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象升隨楊廷麟走進大廳,正看到周顯。他臉露疑惑,望向楊廷麟道:“伯祥,這位莫非就是你家的公子?”盧象升現(xiàn)在是三鎮(zhèn)督師,地位比楊廷麟高出甚多。在平時,兩人的交集并不多,彼此也并不熟悉。只不過他敬仰楊廷麟的為人,而在自己到達京師之后,楊廷麟又給他來了一封關于出兵的提議。故而,才有了這次來訪。
楊廷麟還未搭話,周顯卻向盧象升躬身長揖,一拜到底道:“稟盧督師,在下周顯,乃楊翰林的一名學生。”
盧象升打量了一下周顯,道:“周顯,我聽過這個名字。你現(xiàn)在是太子的陪讀吧!”
周顯點了點頭,拱手回道:“周顯承蒙陛下看重,現(xiàn)在的確是在陪同太子殿下讀書?!?br/>
盧象升笑了笑,說道:“薩哈廉在滿虜之中,算一個智將。滿虜每次侵入我大明領地,他都起著一個居中協(xié)調的作用。能在陣前置其于死地,這是多少邊塞勇將都不曾完成的大功勞,大業(yè)績。在我看來,你更適合在邊塞為將,而不是在宮內陪太子讀書?!?br/>
楊廷麟淡淡一笑,無奈的搖了搖頭,向盧象升道:“九公,你可別這樣說。我這個學生天天都想著出塞為將,你這么一說,恐怕他更不能安心讀書了。”
盧象升眼角上撇,笑向周顯道:“哦,真是這樣嗎?”
周顯臉帶淺笑,拱手應道:“學生的確有此想法,昔日曾向陛下請為邊塞一小兵。但陛下看我年幼,故而沒有同意。在朝廷諸將中,學生最佩服的就是盧督師。之前在入宮途中,曾遠望督師疾行而去。今日,卻不曾想能直面督師正顏,學生幸甚。”
盧象升哈哈大笑道:“為將者,雖不用飽覽群書,以當博士。但若不通天文,不識地理,不知奇門,不曉陰陽,不觀陣圖,不掌兵勢,必為一代庸才。就如陛下所說,你畢竟年幼,草草從軍并非好事。耐心讀幾年書,增長一下自己的見識,對你將來必是大大的有利。如若到時候你還想入邊塞為將,就來找我?!?br/>
楊廷麟臉露驚喜,轉向周顯道:“周顯,還不謝過九公?!?br/>
周顯連忙躬身拜道:“學生謝過督師?!?br/>
盧象升擺了擺手道:“還是要你自己努力?!?br/>
楊廷麟和盧象升寒暄了兩句,轉向周顯道:“周顯,你先回去吧!我和九公還有點事情要商量?!?br/>
周顯拱手回了一禮,跨步走出廳外。他突然想起一事,回身再次走進屋內。楊廷麟心中疑惑,開口問道:“周顯,還有別的事情嗎?”
“先生、盧督師,我想問一下。你們是不是想要商量如何說服陛下召集大軍,以與滿虜在京郊決戰(zhàn)?”
盧象升打量了一下周顯,眼角帶笑道:“你為何有如此之問?”
“現(xiàn)在朝廷內外,是戰(zhàn)是和,都是爭論不休,早已是明面上的事,這個并不奇怪。周顯認為以先生的性格,是絕對不會提倡與滿虜膻和的。而督師對外歷來強硬,一直妄圖徹底擊破滿虜。這次他們來犯,雖然兵鋒正盛,但人數(shù)分散。既有前來進攻北京近郊的,又有沿運河向南侵犯濟南的。我想這樣的機會,督師應該是不會放棄的。”
盧象升點了點頭,道:“你說的有幾分道理,但滿虜入塞的多為騎兵,來去自如。分散開快,聚合起來更快。你這樣說,是有什么方案助我擊破滿虜嗎?”
“督師,朝廷此刻能和滿虜相提并論的的軍隊大體可以分為三支。一支目前是由您所統(tǒng),已經(jīng)入京衛(wèi)護。一支是由洪督師和孫將軍所率,此刻正在陜西境內抵御闖賊。最后一支是以祖左督為主的遼東軍。陛下這次只招了兩支大軍回援,一個是您,另一個是祖左督。就目前而論,祖左督是不可能回京的,那么陛下能依靠的就只有您的這支部隊了?!?br/>
盧象升挪了挪身子,不自然的說道:“你是擔心以我手下的這支軍隊戰(zhàn)勝不了滿虜嗎?”
周顯搖了搖頭道:“盧督師,您為天下督師。目前手下所掌控的,不僅有從山西、大同、宣府三鎮(zhèn)調來的兩萬大軍,更有橫行無敵的三萬關寧鐵騎。如果以此兵力與滿虜決戰(zhàn),至少有七成把握。但目前的問題是,陛下他并不準備如此做?!?br/>
盧象升臉色微變,沉默了片刻,問道:“陛下的意思,你是怎么知道的?”
“久在宮內,自然聽到一些風聞。陛下意欲與滿虜講和,據(jù)說目前已經(jīng)派人前去遼東。雖是風傳,但至少說明一點,陛下并無意與滿虜決戰(zhàn)。因而,我想勸督師一句。如若你想與滿虜大戰(zhàn),就不要輕易放棄軍隊。反之,就不要再行出兵。否則……”
楊廷麟奇怪的望向周顯道:“你的意思是,陛下會剝奪盧督師的軍權?”
周顯點了點頭,轉向盧象升道:“督師為天下軍馬的督師,只要不犯錯,陛下并無理由剝奪您的兵權。而且,陛下是愛面子之人,不會輕易說出讓你不要與滿虜大戰(zhàn)的話語。那么他便只剩下逼您自己主動讓出兵力交由別人統(tǒng)御,讓你沒有足夠的兵力與滿虜決戰(zhàn)一法。督師您性格剛強直白,眼中容不得沙子。一旦有人指責你擁兵自重,我擔心你真的會讓出兵權。即使到時候真會如此,也并無問題。但如若督師在兵力不足的情況下,妄圖與滿虜決戰(zhàn)。那樣只會喪了性命,于大事無益?!?br/>
盧象升笑了笑道:“那在你眼中,什么才叫于大事有益?”
周顯臉色微變,沒有說話。
盧象升看周顯沉默不語,淡淡一笑,繼續(xù)說道:“于我而言,只要遵從兩條規(guī)則,便永遠無愧于心。一是為臣之道,在于忠君,君既然想要剝除我的兵權,我自應讓出。另一個是為將之道,在于明知道前方雖是萬仞懸崖,亦要勇往直前,不作絲毫遲疑。反之,每個人都站在自己角度思慮問題,那么必會臣將不臣,將也不為將。那么,這個天下就徹底無救了?!?br/>
周顯沉默了一會,道:“但我還是希望督師您應該惜身惜命,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為這個天下做的更多一點?!?br/>
盧象升豪邁笑道:“陛下乃圣明之君,我相信不會走到那一步的。而且,以我一人之命,能換取陛下認清一些事實,也算值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