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得更烈了些,落葉飄了滿地,甚至有兩片被風吹到了場間對峙的兩個人中間,飄啊飄蕩啊蕩的,如果是有強迫癥的人在此,肯定恨不得一把將那惹人心煩的兩片葉子拍落在地,再狠狠碾上兩腳,才能讓心情稍微好些。
可惜,站著那兩個人都不是強迫癥。
所以沒有人動。
胡八道和廉尺皆是緊緊盯著對方,目光沉著而冷靜,絲毫不起一絲漣漪,身體也仿佛絕對靜止了一般,沒有一絲的顫抖。
廉尺靜靜看著胡八道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肯定不是對方的對手,從胡八道知道他打敗秦宇平后,依舊表現(xiàn)得如此蔑視,他就大概猜到胡八道的實力應(yīng)該是比秦宇平高出了許多。而他在與秦宇平一戰(zhàn)后,傷勢雖然好了七七八八,但既然是七七八八,那就總還有兩三分未好,如此算來的話,他又怎會是胡八道的對手。
但他更在意的是,胡八道尚且厲害至此,那余路又該是何等實力?
實力并不等同于修為,這一點在廉尺自己身上就能很明顯地看出來,他能越境打敗秦宇平,并不代表他能越境打敗胡八道。而余路和胡八道同是玄骨境初期,或許余路成為內(nèi)門弟子后有所提升了,但至少之前他還在外門的時候,兩人境界是一樣的。
從胡八道的話語中,可以看出他對余路的敬畏,甚至有些盲從,但這豈不是恰恰說明了余路的厲害之處。
廉尺想不通的是,之前余路的名聲和實力在外門中顯然已經(jīng)是到了極致,但這幅身體以前的主人居然還敢和他去爭那內(nèi)門弟子?
在他看來,這不是無畏,是無知,明知道沒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卻依然要去做,這種行為,簡直和自殺無疑,也是極度不理智不成熟的表現(xiàn)。
但這其實也沒什么不能理解的,無知者才會無畏嘛。
廉尺在和胡八道對峙,心里卻在暗忖自己打敗胡八道的幾率有多大,在不了解對手實力的前提下,這種盤算似乎是沒有實質(zhì)意義的,但廉尺是一個很認真的人,也不會輕視任何對手,所以在他先前踏入弟子舍的時候,此間的景致在他眼中就不再是景致了,或者說,他的眼睛里就從來沒有看見過風景。
那一顆顆幾人合抱的大樹,是可以用作遮掩身形的障礙物;那座亭臺,如果提前算計好并將胡八道逼入其中,用火爆真氣使出適用于小范圍打斗的散打搏擊再結(jié)合古武術(shù)里的八極拳,或許能收到很好的打擊效果;那條小溪,看似無用,但溪畔地濕,必然路滑,有心算無心的話,也會有一些用處;落葉可以遮擋視線,再遠一些有一塊干沙地,地上的沙子可以揚到對手的眼中,甚至那弟子舍的屋舍,包括屋中的人,都不是不能利用的——若是有人一劍向你刺來,你會躲避還是還手?若是無暇做出反應(yīng),那自然不用說,但若是那一劍被你清晰看進眼中并且有時間做反應(yīng)呢——在廉尺腦中的模擬里,這種情況并不是不能做到。
在絕對冷靜絕對理智的思維里,不只是對自己身體與實力的完全利用和發(fā)揮,還能充分甚至完全考慮到各方面的因素并運用其中,這才是廉尺的對戰(zhàn)理念。
胡八道沒有動,他本能地感覺到一絲危險,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后背處的隱隱發(fā)涼,讓他產(chǎn)生了一種被人窺視的感覺。
一直到那道聲音忽然在林間響起。
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胡八道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猶豫,旋即消散,變成赤(和諧)裸裸的殺意,兇狠地盯著廉尺。
而廉尺,卻莫名的有些疑惑,顯然那句話是對他說的,但他并不認識聲音的主人,記憶里身體前任主人也和那人沒有絲毫的交集,甚至對方可能連他的名字都沒有聽過,談不上任何交情,那么,對方為何要幫他?
況且一直到那人開口說話,他和胡八道才發(fā)現(xiàn)了那人的存在,那豈不是說明那人的實力高得可怕?
兩人對視一眼,身形還是未動,那道身影卻已經(jīng)走了過來。
沙,沙,沙——
是腳步踩在落葉上的聲音,不是嚓嚓嚓而是沙沙沙,說明很輕盈。
“我一直都看不懂你這個人,就像我不懂胡師兄為何會有玩弄女弟子這種惡心到了極點的癖好一樣,雖然我認識你沒有幾天,并不算了解。但我很好奇,既然那幾人已經(jīng)投奔了胡師兄,你又何必去找他們索要丹藥?難道你是想找借口與胡師兄動手?”
那人一邊說著話,一邊走了過來,身形果然很輕盈,不止輕盈,還很婀娜,不止婀娜,簡直曼妙,就像風中搖曳的落葉一般,那人的腰肢也在隨著她的步子輕輕搖曳。她穿著一件藕色紗衫,長發(fā)如瀑,用一根銀色絲帶隨意挽住,身旁似有煙霞輕籠一般,好像整座僰山的清靈之氣都跑到她身上了一樣。
廉尺轉(zhuǎn)過頭去,看向那個人。
這是一個看上去就很矛盾的小姑娘,她身材很妖嬈,五官卻不帶一點媚意,相反,那精致的眉眼之間散發(fā)著清冷之意,仿佛要拒人千里之外,偏偏一雙美目又生得水汪汪的,仿佛能滴出水來,面上沒有任何表情,似乎有些冷冰冰的,但白皙的臉頰上卻長著一顆細細的淺色小痣,又給她增了兩分俏媚。
她是傳說中那個外門弟子里天賦最好的、也是生得最俏美的小師妹,梁彎彎。
胡八道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頓時閃現(xiàn)出了熊熊的火焰,那是赤(和諧)裸裸的占有欲,但他很快就偏過頭不去看她,似乎是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欲(和諧)望。
廉尺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眼神里沒有絲毫波動,仿佛和看一截木頭沒什么區(qū)別。
梁彎彎微微皺起眉頭,就好像西子捧心,眉目間的風情一下子散發(fā)開來,美到了極致,她看著廉尺,有些不解地說道:“我是真的搞不懂你?!?br/>
廉尺依舊很平靜,心里卻很想問對方一句,在本月的放丹日之前,你莫非認識我?
梁彎彎說道:“我之前并不知道你這個人,那日放丹日見了你之后,倒是對你產(chǎn)生了點興趣,別誤會啊,我可不是為了你,是為了你的愛寵?!?br/>
愛寵?廉尺心里有些疑惑,難道是那只小貂?但那家伙明明是個跟屁蟲,我哪里又把它當過什么愛寵了?
“打個商量好不好?”似乎提到了那只小貂就很高興,梁彎彎的眼睛開始發(fā)亮:“我?guī)湍愦虬l(fā)掉胡師兄,你把那只小貂送我如何?”
雖然口中說的是胡師兄,但用打發(fā)掉這種明顯很沒禮貌的詞匯,還是當著本尊的面,可見這小姑娘實在是沒將胡八道放在眼里。
胡八道顯得很是惱火,憤聲說道:“梁師妹,你……”
但只說了一個字就被人堵了回去,“我怎樣?”梁彎彎靜靜地看著他。
胡八道頓時有些神情吶吶,他眼睛轉(zhuǎn)了兩轉(zhuǎn),忽然笑道:“不過是一只畜生,梁師妹你若是喜歡的話,我去捉一只送你可好?”
梁彎彎白了他一眼,眼中的鄙夷之色表露無疑,似乎是在說,你不懂……
“我……”胡八道又說道:“那我將這啞巴捉了,好生炮制,逼他送你,如何?”
梁彎彎根本不理他,只是看著廉尺,淺笑道:“怎么樣?換嗎?”
梁彎彎的眼睛笑起來竟然真的是彎彎的,就好像一鉤新月,有種說不出來的味道。她看著廉尺笑道:“反正你也不是胡師兄的對手,那日你和秦宇平的對戰(zhàn)我也在暗中看了,看了以后就更喜歡那只小貂了,簡直可愛到無法無天啊……啊,不好意思……”
梁彎彎悄悄吐了下舌頭,又正色說道:“不得不承認你確實很厲害,雖然不好說你是不是真的能打敗胡師兄,但你受了傷是事實,很難發(fā)揮出全部實力的。不如把那只小貂送我吧,我讓胡師兄走人,怎么樣,怎么樣怎么樣?”
她一連說了三個怎么樣,一副很急促的樣子,眼中也充滿了希冀之色。
胡八道眼神有些焦急,有些憤怒,卻并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用吃人一般的目光死死盯著廉尺。
廉尺對胡八道的目光視若無睹,很認真地想了想梁彎彎的建議,然后搖了搖頭。
雖然在他看來,那家伙真的很粘人,這點最討厭,但廉尺從未將它當過寵物,也不認為自己有權(quán)利可以未經(jīng)允許便將小貂送人——在他的眼中,那小貂除了不會說話,其實和人好像也沒什么區(qū)別,是有自己的主權(quán)的,單就這一點而言,他就不可能答應(yīng)。
況且家里那個老頭子可是對小貂喜歡得不得了,要是知道自己把它送了人的話……還是算了。
見他搖頭,梁彎彎眼中期待的光芒頓時熄滅了。
她不解地問道:“為什么?”
廉尺看著她,也比劃了個手勢,為什么?
梁彎彎想了想,說道:“因為我很喜歡它啊,它那么可愛……”
可愛?廉尺有些疑惑地想,你從哪里看出來它可愛的?
但他還是愛莫能助地看著梁彎彎,攤了攤手,表示抱歉。
梁彎彎走到他身前,很認真地盯著他說道:“你打得過胡師兄嗎?”
沒發(fā)生的事情是不能下定論的,廉尺一直篤信這一點,況且以弱勝強這種事,從古至今經(jīng)常都在發(fā)生,但廉尺還是搖了搖頭,因為就目前來看,恐怕真的是不可能。
梁彎彎神情嚴肅,小鼻子微微皺起,說道:“你會死的?!?br/>
廉尺靜靜地看著她,心想我不會死,若是我真的打不過他,我自然會跑,回到小院,那人會救我的。
當然,那是面臨情況最危急的選擇,若沒有逼到絕路,他絕不會那樣做。
梁彎彎想了想,又不死心地問道:“真的不可能把它送給我嗎?”
廉尺搖頭。
“真的一丁丁一點點……一絲絲的可能性都沒有嗎?”
廉尺搖頭。
“哦,知道了……”
無限失望地垂下腦袋,梁彎彎有些落寞地朝著弟子舍外面走去。
她就這樣走了,也沒問廉尺要如何面對胡八道,更沒有說要幫一幫廉尺之類的話。
但這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她又沒有對廉尺一見鐘情,自然不需要為他做點什么,況且若是廉尺死了的話,那只小貂,豈不是很容易就會變成她的寵物了?
從頭到尾,胡八道都不發(fā)一言,只是安靜地看著兩人說話,此時梁彎彎走了,他才冷笑著看向廉尺:“本來你是有機會不用面對我的劍的,但你居然選擇了拒絕,很出乎我的意料啊,不過硬骨頭我更喜歡,我倒要看看……”
他的話忽然打住,很吃驚地轉(zhuǎn)過頭去,根本沒看廉尺一眼。能導(dǎo)致他出現(xiàn)這種情況的原因,自然還是梁彎彎。
只見她走了幾步,忽然又轉(zhuǎn)過身來,快步走回到兩人跟前,用輕快地語氣說道:“我又改變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