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夏顯得很平靜，似乎這一切都是那樣的自然，那女人也無所謂，根本無視達生的存在。

    達生隱隱感覺到有些怪異，老夏的臉上，真的是有些讓人費解的尸斑。任何一個正常的活人，不可能在自己的臉上出現(xiàn)那種東西。然而，老夏卻是每一個人都熟知的人，醫(yī)生和護士誰都認(rèn)得他。

    老夏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不會是那種跟尸體打交道多了，便會長出類似于老夏臉上的那種詭異的斑痕。想到這，達生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老夏和那嬌艷的女人收拾好東西，其實也沒有什么可以收拾的，畢竟第二天早上，他還得來這里替班。

    女人對達生婉爾一笑，便跟在老夏的身旁兩人極其親昵地相擁著而去。老夏少說也有半百以上的年紀(jì)，居然有一個如此妖艷，而且還對他特別的依戀。這不能不讓人覺得怪異。

    “小子，屋里的東西，你都可以隨便用，想吃點什么夜宵，也隨便煮就是了，同是天涯淪落人，以后恐怕只有相依為命了。千萬別給我客氣！”老夏對達生很友好地說道。

    一個屋子，全然沒有半點活氣，靜得可怕。老夏走出門去，達生順手在那床上一摸，但凡是人，總不至于會連一點兒熱氣都沒有吧。

    達生到底還是放心了，那被窩里暖暖的，真的是有著人體的余溫。

    達生打開了電視機，“我給你說，小子，在這里你有空得多睡睡，你還真不知道人家什么時候斷氣，能睡的時候，多睡睡。電視別放大聲了，吵著停尸房里的客人可不好?！?br/>
    達生扭頭一看，老天，那老夏一張帶有尸斑的臉竟然出現(xiàn)了窗口上。而他的身旁，赫然站著那位比他的個子還要高的女人。達生頓時被嚇得六神無主了。

    看著那一張恐怖的臉，別說是睡覺，達生簡直是連眼睛都不敢瞇一下。生怕只要自己閉上眼，眼前便會出現(xiàn)老夏和那具詭異的女人。

    決不是幻覺，前一晚上，達生真的是看到了那個女人鉆進了老夏的屋子，而這個女人卻是跟今天看到的一模一樣，甚至連走路的姿勢也都是那樣相像。

    電視里面正在播放著新聞，那新聞的畫面卻有些模糊不清。那電視機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產(chǎn)品，發(fā)出咔咔的聲音。甚至有時候，會出現(xiàn)信號的干擾的情況。

    有這么個電視，總比屋子里面什么聲音也沒有好許多。達生不敢看窗外，害怕什么時候，窗外突然冒出個人影什么的。

    大熱天的，達生卻還是覺得躲到那床上，蓋上被子要好一些。不是寒冷，而是有些恐懼，身上蓋著一層，總覺得要踏實一些。

    屋里一直亮著燈，達生把電視調(diào)到了音樂臺，剛才看的新聞，反正也看不明白，早就習(xí)慣了彩色的畫面，那電視機，一會兒色彩格外的艷麗，說話的時候，那嘴唇上就像抹了血一般。一會兒又沒有色彩，比黑白還要淡，好象是鬼影子一般。

    音樂臺里面放的有點像是老掉了牙的那種，真不知道是咋搞的，那聲音與弦律都有些不搭調(diào)，就像發(fā)了潮的磁帶里面播放出來的一樣。

    盡管是這樣，達生還是把那電視機放著，老夏走的時候說過，不要吵鬧了停尸房里的客人，達生只好把電視的聲音放到了最小。

    達生摸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已經(jīng)到了晚上十點二十多分了。想到還有幾個小時，達生的差事就辦完了，禁不住有些興奮。

    達生值班的時間，從傍晚的六點到第二天早的六點鐘，十二小時的值班間。那些醫(yī)生和護士值夜班的時候，還要送夜班飯，這地方，據(jù)說送夜班飯的害怕，從來沒有到這邊來過。

    “老夏，快出來接客了。”達生聽到過道里面有人在叫喊著，聽到了過道里面有車輪滾動的聲音，顯然是又有人送尸體過來了。

    達生打開了門，從墻壁上取下了一只電筒，那電筒上布滿了灰塵，像是好久沒有用過，或者，老夏在這兒的時候，從來都不用電筒。

    達生按了好幾下電筒的開關(guān)，可是那電筒卻忽明忽暗的，反而讓達生感覺到很害怕。達生說，“老夏不當(dāng)班，今天是我在值班?！?br/>
    對方的聲音有氣無力地說了句，“哦！”

    達生提著那鑰匙，打開了停尸房的門。那門發(fā)出吱呀的聲音，一股寒氣從里面傾泄而出。老天，這里面的冷氣開得太大了，讓達生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四個藍衣人，將那尸身抬了起來。那尸體可能是新死的緣故，身子還沒有完全僵硬，但臉上卻已經(jīng)慘白，整個身子骨縮成了一團，看著煞是恐怖。

    死者是一個老人，從那沒有遮蓋得很嚴(yán)實的頭部，隱隱可以看到那死相很可怕，一雙空洞的眼睛，讓人看了之后，斷然不敢再看第二眼。那雙眼睛逼視著，似乎人世間虧欠了他太多。死不瞑目的老人。

    “看什么看，死人都這樣，不管睜眼還是閉眼，反正是沒氣了，才送到這里來的?！币粋€藍衣人很不耐煩地說道。

    停尸房里的光線很暗，達生用電筒給那幾個人照亮。從那些一具具的尸身旁邊經(jīng)過，達生只覺得有些磣得慌，生怕觸碰到了臺上的尸身。

    “你這是已經(jīng)活到了油盡燈枯了，像這樣的年紀(jì)，怎么還會對這世道看不開呢，閉眼了，閉眼了。”其中一個藍衣人揭開了那尸身的頭上的白布，嘴里念叨著。

    那尸體說來也怪，達生只感覺到從門外面吹過來一縷夜風(fēng)，那老人的一雙半睜著的雙眼竟然合上了。人剛死的時候，他大約是能夠感受到周圍的人和事，聽到別人這么一說，他便合眼了。

    達生看到那尸身的眼眶里有一種渾濁的液體流了出來，這種淚水，顯然是對人世的留戀，或者是死亡的痛苦。

    可憐，達生心里面一想，便跟著那幾個抬死人的藍衣人走出停尸房。那幾個藍衣人頭也不回，拖著那推車，飛快地從過道里消失了。

    達生飛快地回到了那間小的屋子，把門關(guān)得緊緊的，玻璃窗上出現(xiàn)了沙沙的聲音。

    或許是心理的原因，在這種地方，達生總覺得有如坐針氈的感覺。

    電視還開著，那畫面達生卻看得清晰了，竟然是剛才那個尸身被放置在停尸房里的情形。

    玻璃窗發(fā)出了沙沙的聲音，甚至，達生聽到了有竊竊私語的聲音，那聲音并沒有從電視上面?zhèn)鞒鰜?，而是就在窗外?br/>
    達生躲在床頭的一角，聽到外面在敲門，那聲音很輕微，“呯呯呯”三聲響了之后，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外面說道，“大姐，上班去了！”

    達生不敢發(fā)出聲音，更不敢起身去開門。達生只是盼望著那幾個女鬼聽到屋里面沒有響動就好了。

    另外的聲音，“大姐，你不去么，今天我感覺到陽氣很充足的，你要不去的話，可就虧大了?！?br/>
    根本不像是鬼魂樣的東西，就連先前那被叫做大姐的女人在床上，達生也沒有感覺到有鬼魂存在。這究竟是一種什么東西，非人非鬼，當(dāng)然更不像是仙。

    “大姐，你不去的話，我們可要走了?！迸韨冋f著話，達生聽到一陣很輕的腳步聲漸漸地遠去了。

    電視機突然沒有聲音了。那個畫面卻固定在了先前看到的那個尸身的臉上。那死尸還在流淚，而流出來的竟然是一種特別紅的淚水。尸身本身已經(jīng)夠恐怖的了，那從眼里面流淌出來的血水，更讓達生感覺到有一種想要尖叫出來。

    這地方真不是活人應(yīng)該呆的，別說是像達生這樣的對鬼魂不至于很畏懼，但想到那些猙獰的畫面，還有外面陰森森的聲音，達生覺得自己的精神處在一種接近崩潰的邊緣。

    達生又看了一眼手機，已經(jīng)到了凌晨三點多了。前一天晚上，達生在自己的辦公室里面被捆著，感覺也比在這兒有著自由還要舒坦。達生寧愿自己被綁在那多少還有點兒活氣的地方，這里陰氣太重，就連屋子里的東西，也都有些恐怖猙獰。

    想到還只有兩個小時了，達生不禁長長的出了一口氣。這都凌晨三點多，達生一直在等著那些出去的女鬼們回來，只有她們從達生的窗前過去了，達生才覺得放心。

    達生聽到了躡手躡腳從達生的窗外經(jīng)過的聲音，盡管達生很是恐懼，可為了心里面踏實，卻兩眼盯著那窗外看。果然，那些女鬼們才從外面回來。一個個顯得很滿足的樣子，達生甚至嗅到了一股酒味，濃烈的酒味。

    沒有大姐的管束，這幫女鬼肯定是格外的放縱，在她們的心里，肯定想著她們的大姐就在這屋里睡著，因而，回來得晚了，自然不敢張狂。全都小心翼翼地從達生的窗外溜過去，屋里面的電視依然在沙啞地唱著歌。

    她們根本沒有想到，達生躲在屋角里面，達生嚇得大氣都不敢出，還好那些女鬼們自己心虛，從屋前經(jīng)過的時候，悄聲沒息的。還好，一晚上只死了一個人，藍衣人沒有再往停尸房里送客，也沒有火葬場的接貨。

    六點的時候，達生正看手機，門推開了，老夏帶著那女人走進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