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人清如月
自從嘉右住進(jìn)書店之后，我們都被迫一個星期去一趟大超市購買清潔用具。
以前真沒看出來他這樣有潔癖，廚房一天要擦兩遍，廁所浴室每天要刷兩遍，地板被拖得都發(fā)白了他還嫌不干凈。他經(jīng)常一邊做事一邊抱怨：“人界就是臟！要在仙界兩天刷一次也夠了！天啊，這么多灰！”
面對這個化身為家庭婦男的神仙，我們都比較無語。我自認(rèn)比較愛干凈，偶爾還幫幫他。尚尚和含真就叫苦連天，他倆是邋遢大王，用完廚房掉臉就走，油滴了一路也不在乎，襪子衣服堆兩個星期都不愿洗一下的。
我以前特別好奇這兩只妖怪，只見他們堆臟衣服，卻不見洗，難道不會沒衣服嗎？
后來有天我?guī)图斡沂帐案鱾€房間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尚尚這家伙有個大衣櫥，里面好幾抽屜滿滿的新襪子新內(nèi)衣，含真也是。
我終于明白他倆為什么從來不洗衣服了，原來都是穿一次就扔！
今天應(yīng)嘉右的強(qiáng)烈要求，全書店的人再次出動，到附近一家新開的超市買清潔用具。
含真向來最煩出門買東西，他討厭人多的地方，尚尚卻興高采烈，因?yàn)橛挚梢再I心愛的零食了。
嘉右嘴里叼著萬年不離嘴的煙，在后面一個勁想還有什么要買的，然后寫在購物單上，忙得很。
有時候，看看這三個人，心情突然會好起來，當(dāng)然，如果若林還在就更完美了。這樣，讓我覺得好像大家真的是一家人，一同歡笑。如果能一直這樣過下去，該多好。
一進(jìn)超市，大家四下散開，各自去喜歡的區(qū)域。我在衛(wèi)生用品區(qū)拿了兩卷衛(wèi)生紙，然后往零食區(qū)走。
不用想，尚尚肯定在那里俳徊，我找到他的時候，購物車?yán)镌缫讯褲M了各種零食，看那情形他是打算再推第二輛車?yán)^續(xù)裝。
“含真和嘉右呢？”我把衛(wèi)生紙丟進(jìn)車?yán)?，在清潔用品區(qū)四處張望，卻沒看到嘉右的紅色頭發(fā)。
“他們肯定在煙酒區(qū)了，搞不好會打起來哦?！鄙猩信踔捗肥箘怕劊薏坏民R上拆了送嘴里。
我把話梅PIA掉：“不許聞！快去找他們！我忘了買浴球，你找到他們之后一起在結(jié)賬的地方等我?！?br/>
尚尚搖著耳朵乖乖走了，過一會兒，突然回頭對我笑：“春春，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兇了。要是溫柔一些，我會更喜歡你?！?br/>
我正要追上去揍他兩下，他卻早已笑著走遠(yuǎn)了。
死貓，果然欠揍。
我飛快走到衛(wèi)生用具區(qū)，抓下浴球就走。
誰要他喜歡了？他就是一只貓而已么！
然而我卻覺得想笑，嘴角不由得自主咧開，自覺很傻，卻壓抑不住。
走過一個拐彎，忽聽耳邊傳來一個幽幽的聲音：“只有你一個人嗎？”
我驚得背上的寒毛全部豎了起來，急忙回頭，卻沒看見任何人，然后脖子上微微一涼，兩根手指貼了上來。
“太好了，和我走吧?！?br/>
我本能地拔腿就想跑，腰上忽然一緊，被人勾著帶了起來，雙腳一下子離地好幾尺。竟然飛起來了！
我張嘴想叫，然而發(fā)出的聲音卻仿佛被悶在什么密實(shí)的物質(zhì)里，只有自己能聽見。周圍的景物突然全換，朦朦朧朧，似乎被蒙上了毛玻璃，
風(fēng)聲呼嘯，我覺得自己被人抓住，御風(fēng)而行，睜開眼什么也看不見，壓根不敢掙扎，只怕摔死。然后風(fēng)聲越來越大，撲在臉上，暖洋洋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分不出到底是香還是臭。
那人寬大的衣角掃在我手上，冰涼柔軟，我不由得自主回頭，卻發(fā)現(xiàn)那人背對著我，雪白的長發(fā)揚(yáng)起，露出頭頂兩只白色的狐貍耳朵。
是白狐貍狐十六！
再低頭看看，我竟然是被他的九條大尾巴托著在飛。云霧彌漫，我們不知在多高的天空里飛，嚇得我趕緊抓住他的尾巴，毛茸茸地，倒也溫暖。
他不說話，我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尚尚他們會發(fā)現(xiàn)我被人劫走了嗎？他們會不會趕來救我？
我昏，這只白狐貍是要什么血琉璃，該不會要把我開膛剖腹吧？天曉得他們怎么取出魂魄！我會死？啊，一個人沒了魂魄還怎么活？肯定是死了！
我越想越恐慌，不由得抓住他的尾巴，急道：“那個……你……我跟你說，我真的不是什么血琉璃！你一定是認(rèn)錯人了！”
他還是不理我，裝酷呢。
我使勁搖他的尾巴，叫：“你聽見我說的了嗎？！我不是血琉璃！你你你抓錯人了！”
那條尾巴突然卷起來，把我的手拴著縛在身后，我登時動彈不得?？浚艞l尾巴功能就是多！
“如果再亂動，摔下去就真的死了?！?br/>
他淡淡地說著，回眸看我，紫水晶的眼珠流光變幻，實(shí)在是美麗不可方物。
我吞口口水，心跳猛然加快，當(dāng)然，這絕對不是被美色所惑，而是恐懼，我保證。
“這這這里是什么么么地方？”我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他。
他微微有些詫異，輕道：“你看不見嗎？這里是妖界。”
我四下里看看，還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見，于是很老實(shí)地?fù)u頭：“我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云霧?！?br/>
他忽然反手過來，眼看要戳上我眼睛，嚇得我趕緊往后縮，反射性地閉上眼睛。
眼皮子上忽然一涼，被他摸了一下，然后他低聲道：“你還沒開眼，難怪看不到。好了，現(xiàn)在睜開眼睛?！?br/>
他的手指移開，我趕緊揉了揉眼睛，再睜開時，一切都變了。
山川！腳下是漆黑濃綠的山川！身邊白云朵朵，這個景象聽起來好像很浪漫，可是當(dāng)你真體會的時候，只會覺得恐怖了。
我們居然真的在高空飛！
我哆嗦著把身體伏下來，緊緊貼著他的巨大尾巴，顫巍巍地說道：“我我我我們是要要要要去哪里里里啊？”
他卻不說話了，九條尾巴緊緊把我圈住，緩緩?fù)嘛w。
我在絨毛間努力往外面看，只覺這里的天空灰蒙蒙地，一切都是灰蒙蒙地，霧氣十分大，卻一點(diǎn)也不冷。
如果我沒看錯，天上掛著的那顆圓溜溜的東西應(yīng)該叫做太陽，但它居然是青琉璃一樣的色澤，淡淡地，清冷地，直視它也一點(diǎn)也不難受。這種景觀是生平第一次見，太神奇了。
“這里是永夜城?！?br/>
狐十六突然開口。
敢情這妖怪的反應(yīng)比其他人慢半拍，十分鐘前的問題現(xiàn)在才回答。
說完，他猛然下沉，我直接從高空做垂直下墜運(yùn)動，為了充分證明地心引力即使在妖界也一樣是真理，我的嗓子幾乎要喊破了。
然后……還有什么然后！我當(dāng)然昏過去了！任誰從幾千米高空墜落，都會暈過去的吧。
我醒過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個類似旅館的房間里。
為什么說類似旅館？因?yàn)榉块g里的裝飾和人類的旅館沒有什么區(qū)別，有窗戶，窗簾，茶幾小冰箱，和我現(xiàn)在躺著的單人床。
角落的柜子上甚至放了一臺電視機(jī)，還是純平液晶的，可惜里面現(xiàn)在跳躍著雪花，什么節(jié)目也沒有。
怎么，誰說這就是旅館？你們有見過沒天花板的旅館嗎？！我現(xiàn)在呈大字形躺在床上，抬頭那星光叫美麗啊，真是亮晶晶璀璨無比，再加上銀盆似的月亮，我都不記得多少年沒看到這么清澈的夜空了。
可是，它出現(xiàn)的地方也太怪了，為什么旅館沒天花板？還有，狐十六呢？怎么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詭異的地方？
我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摸摸衣服，還在，腳上的鞋子居然也沒脫，手腕上還套著我從超市買的浴球。
這旅館沒天花板，居然還在墻上煞有其事地裝了門，根本是多此一舉。我拉開門走出去，外面是個走廊，也沒天花板。
走廊上沒人，但人聲鼎沸，似乎是從樓下傳來的。
我走到樓梯口，猶豫著往下看一眼，卻見下面是個類似小酒館的地方，許多人……不，妖，在下面喝酒聊天嘻笑。
我趕緊把腦袋縮回來，平復(fù)一下狂跳的心。
原來真正的妖怪長那么怪！十個人里面起碼有六個都有尾巴，頭頂耳朵毛茸茸，臉長什么形狀的都有，我剛才甚至看到一個人的腦袋壓根就是鸚鵡。
這……根本是怪物大聚會啊！
狐十六到底跑什么地方去了？！
我僵在樓梯口，下去也不是，不下去縮在這里也不好。
正在猶豫，忽聽下面有人拿話筒開始吼叫：“我點(diǎn)歌我點(diǎn)歌！我點(diǎn)周×倫的雙截棍！”
我倒！
下面開始混亂，一個個大吼大叫“哼哼哈嘿，我就用雙截棍！”居然還唱得有板有眼。音箱震天響，也蓋不住妖怪們的喊聲。
我捂住耳朵，打算先撤回房間再說。
剛走了兩步，忽然聽見有人上樓，我拔腿就跑，誰知那人忽然開口說話，聲音婉轉(zhuǎn)甜美：“來，外來的旅客人類有要兌換妖界通用錢幣的嗎？一美元換30錢幣，一人民幣換4錢幣。多買多優(yōu)惠！”
完蛋，來不及逃了。我硬生生剎住腳步，強(qiáng)迫我的臉部神經(jīng)擺出一副來妖界參觀旅游的模樣，回頭很瀟灑地擺手：“小姐，我要換錢。”
一個色彩斑斕的人影跑到我跟前，笑顏如花，可眼珠眼白卻全是可怕的青白色。
這張?jiān)幃惖哪樥б粶愡^來，我倒抽一口涼氣。冷靜，冷靜！錢大春！別丟人類的臉！
這人看起來是個年輕女子，身上穿著古怪的彩色連衣裙，從頭包到腳，一把青絲好長，幾乎垂到地上。如果忽略她詭異的眼睛，其實(shí)長得很不錯。
此刻我被她那青白色的眼睛上下打量，雞皮疙瘩一個勁亂竄。
“您要換多少？是人民幣嗎？”她笑吟吟地問我，露出一口白牙，上面兩顆尖利的獠牙，寒光閃閃。
我吞一口口水，點(diǎn)頭：“是……人民幣。等等，我先數(shù)數(shù)?！?br/>
趕緊從口袋里掏錢，總共只有五張紅票子，我遞過去三百：“先換這么多?！?br/>
她笑瞇瞇地把錢接過去，從裙子口袋里抓出一大把顏色古怪的紙片，想來就是妖界的錢幣了。
我伸手想接，她卻不理我，只是一張一張數(shù)著那些紙片，一五，二五，三五……數(shù)了一千二，想想，放回去一張，再抓出一大把硬幣，又開始數(shù)。
最后一把全遞給我：“一千一百八十五，十五錢幣的兌換費(fèi)?！?br/>
我懵懂地抓著一大把妖界錢幣，怔怔看著她下樓，下到一半，她突然回頭對我笑：“哼哼，算你今晚運(yùn)氣好，錢幣換出來是單數(shù)的，不然我的夜宵就是你啦！”
說完突然伸出血紅的舌頭，舌尖猙獰地分叉，在唇上一舔，還對我拋個媚眼。
叮叮當(dāng)當(dāng)，我手里的硬幣全掉在了地上，人也軟在了地上。
她咯咯笑起來，聲音如同銀鈴：“不用怕啦！今兒不會動你！我叫月凌，大家都叫我換錢小月，你以后也這樣叫我吧！”
我的天，這算什么？！尚尚不是說妖怪不吃人的嗎？！
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收好換來的錢幣，站起來就跑回屋子，猛然關(guān)上門，只覺一顆心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我不記得我在床上呆坐了多久，反正天空里那顆大月亮一直就沒移過。狐十六說這里叫做永夜城，意思是這里永遠(yuǎn)是黑夜，沒有白天嗎？妖界真的是十分奇怪。
我坐得腿也麻了，正想在床上躺一會兒，門突然被人推開了，我急忙跳起來，回頭一看，卻是狐十六。
“你……這個……”我口齒不清，好多問題想問他，卻問不出口。想狠狠罵他一頓，卻不敢。這人和嘉右不一樣，只怕得罪了他會倒大霉。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過一會兒，說：“休息夠了？”
我只好被動地點(diǎn)頭，他身后的九條尾巴又伸過來，圈住我的身體，把我拉著往外走。
昏！
“等……誒！等等！你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他沒有回答，只是拖著我下樓，熱鬧的小酒館一下子沒了聲音，所有妖怪都盯著我們，我看不出那是否是恐懼的表情，只能從他們的動作里判斷他們是在害怕。有兩只長得很像書店里老鼠的妖怪甚至躲在桌子下面瑟瑟發(fā)抖。
他飄出門外，外面站著一個人，花花綠綠的大裙子，長長的頭發(fā)，居然是那個換錢小月。
她看見狐十六，微微一笑，說道：“原來您說的血琉璃就是她，我說怎么永夜城好好的突然來了一個毫發(fā)無傷的人類?！?br/>
狐十六往前直直飄去，我也被動地跟著飄。
狐十六輕道：“他們呢？”
換錢小月聳聳肩膀：“不會來了?！?br/>
狐十六瞇起眼睛：“都已經(jīng)放棄了嗎？”
換錢小月嘆一口氣：“狐十六，本來我也不會來的。但還是不忍心讓你一個人在這里等著，所以過來和你說一聲。改革的事情，大家都覺得不新鮮了，沒意思。咱們就是妖，妖界和仙界本來就不同，你和麒麟的想法已經(jīng)不讓我們贊同了。再說，你們都沒了肉身，受一次教訓(xùn)還不夠嗎？妖界有妖界的規(guī)矩，仙界和人界都有各自的規(guī)矩。抱歉，我們不想再摻和這事了，你也歇歇吧。鬧了一百多年，不累嗎？”
啊，難道說狐十六是想來這里聚會以前改革的同僚嗎？結(jié)果居然沒人再來。
我無話可說，只好定定看著他的背影。
月光如水，映著他的發(fā)絲恍若琉璃一般透明。他站得那樣挺直，仿佛一點(diǎn)也沒受到打擊，背影里有一股倔犟的味道，但連那倔犟也帶有一定的傷感。
人說世上最無奈的事情是英雄遲暮，此刻，我卻覺得孤軍奮戰(zhàn)的英雄更加可悲。他或許連自己走的路是對是錯也不知道，但還是堅(jiān)定地走下去。
我忽然不忍看他的身影，哪怕他站得那樣挺直堅(jiān)定。越是這樣，我越是覺得可悲。
“我明白了?！?br/>
他淡淡說完，轉(zhuǎn)身就飄。
換錢小月急道：“狐十六！她到底是仙界的人！她是風(fēng)麒麟！和我們不一樣的！你何必……”
他沒說話，只是將身體一縱，我又跟著飛起來了，天空里的月亮，一下子離我好近。
有時候，理想就如同月亮，明亮皎潔，我們努力地往上飛，可以越來越接近它。
但接近不等于得到。
結(jié)局可能也不重要了，至少努力往上飛的過程，很壯觀。
狐十六，奔月和撈月是不一樣的，你明白嗎？
不，你一定不明白。
所以你的背影看起來那樣蕭索孤寂，倔犟的，固執(zhí)的，孤零零地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