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
李妍將謝重華傷勢收拾妥當(dāng)?shù)臅r(shí)候，她順嘴打趣了他，卻讓氣氛一時(shí)間有些靜謐，湖畔還丟著她方才帶出來的釣魚竿，魚簍也散倒在一側(cè)，她有又看了一眼不說話的蕭重華，重新將魚竿拿起，跺了跺腳，又一遍窩著去了，嘴里小聲嘀咕道：“又不是真的要讓你以身相許，真是個(gè)小雞腸子?！?br/>
湖畔的青衣姑娘，已經(jīng)脫了大氅，身形苗條玲瓏，垂竿在冬日里，湖畔波光粼粼，是雪后初晴最美的時(shí)候，他失笑，道：“你這個(gè)丫頭，好生無禮。再說了，我不曾開口，你又曉得我拒絕了，自作主張?！?br/>
他語氣中帶著過分的寵溺之意，讓李妍握著竹竿的手都顫抖了一下，驚的都不敢動(dòng)了，好一會兒才回過頭，一臉的不可思議，道：“你，你答應(yīng)了？”
蕭重華似笑非笑，不曾言語。
“你答應(yīng)了，我可沒答應(yīng)，誰稀罕了。他日我回鳳京，普天之下，率土之濱，哪個(gè)好男兒不是任我挑揀，便是皇子王孫都使得，誰要你這個(gè)冰疙瘩了?！彼S久不曾如此說話，一時(shí)間沒有克制好也不曾發(fā)現(xiàn)。未央宮里的公主，今上的掌珠，她有著一切驕傲的資本。
蕭重華被她說辭愣住，或許可以說有些迷惑。他對鳳京陌生，卻不妨礙他對鳳京的了解，普天之下敢如此說話的女子，不得不佩服她，或者說狂悖了。只是眼前這個(gè)女子，他從前不曾認(rèn)識，便是如今也只是見過幾面，說破了天她也只是同他有過救命之恩，可他卻為此生出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許這就是緣分罷。
她眉目灼灼，有著這個(gè)時(shí)代女子不曾有的英氣颯爽，與他那胞妹相比，都不曾落下風(fēng)?！翱瓤瓤取?br/>
幾聲輕咳將李妍的思緒拉回來，她下意識的扔下釣竿，捂住了自己的嘴，心里已經(jīng)刮了自己好多個(gè)耳光了，忖道：這個(gè)不長記性的腦子，又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了。她朝著蕭重華干笑道：“我不是那個(gè)意思，你別放在心上啊。”
蕭重華起身，信步踱到她身側(cè)，彎腰拂去她發(fā)上的落花，淡淡微笑：“無妨，你得我趙王府照拂，便是皇子王孫，只要你喜歡便好，沒有什么不可以的?！?br/>
李妍嘖嘖笑道：“不不不，既然趙王英雄蓋世，權(quán)勢滔天，我舍了你去就什么皇子王孫，豈不虧大了，如此虧本的生意，可不是我所為?！币娝荒槦o所謂的樣子，她又話鋒一轉(zhuǎn)，道：“若是有朝一日，趙王殿下能替我覓得代王世子回京，算是全了你我之間的情誼了?！?br/>
“清時(shí)？”蕭重華眉間微微一皺，心下有些不喜，他不喜歡從她的口中，聽到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人。“你同他故交，何須孤王出面。”
“故人蕭條，甚是遺憾。盼有朝一日，還他一世清明?！彼鍟r(shí)，一見如故，視為知己，只是代地欠他那么多，她卻無法還他公道。李妍心下有些煩躁，起身收拾東西，打算離去，拱手道：“既然你無事，我便告辭了。”
“你長居在此？”蕭重華反問，他見過她好幾次，每次都是形色匆匆，反觀如今，倒像是定居的樣子。
“凈月湖，人間仙境，流連忘返，不知來路了?！崩铄持~簍，走了幾步，又回頭笑道：“那日我從有木草原離開，途經(jīng)一處，得牧民一飯之恩，答應(yīng)見到你后，替他們帶一句話，燕南百姓感謝你?！?br/>
多年前的燕丘，除了水和草原，就是戰(zhàn)火了。百姓受戰(zhàn)亂之苦，流離失所，過的很是凄苦，后來趙王來了燕丘。原先燕丘因地理位置處在最北，許多人都稱它塞北，燕丘塞北自來苦寒，后來發(fā)現(xiàn)凈月湖，此間常年桃花灼灼，與江南無異，又系南海之濱，故又稱作燕南。趙王蕭珩少年將軍，十?dāng)?shù)年南征北戰(zhàn)，收拾舊山河，西北戎狄不敢南下而牧馬，胡人退卻七百余里，至此蕭珩鎮(zhèn)守燕南，十年如一日，燕南之邊，風(fēng)平浪靜。
“知道了。”他有些淡漠，語氣有些漠然。蕭重華一生，為戰(zhàn)而生，自當(dāng)終于沙場。可如今他卻生出了留戀世間之意，“夭夭，世間之大，所活為何？”
“你是問我，還是問你自己？”李妍笑道。
“二者有何不一樣？”
“你為趙王，生而為王，自是要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而我是女子，若按尋常人家，自然也是要相夫教子，內(nèi)闈兼修?！彼穆曇粜煨斓纴?。
蕭重華心中有些失落，臉色上是遺憾。卻又見她說：“若你不是趙王，大抵可以做一江湖俠士，仗劍走江湖，倚樓聽風(fēng)雨，有知己作陪，紅顏相伴，豈不快哉?！?br/>
“那你呢？所求為何？”
李妍搖搖頭，似活了多年的老叟，一聲長嘆道：“我不求。世間萬物，不是求了就能如愿以償。重華，我什么都不求。”即使她如今過的瀟瀟灑灑，是自己期盼的日子，活在江湖快意中，可心中知道，她所求終有一天會夢碎，既然求而不得，又何苦為難自己。
重華，我什么都不求。
蕭重華心中一痛，后退一步，捂住自己的胸口，額上的汗水滴答滴答的留下來。
李妍自然是注意到他的異樣，趕緊上去扶住他，“怎么了？難道你還有內(nèi)傷不成？”她不是醫(yī)女，自然束手無策，只能看著他痛苦。
蕭重華靠在她身上，神情有些不對勁，口中一直喃喃而語：“夭夭，對不起，對不起……”
李妍心中郁悶，她同蕭重華之間，當(dāng)真是沒啥恩怨糾葛，他委實(shí)不必如此。只是她想要反駁的時(shí)候，身上的人已然痛的昏過去了。七尺男兒的重量，確實(shí)不是李妍能扛住的，于是她被撲到在地上。作為人肉墊，她已經(jīng)痛的連話都說不出來，尤其她腰間原本還背著魚簍，眼淚撲簌而下，她敢說她這輩子都沒有這么痛過。
“真是欠你的?！焙貌蝗菀讓⑺衢_，李妍擦去眼淚，探了探他的鼻息，確定他還活著，才放下了一顆心。她細(xì)細(xì)打量躺在地上的男子，真的是生的舉世無雙，說是傾國傾城都不為過，那時(shí)候趙王府初見，她就知道大秦的趙王，生的真是好，上天太厚待他了。出生名門，生而為王，又生得如此鐘靈毓秀，別人求一輩子不可得東西，對他來說都是現(xiàn)成的?！岸颊f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幸虧你生的好，不然我才不救你。”
承影和偃月到來的時(shí)候，那個(gè)姑娘正趴在他們主子身上打盹，大約是他們的馬蹄聲驚醒了她，她抬起頭回眸一笑，黯淡了周邊的桃花翩翩，“你們可算來了?！?br/>
他們認(rèn)出了她，是上次的姑娘。三番四次救他們主上，燕云九騎自然對她生出好感，上前拱手道：“姑娘，容在下將主子帶回去，事后再謝?！?br/>
“別別別，你們可別再來謝我了，我還想留著小命。”她扶著腰，身上的痛楚讓她現(xiàn)在對蕭重華是避之不及，“下次你們主子受傷的時(shí)候，麻煩你們早點(diǎn)來，若是每次都來著這么晚，我估摸蕭重華尸體都涼透了。”
她的話很隨意，卻讓承影和偃月生了愧疚之心。只是他們的主上，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有時(shí)候行事又喜歡獨(dú)來獨(dú)往，倒下邊的人想要護(hù)他都沒有那個(gè)機(jī)會。
“還有，下次要是又受傷了，麻煩離我遠(yuǎn)點(diǎn)，真是欠了他了。”拎著魚竿，提著魚竿，那個(gè)姑娘步履蹣跚的消失在他們視線里。
昨夜小寐，忽疑君到，卻是琉璃火、未央天。
蕭重華醒的時(shí)候，在九黎園里，身邊伺候的還是熟悉的侍從，此時(shí)外面又下次了鵝毛大雪。他掀開身上被子，起身的時(shí)候發(fā)現(xiàn)里衣已經(jīng)換了，里面的傷口也重新包扎過，絲毫沒有別的痕跡，“她人呢？”
慎言自小伺候主子，一時(shí)竟不知如何回答。
“去叫承影回話?！彼呀?jīng)起身穿好外袍，出了里間，就見慎言立在外間。
承影一直候在府上，是以等傳的時(shí)候，來的也十分的及時(shí)。他行過禮后，便將凈月湖畔的事情一一道來，只字片語都不曾放過，卻見一向面色肅冷的主子，眉眼間隱隱有笑意漾開，為他原本就絕世的容色增添了幾許艷麗，承影心中一驚，暗道：九黎園大概不久的將來，就要有女主子了，只是這向來無情無欲的人，若是有了執(zhí)著的人，又是一番怎么樣的境遇？
“慎言，備筆墨紙硯，孤王要陳表?！笔捴厝A聽承影句句回稟，不叫起，而是吩咐慎言，準(zhǔn)備向鳳京上奏表。
承影不動(dòng)，待片刻過后，奏表上火漆封口，他接過手，走到門口的時(shí)候，蕭重華又道：“馬上飛遞。”
周邊的人俱是一驚，馬上飛遞，呈送的都是十分緊急的要文，民間俗稱為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文件，擋者，逆者，皆立斬不赦。自從他們主子入了這燕南，即便戰(zhàn)事如何慘烈，也從不曾八百里加急呈送過鳳京，這陳情表里究竟寫了什么？
承影走后，蕭重華負(fù)手站在窗邊，沉思不語，窗外大雪紛飛，他道：“慎言，去查一查蘭陵的謝夭夭。”
“罷了罷了，不必去了。”即便那個(gè)小姑娘有什么秘密，他亦不想去查她，終有一天她會親口告訴自己的。“你們都不必跟著，暗衛(wèi)也下差罷，孤王凈月湖畔走一走?！?br/>
慎言自然不敢拂了他的意思，拿來大氅，替他披上，又拿了傘。
順著白日里的記憶，蕭重華撐著傘沿著凈月湖畔，果然看見了一間竹屋，燭光映襯著綠光，在大雪中顯得十分的溫馨。他一躍入了院子，竹門外“篤篤篤”的聲音響起，里面卻無人回應(yīng)，他心中一沉，只略微一推，竹門就輕輕的開了，除了燭光搖曳，里面并無人。
蕭重華退出屋內(nèi)，抬頭前面不遠(yuǎn)處的凈月湖，湖畔有紛飛的大雪，也有灼灼的桃花，期間有一抹紅色的影子。他腳尖一點(diǎn)，一躍而上，凌空朝那方而去，油紙傘受驚，驚了一傘的落雪紛紛。
原本滿樹的桃花，竟然在雪夜里開的分外妖嬈，樹下有神女翩躚起舞，舞姿曼妙，不染纖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