅頭便宜三分一。因此生意一直很好。
不過這樣做饅頭費力氣，特別是和面、揉面的時候，使的力氣小了，做出來的饅頭就是散的。莫家夫婦去后，梁莫獨撐門戶，她這身體今年不過十三歲，能使的力氣有限，一天最多做二十斤面粉的饅頭。幸而賺到錢夠養(yǎng)活她和莫小五了。
精細(xì)面可以去糧鋪里買，但是粗糧面就需要買粗糧回來自個磨了。莫家的石磨是莫老爹自己敲的，推起來倒不費力。
梁莫擇完糧食，揭開蓋在石磨上的毛氈，打掃干凈石磨，開始磨糧食。收拾好東西后，背著書包在院子里瘋跑的莫小五，見梁莫開始推磨，把書包放回屋里，跑到磨房拿過勺子，主動要幫梁莫添糧。
可惜，莫小五個子矮，要墊起腳尖才夠得上磨盤，他一勺糧食添下去，還沒走開，梁莫已經(jīng)轉(zhuǎn)一圈輦到他身后了。所以越幫越忙，即打亂梁莫的節(jié)奏，又拖慢梁莫的速度。
“行了，給我去一邊呆著，別添亂！”梁莫奪過莫小五手中的勺子，抬腳把他推到一邊：“要想幫忙干活，趕緊給我長個！”
莫小五看了看比他高兩個頭的磨盤，又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不甘心的抿了一下唇，乖乖的坐到一旁的小馬扎上。
梁莫看莫小五乖巧的模樣，心里又有點不忍心了，想到上午在坊學(xué)里的事，便問道：“今天在學(xué)里，老夫子問你：何謂之生，何謂之死！你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其實當(dāng)時老夫子問莫小五這個問題時，梁莫差點沒忍住翻白眼，問一個入學(xué)啟蒙的小孩子這種問題，小孩子能聽得懂嗎？更讓人無語的是，老夫子聽了莫小五的不知道，激動差點胡子都翹了起來。
莫小五捧著臉，微微偏著頭看著梁莫，眨眼道：“就是不知道??！不知道：何謂之生，何謂之死！”
所以這個不知道，就真的是不知道的意思嗎？梁莫對著莫小五天真無邪的臉默然的想。誰知莫小五接下來的話，差點嚇得叫梁莫得跳起來。
“天地萬物，無所謂生，亦無所謂死，生死皆如夢幻空花！”
梁莫猛的停下來，石磨發(fā)出一聲刺耳摩擦，兩步走到莫小五的面前，梁莫蹲下身急道：“你剛剛說什么！”
莫小五讓梁莫急切的樣子嚇了一跳，結(jié)巴道：“天，天地，萬物……”
“你從那里看來的這些東西！”梁莫抓住莫小五胳膊：“你才幾歲，就說什么生死如夢幻空花！以后不準(zhǔn)再說這種話，連想都不準(zhǔn)再想……知道不知道！”
莫小五從來沒被梁莫如此兇過，一下子就紅了眼，金豆子瞬間從眼眶里滾了出來。
見到莫小五的眼淚，梁莫才醒過來，她反應(yīng)過度了，連忙拿袖子替莫小五擦眼淚，口里連聲哄道：“我一時急了，沒注意說話的口氣，乖，別哭，別哭了！”
莫小五流著淚，身子一抽一抽的，咬著唇委屈的看著梁莫。梁莫低頭親了下莫小五的腦門，把人摟進(jìn)懷里揉了揉：“乖，別生我氣了，晚上給你做面片湯吃，當(dāng)是向你陪不是，好不好？”
想到梁莫做的，好吃得能把人舌頭都吞下去的面片湯，莫小五不情不愿的嗯了一聲。
哄好了莫小五，梁莫自己的心卻亂了，前世今生兩輩子的光陰人事在她眼前晃來晃去，讓她整個人悵然而無措，腳底下仿佛多了個黑洞，巨大的吸力拽著她朝無底的深淵跌落，好似永遠(yuǎn)到不了頭。
梁莫恍恍惚惚推著石磨，腳跟一軟，砰一聲，人整個跌撞到石盤上，梁莫渾身冷汗的嚇醒過來，摸著刺痛的額頭，坐在地上一下子站不起來。
從后院摘了青菜小蔥回來的莫小五，見梁莫跌在地上，立即扔了手上的東西，跑過來扶梁莫，才停住的金豆子，眼看又要往外掉。
“我就是晃神跌了一下！連皮都沒破，你可別哭，不然弄得我摔斷了腿似的！”梁莫摸了把莫小五的頭，撐著石磨站起來：“剛緊去剝蔥，洗菜，磨完糧食給你做面片！”
莫小五一步三回頭的看梁莫開始沒事了，才跑去把散一地的青菜、小蔥撿到菜簍里，坐到院中的小馬扎上開始剝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