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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當(dāng)初甄家可是烜赫一時——甄老太爺?shù)哪赣H是太上皇的乳母，甄老太爺是太上皇的伴讀，跟著太上皇一起長大, 比一般的兄弟都更親近一些。而甄老太爺也很有能力, 奉命鎮(zhèn)守江南，立功卓著, 官封一品, 一只腳都踏入內(nèi)閣大門了, 只是陰差陽錯總是沒有這個氣運(yùn)。
甄老太爺?shù)牡张藿o了皇上最心愛的太子做了太子妃, 還屢次被太上皇夸贊，說她端莊賢淑堪為女界典范。未來太子登基，甄家小姐就是母儀天下的皇后，甄家也將隨之水漲船高，三代無憂。
結(jié)果世事弄人，太子殿下壞了事, 最后登基的卻是當(dāng)初人人都沒看在眼里的今上，那個只知道跟在太子身后悶聲做事的冷面皇子。
當(dāng)初甄家何曾把這位看在眼里過？就算是皇子, 甄家的公子都敢隨便拿他開玩笑。可是現(xiàn)在這位居然成了天下之主。
很多事實(shí)證明，這位可是眼睛里不揉沙子，睚眥必報的性格。如今太上皇還在，甄老太爺還有幾分倚仗, 一旦太上皇馭龍賓天, 整個甄家可能就要面臨覆滅之災(zāi)。
在這種時候, 獻(xiàn)美表示臣服，也是甄家的自保之策。
本來這事情韓家就是個旁觀者，不管是新皇還是甄家，都不是韓家能夠得罪的，只要笑著看就好了。
誰知道韓瑤卻動了心。
她今年十五歲，留給她相看的時間不多了。姑蘇地面上的官宦子弟，韓瑤一個也沒看上，但是韓德莊還要在姑蘇任上過兩年，兩年之后她十七歲，錯過最好的花期，就算是回到京城也很難找到最好的姻緣了。
倒不如入宮去……新皇今年還不到四十歲，嫡子夭折，子女不多，若是她有福分……某些韓瑤都不敢仔細(xì)想的念頭在她心底慢慢滋生。
所以在甄九太太來別業(yè)做客的這幾天，韓瑤的態(tài)度頗為殷勤。韓夫人不想讓她到宮中受苦，韓瑤卻執(zhí)意不肯放棄，而韓德莊卻隱然有些默認(rèn)的意思，讓韓夫人也不好再多說。
韓瑤沒想到的是，她以為自己做的還是挺含蓄的，就算是被人看到了也只會以為她是盡地主之誼，畢竟甄九太太的意圖知道的人并不多?？墒琼n奇一句話就把她隱藏的秘密掀開了，雖然邊上都是自家人，可是韓瑤還是忍不住臉上發(fā)燙，把頭埋在韓夫人懷里不肯出來。
“知道是誰就趕快告訴你哥哥，這可是正事。”韓夫人雖然和韓奇打交道的時間不多，但是也知道韓奇這個人性格乖僻，跟謝鯤這個鐵霸王一文一武在京城禍害了不少人，真的給他惹急了，他說不定真敢讓人把韓瑤送去宮里。
不過韓奇這種人，絕對不會像甄家那樣仔細(xì)安排好一切，而是簡單粗暴丟進(jìn)去不管后果如何的那一種。
“就是跟著嚴(yán)書丞一家過來的那家小官的外甥女?！表n瑤哼哼唧唧地說了一聲，也虧得韓夫人聽得清楚，拐了幾個彎才知道她說的是哪一家。
弄清楚了楚天舒的身份，韓夫人就派了大丫頭雪鶯過去請人過來。
害怕再臊著韓瑤，她的兩個哥哥主動提了新的話題，跟韓奇聊了起來。韓奇帶了幾個興趣相投的狐朋狗友，坐船南下，從金陵一路游玩過來，一路上也有不少趣事。這個話題聊起來比較安全，正好打發(fā)時間。
“老爺，夫人，楚姑娘到了。”沒多久的時間，雪鶯就回來了。
韓夫人讓韓瑤坐正了，含笑讓人請楚天舒進(jìn)來。
繡著荷塘蜻蜓圖的門簾掀開，一個身穿杏黃交領(lǐng)半臂白綾繡球花百褶裙的少女走了進(jìn)來。少女雪膚墨發(fā)，目光湛然，就算是看見屋子里這么多人，也仍舊沉靜從容，趨前行禮，不錯分毫。
幾乎所有人都眼前一亮，除了韓瑤癟了癟嘴。
韓夫人覺得自己明白了為什么韓奇的好友非要送這么重的禮物給人家了。聽韓奇說的輕描淡寫，分明那人也不是傷得特別厲害，人也沒露面，可見并不是真正的救命之恩。之所以要送這么貴重的禮物，顯然是看上了這容光絕艷的小姑娘。
韓奇忍不住上下打量著這個纖細(xì)如柳的少女，無法相信謝鯤說的話。這樣一個小姑娘，個頭還不到謝鯤肩膀，腰大概還沒謝鯤的腿粗吧？怎么可能比謝鯤還厲害？莫不是謝大個突然開竅了，懂得送禮物給美人討人歡心了？
韓夫人的笑聲打破了房間里詭異的安靜，她伸手讓楚天舒到自己另一邊坐下，言語親切地夸贊了一番楚天舒的美貌和善良，讓人把金燕剛剛加急趕了個來回拿來的地契和莊中下人的身契都拿過來給她。
本以為楚天舒再怎么也會推讓兩次再收下東西，沒想到楚天舒只是笑著謝了她，就坦然的接過了裝著一疊契書的楠木匣子，倒是讓韓夫人看楚天舒的目光再次一變。
這本來就是楚天舒主動向謝鯤索要的報酬，她為什么要推辭？
有了這莊子和田地，她才能實(shí)現(xiàn)自己的想法，改變那些自己看不下去的東西。
“謝統(tǒng)領(lǐng)早！”一路上遇見的繡衣衛(wèi)都恭恭敬敬地向他問好。誰不知道這位曾經(jīng)以蠻楞著名的京城一害眼看就要飛黃騰達(dá)了？若不是這次聲勢浩大的圍捕，他們中竟沒有幾個知道，鐵霸王也是一名繡衣衛(wèi)，而且還高居統(tǒng)領(lǐng)之職！
謝鯤轉(zhuǎn)過船舷，踏上了通往忠順親王座船的踏板，步伐和臉色才都一起變得穩(wěn)重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踏上了官船，報名進(jìn)入艙中，將連夜審訊的成果交給了忠順親王。
忠順親王隨手翻了一下案卷，便把它們推到一邊，懶洋洋地靠在軟榻上，旁邊的俊俏小童溫順地跪在他身側(cè)，把特意焐熱的手覆蓋在他的膝蓋上輕輕揉搓著。
“謝鯤啊，你跟陛下說的那位便是楚姑娘嗎？”
謝鯤躬身：“是。”
“本王最后問你一次，你確定你所說的都是真的嗎？若是謊言欺騙，你當(dāng)知道后果。”兩鬢斑白的男人微閉雙目，語氣緩慢。
謝鯤語聲鏗然：“屬下以人頭擔(dān)保，絕無一字虛假！”
“坐。”
謝鯤剛剛稱謝，身子還沒挨到座位，就聽見忠順親王慢悠悠地說：“本王跟楚姑娘說了，愿意迎她為本王的側(cè)妃?！?br/>
撲通！椅子被謝鯤碰倒，他高大的身體猛然挺直，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忠順親王。
“別這樣看著本王，難道你還想打本王不成？”忠順親王眼睛都沒睜開，笑瞇瞇地說，“怎么？搶了你的心上人了？”
謝鯤彎腰扶起凳子，慢慢坐了下來：“王爺又來，她是不會答應(yīng)的?！?br/>
忠順親王睜開了眼睛。他揮了揮手，讓小廝退下，自己坐起身饒有興味地打量著對面的謝鯤：“對自己這么有信心？”
謝鯤苦笑。他不是對自己有信心，而是對楚天舒有些了解。
天上那輪明月，皎潔清冷，遍灑光輝，不阿富貴，不棄貧賤。誰都能仰慕她，抬頭欣賞她，但是誰又能把她摘下來，懸掛在斗室之中，日夜相對，細(xì)細(xì)把玩？
她在河燈中寫了一句話，謝鯤深深刻在心中。
愿天下女子生而自由。
他把那盞荷花燈掛在床頭，日日提醒自己，不要讓她感覺到被束縛，只有讓她覺得在他身邊比在其他所有人身邊都更自由更舒服，她才會愿意駐留。
從這個角度來說，忠順親王還不如自己呢。突然想起楚天舒那句話，“只要他不怕死”——謝鯤咧嘴笑了。仙師大人絕對是說到做到的。
忠順親王看著謝鯤臉上變換的表情，不由搖頭：“年輕真好啊……”他不懷好意地看著謝鯤，“沒錯，她拒絕了本王。不過，你也不要高興太早了，她同樣也看不上你這個年輕俊小伙唷！”
謝鯤卻沒有再如忠順親王所期待的那樣面色大變：“我知道?！?br/>
沒有看到想看的戲碼，忠順親王有點(diǎn)無趣，揮手讓他出去：“走走走，沒興趣看你們玩花樣?！?br/>
謝鯤出了艙外，繞過船頭往后走，通過踏板走到了另一艘小船上，這是專門撥給他們兩個的船。
楚天舒就在船頭坐著，好像是在釣魚？
“這么多人，能釣上魚嗎？”謝鯤盤腿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楚天舒白了他一眼：“姜子牙都能直鉤釣魚，你說我能不能釣上魚？”
謝鯤立刻坐直了身體：“能，能，仙師大人無所不能?！?br/>
“大清早的就這么諂媚。”楚天舒嘟噥了一句，順手一提，一條尺把長的銀白色小魚飛出水面，落入了一邊的水桶之中。
謝鯤一手捂著額頭。他看得清楚，楚天舒絲線盡頭的魚鉤真的是直的，而那條魚的嘴巴距離魚鉤還有拇指肚那么遠(yuǎn)的距離！看著那條魚的眼神，謝鯤覺得他們有著相同的震驚和困惑！
看見楚天舒挑著眉毛看自己，謝鯤連忙擠出笑臉舉起大拇指：“神乎其技！”
楚天舒忍不住笑了起來，順手把魚竿丟在一邊：“行了，一晚上沒睡了吧？先去休息吧，別在這里拍馬屁?！?br/>
說實(shí)話，每天早上毆打一通，好像有助于感情交流呢，現(xiàn)在她跟謝鯤說話真是隨意多了。
謝鯤左右看了看，提起了水桶和魚竿，示意楚天舒跟著自己進(jìn)船艙。
確定周圍沒有人偷聽，謝鯤才小聲說：“仙師，你感覺王爺怎么樣？”
楚天舒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嗯，喜歡美人，有雅量，隨和，還算英俊……”總結(jié)起來就是，“比較有魅力吧。”
謝鯤正色：“就算是仙師對王爺印象不錯，也千萬不要提起給王爺治療身體的事情！”
楚天舒訝然，謝鯤親身經(jīng)歷過內(nèi)外傷一夜之間徹底痊愈的神奇事件，能夠猜出來楚天舒有這方面的手段并不奇怪?？墒撬杏X忠順親王對謝鯤還是挺看重的，為什么謝鯤反而會不讓她給忠順親王治療？
“王爺自己應(yīng)該也不想痊愈?！敝x鯤聲音低沉，“一個病弱的兄弟，對陛下忠心耿耿鞠躬盡瘁，可比一個健康英武的親王要好多了，是不是？”
楚天舒收起了臉上的輕松笑意，靜靜地望著坐在自己對面的謝鯤，良久不語。
直到謝鯤被她看得坐立不安，開始用手在臉上摸索，想要問她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對的時候，楚天舒才輕嘆開口：“你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