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蘿?！遍L長的古城墻上,走在最后面的寧越微微皺眉叫道。

    在他前面的裴蘿頭也不回地,“嗯？”發(fā)現(xiàn)后面的人沒有聲音，她的頭壓得更低了一些，哈哈干校著說,“沒事的話我去前面找奶奶啦！”說完就消失在了來來往往的人群當(dāng)中。

    這已經(jīng)是這些天以來，重復(fù)過很多次的場景了。

    寧越目光沉沉地盯著裴蘿遠去的背影,心想她果然是變得與以往不同了。

    首先他搬進裴家的幾年來，她不管過什么節(jié),都會送自己節(jié)日禮物,就算很奇葩的清明節(jié)也不會放過,被爺爺翹著胡子喝斥，她也絕對是要送禮物的。不，應(yīng)該說她是全家人禮物都不落下的,在家時大多親自給每個人送到手中，然后愉悅地閃開去。

    比如之前的端午節(jié)和父親節(jié)，她遠在北京，不知道神神秘秘地在忙些什么，但還是在端午、父親節(jié)那天，按時有三份禮物寄到了。

    其實她送的禮物很隨意，有時是很實用的東西有時候又很天馬行空，至少送給他的禮物是這樣的。有時候他打開精美的包裝紙會發(fā)現(xiàn)，里面是一根碩大的棒棒糖，有時候又會是一本書，有時候是一朵干花，有時候會是一個小小的手機掛墜，小小的塑料玩偶等等等……而他在意的，從來不是這些禮物本身，而是裴蘿在寄禮物的時候，會用各種五顏六色奇奇怪怪的便簽寫上幾行小字，大多是自己準備禮物那時的心情，也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還有偶爾對他的調(diào)侃……

    可是這一次他們在外面的時候，她給他的禮物從來不會再當(dāng)面給了，總是在節(jié)日前一天晚上，將禮物給他藏在哪里，等到他第二天自己發(fā)現(xiàn)。最重要的是……那兩份禮物里，都不會有那張便簽了。

    在外面的第一個節(jié)日是夏至，禮物是前一天晚上被她在他們?nèi)コ燥堉巴低等M他的包里的，第二天他檢查背包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而后打開，翻來覆去地找遍了之后，他甚至想過把那個泥塑笑臉不倒翁摔碎看看，可最終他沒有那樣做，事實就是……這一次的禮物沒有那張熟悉的小紙條了。

    他立即就察覺出她的不同，可是卻不想去相信，于是選擇欺騙自己。

    可接下來的旅途當(dāng)中，小暑、大暑時她送的禮物也一樣沒有當(dāng)面給他，里面沒有小紙條。而且除非必要，她都不再跟他對話，就算有事不得不跟他說的時候，也絕不直視他的眼睛，甚至于，她在回避與自己獨處。

    這些說明什么？

    她明明聽懂了自己那天在黃山上說的話是什么意思，卻在逃避。他想，也許自己不該逼她太緊，于是就開始放任。

    結(jié)果卻發(fā)展成了現(xiàn)在這樣。

    早已習(xí)慣了她在時喧鬧的世界，當(dāng)一切恢復(fù)最初的平靜，他才赫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不適應(yīng)——不愿意。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夠看著她想鴕鳥一樣逃避多久，也許明天？也許后天？

    前面的裴蘿追上了裴奶奶，叫了一聲然后過去挽著她的手臂，慢慢往前走。

    按照裴爺爺?shù)囊庖?，他們的最后一站才是西安，這個時候已經(jīng)很熱了。他們從華山歸來之后，在西安成里找了一處賓館，然后悠閑地在每個太陽還沒升起的清晨就開始漫步西安城內(nèi)各處景點，大雁塔、小雁塔、回民街、曲江、碑林等等……

    而后在太陽即將落山時再出發(fā)，在古城墻上漫步，走一段是一段，不限定目的地，沒有規(guī)定行程，走到哪里餓了，看到地攤或者大排檔，或者小酒館，亦或是大飯店……也沒什么挑剔的，就直接進去吃飯，吃完再走一段夜路，聊聊天，看看當(dāng)?shù)氐囊股?。如果距離下榻的賓館近，就走回去，太遠實在走不回去的話就走到不想走了，坐著人力小三輪回去。

    這么幾天下來，再走在這古城墻上的時候，裴蘿已經(jīng)恍惚覺得自己就是這里的人了——以往她從來沒有體驗過這樣悠閑的旅行，真正的旅行，用心去看過走到的每一處地方、體驗每一個人的微笑、聽他們訴說自己的煩心事或者高興的事、人生的感悟等等。

    裴奶奶微微笑著看城墻根那里一群人坐著，兩個老者在路燈下擺著木質(zhì)的楚河漢界，正在象棋，旁邊一群老人圍觀，不時發(fā)出喝彩聲。

    這樣的場景他們這幾天已經(jīng)看到過許多次。

    忽然她側(cè)過頭，慈愛地看著正在向城墻另一邊寬闊的馬路東張西望的裴蘿，“蘿蘿?！?br/>
    “嗯？”裴蘿回頭，笑容滿面的樣子，“奶奶怎么啦？”

    “你這些天怎么啦？”

    裴蘿有點不解，“呃，什么怎么了？”旋即恍悟，“沒怎么啊……就是，咳咳，忽然發(fā)現(xiàn)寧越長大了嘛，我也長大了，不該再用看小孩兒的眼光去看他。所以一時有點不適應(yīng)……不適應(yīng)這樣長大了的他。過些天，嗯，過些天我就好了！”肯定地點了點頭做總結(jié)。

    裴奶奶搖著頭，笑嘆：“過些天？要過多少天？你可是從上黃山那天就開始有些不對頭了啊，都快一個月了，你還沒緩過來？這話奶奶可不信?！彼嗣驗檎f謊被拆穿開始臉紅的裴蘿的頭發(fā)，“你們這一代的孩子，成熟得這么快，他其實早已經(jīng)長大，是你沒發(fā)現(xiàn)而已，這么遲才察覺，還被嚇成這樣，不大好吧？”

    從來不在爺爺奶奶面前說謊的裴蘿非常不好意思，很心虛，聽到裴奶奶的話，她才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奶奶？！”

    裴奶奶看她瞪圓的眼睛就像隔壁家的那只小貓一樣，原本眼睛就很大，這樣一瞪，更是圓滾滾的，十分可愛。她忍不住笑起來，“爺爺奶奶早就發(fā)現(xiàn)了他在變化，在成長，只有你這跟他最說得到一起去平時又相處最多的孩子不知道，你說你是不是傻？”

    “奶奶！”裴蘿叫了一聲，皺了皺鼻子，“真是我太遲鈍發(fā)現(xiàn)的晚了？”奶奶說的跟她心里想得一定不是同一個意思吧？

    裴奶奶搖了搖頭，笑而不語。

    裴蘿就開始嘀嘀咕咕：“什么啊。這叫我怎么發(fā)現(xiàn)嘛……什么我跟他最說得到一起去，都只是我在那邊羅里啰嗦他沒辦法逃走才勉強聽著而已，他又不愛跟我說話……說十句都搭不上一句的……還平時相處最多……我似乎連他喜歡什么討厭什么都不知——”

    “你真的不知道嗎？”裴奶奶笑瞇瞇地問了一句。

    “不知——”原本下意識就想點頭的裴蘿驀然瞠大眼眸。

    她知道！

    她知道寧越喜歡襯衣，牛仔褲不是很喜歡，喜歡休閑褲，米色或者卡其色，黑色穿的比較多，風(fēng)衣不是很喜歡；他喜歡黑白色、喜歡看歷史傳記之類的書籍，不喜歡看很學(xué)術(shù)性的東西；喜歡吃蔬菜、討厭所有肉類、喜歡湯圓不喜歡餃子，喜歡桃子櫻桃西瓜不喜歡葡萄哈密瓜……喜歡安靜，討厭吵鬧，最討厭有人在他正在思考的時候來打擾他……

    等等！

    她會知道寧越討厭人打擾是因為她看過好幾次，他正在看書的時候有女孩子來遞情書，他被叫了幾次或者情書遞到面前擋住書頁之后，他抬頭用很冰冷的眼神看著那幾個女孩子，沒有沉默，而是直接很不給面子地說了她們很煩，然后女孩子就哭著跑開了。還有幾次是班干部叫他，他雖然沒說人家煩，但她分明感覺他非常不高興，臉都格外的臭。

    但是……這個，這個……似乎，好像，仿佛……她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來著？當(dāng)她話癆發(fā)作或者突然想調(diào)侃開寧越一把玩笑的時候，從來都不會管他是在干什么，直接就沖上去開始嘮嘮叨叨的？而且這樣的情形還不止一次。寧越他為什么……為什么都沒有對自己發(fā)脾氣？就連臭臉色都沒有給她看過？

    裴蘿這時忽然就想到了自己之前干過的事情，然后就開始流汗——原來她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被他縱容的這么大膽了嗎？！不對！不應(yīng)該是縱容！她怎么可以用縱容這個詞？是包容，對家人的包容吧？！

    還是說……其實那天黃山上那個突如其來的擁抱，寧越說的那幾個字，并不是她理解錯誤？難道他真的是、真的是……他是真的在……在跟她……

    “蘿蘿？”

    “欸？！”被自己的想法震住的裴蘿一下子回過神來，“奶奶怎么了？”

    裴奶奶的眼神似乎看透了她剛剛在想什么似的，難得笑得有點打趣，“你爺爺今天下午在賓館跟我說啦，我們明天就要收拾東西回去了。你還有沒有想買的東西？或者想去的地方?jīng)]有去？”

    “咳咳……”奶奶的眼神看得分明的裴蘿赧然開始望天，不知道為什么，她覺得臉頰有點發(fā)燙，心跳聲似乎也在加速，“沒有了啊，明天就回去吧，我們出來也夠久了呢，好想念咱們家?！?br/>
    她當(dāng)然會說沒有，因為只要說有，奶奶下一句絕對會說，“讓小越陪你去吧?！边@是想都不用想的。所以就算有，裴蘿也絕對要說沒有的。

    裴奶奶又笑嘆一聲，那嘆息千回百轉(zhuǎn)，似有無窮意，“蘿蘿，你這樣能逃避到什么時候？你這傻孩子……”聲音驟然變低，含糊地呢喃了一句，“他可不會給你太多時間的啊……”

    “嗯？奶奶你在說什么？”

    “沒有，我們回去吧，走得夠久了?！?br/>
    “嗯，好，我去叫爺爺。”

    “我去叫小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