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兩個人的車子，氣氛難免尷尬。
許朝歌坐在后座，磨磨蹭蹭把外套脫了，疊了又拆，拆完又疊，反復(fù)幾遍后，終于停下了這一愚蠢的舉動。
她的不安顯而易見。視線自車?yán)镎麧嵉膬?nèi)飾，看到干凈的玻璃，最后再一寸寸移到駕駛位上黑黝黝的后腦勺。
許淵這時候向她側(cè)了側(cè)頭，問：“在哪一棟樓上課，我直接開到樓底。”
他聽從命令，一定要送佛送到西，拒絕無用，許朝歌索性報了樓號，想著是不是該描述一下方位，他很熟悉地說：“我知道了。”
許朝歌開著玩笑：“你經(jīng)常去華戲，地方都跑熟了吧？”
明知是刁難，許淵沒有半點緊張，指了指中控臺，說：“我這兒有導(dǎo)航呢?！?br/>
許朝歌這才道謝。
他笑著搖頭：“都是分內(nèi)的事情，做助理的，本就應(yīng)該無條件完成上司交代的一切任務(wù)。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許小姐以后不用跟我客氣?！?br/>
“那你也別跟我客氣，以后喊我朝歌吧?！?br/>
“這可不行。”
“嗯？”
他斬釘截鐵的拒絕，態(tài)度堅持得讓人怔忪，回答卻又充滿喜感：“我不能喊，先生一定會生氣的?！?br/>
許朝歌一下就笑起來。
氣氛活絡(luò)開來，許朝歌話漸漸多起來：“你跟他幾年了？”
“從他進入新映那天就跟著，不多不少，整十年了?！?br/>
時間快趕得上她小半生，許朝歌說：“你具體分管那一塊，真跟你之前說的一樣嗎，選茶倒水，替人拎包?！?br/>
許淵問：“你覺得呢？”
“像，你總跟他寸步不離，今天那么早還在他家里——你不會就住那兒吧？”
許淵忍俊不禁：“我是助理不是管家，原則上協(xié)助先生處理新映的事，不過如果他有需要，也樂意替他做點別的?！?br/>
許朝歌沉吟：“為他工作困難嗎？”
許淵說：“還好，摸準(zhǔn)他脾性就容易了。他不是一個難相處的人，就是有的時候……”欲言又止。
“說說。”許朝歌一臉認(rèn)真：“我不告訴他。”
許淵笑：“沒事，就是有的時候比較隨性?！?br/>
“比如？”
“昨天下午臨時有會，董事要求他必須出席，一直開到夜里才進入收尾。最關(guān)鍵的時候，他收到消息說你進了警局，二話沒說拔腿就走，扔下一屋子不明就里的人?！?br/>
許朝歌撓了撓下巴，心想還有這插曲：“所以你們才準(zhǔn)備提前走，連開幕式的致辭都省了？”
許淵點頭：“先生本想跟你打招呼的，不過你那時候好像在鬧情緒?！?br/>
許朝歌終于回過味來，笑著說：“怪不得他總愛帶著你，你總這么不落痕跡地為他說好話嗎？”
許淵莞爾：“都是實話罷了?！?br/>
下車的時候，崔景行的短信如約而至：到了？
他像是在她身上安著gps，總是能在恰到好處的時間，發(fā)來恰到好處的詢問，她很快地回復(fù)過去：嗯。
“這么忙？不能多寫兩個字？”
“嗯嗯?！?br/>
“……”
“嗯嗯嗯?！?br/>
“哪來的傻瓜?！?br/>
上午的課過得飛快，體育課上一道繞操場轉(zhuǎn)圈的都看出許朝歌的好心情。胡夢索性攀在她的身上耍無賴：“就是今天吃你豆腐，你也不會生氣吧！”
許朝歌低下頭，嘿嘿的笑。
胡夢摸著她連衣裙，說：“料子真不錯，款型也漂亮啊，之前好像在雜志上看過，哪一家的春款來著……什么時候買的，之前怎么沒見你穿過！”
她眼珠子直轉(zhuǎn)悠，忽然理出頭緒，問：“你是不是談戀愛了，那個新映家的小開，你昨天晚上一直跟他在一起？”
許朝歌連忙捂住她嘴，說：“你小聲點！”
胡夢眨巴眨巴眼，挪開她的手：“這么緊張，你倆果真在一塊了？”
贊同不好，否認(rèn)又違背良心，許朝歌只好提醒：“你別告訴別人。”
“放心吧，咱倆誰跟誰！”胡夢轉(zhuǎn)身朝人群揮手，大聲道：“大家快來啊，朝歌跟鉆石王老五戀愛啦，要請大家吃冰激凌啦！一個月的量哦！”
“……”說好替人保密的呢，人與人之間的那點信任呢？
除了還在球場上鏖戰(zhàn)的個別男生，大半個班的同學(xué)都跑來訛了許朝歌一支馬迭爾。
俊男靚女各自舔著一根冰棍打超市浩浩蕩蕩出來，那畫面光用想的都覺得酸爽。
留下一個許朝歌在柜臺結(jié)賬，摸遍全身，只扔下了一小堆皺皺巴巴的鈔票和閃著光的鋼镚。
她可憐巴巴地問收銀：“夠嗎？”
旁邊一個人湊過來看了眼，語氣淡淡的：“要不要我?guī)湍愀读?？?br/>
正面的這張臉上原本五官俊朗，今天的一雙眼睛不僅空洞得可怕，眼圈一周還繞著很深的青色。
常平拿失焦的眼睛看著許朝歌：“聊聊？”
走往回宿舍的路上，常平拆了盒剛買的煙，剛從里面抽出來一支，被許朝歌劈手奪了，說：“別這樣?！?br/>
常平?jīng)]吭聲，將手里剩余的那包煙狠狠一捏，盒子帶著煙卷齊齊折了，他扔進一邊的垃圾桶，兩手抄進褲子口袋。
“怎么回來的？”
許朝歌實話實說：“崔景行給我解的圍，他領(lǐng)我出來的，具體的沒多問，肯定是托人找關(guān)系，最后花錢了事?！?br/>
“什么時候的事？”
“凌晨?！?br/>
“然后你倆就一直在一塊？”
常平覺得嘴里沒味道，下意識的摸兜，這才記起煙在一分鐘前剛被自己扔了。他拍了拍額頭，許久：“沒話說了，怎么辦？”
許朝歌也有些語塞：“可可夕尼下一站會在哪演出？”
常平思索：“南邊一點吧，那地方正是春暖花開，近來往那邊跑的人特別多?！?br/>
許朝歌說：“好。”
常平帶著幾分苦澀：“你肯定再沒空去看了吧?！?br/>
分手之前，許朝歌看著常平認(rèn)真道：“昨天除了那煙，你還吃了別的什么？”
常平明顯不想提那事，支吾半晌，說：“就那么幾樣唄……以后不玩還不行嗎？”
許朝歌說：“昨天不是我第一次看你抽那東西，但我希望是最后一次?！?br/>
常平拿腳尖蹭地，頻頻點頭。許朝歌表情嚴(yán)肅地要他重復(fù)，他雖然皺著眉頭睨她，還是照做。
下午的聲樂課間隙，老師之間吐槽，許朝歌從旁走過居然聽見常平的名字。一個夸是好苗子，一個恨總逃課，得出的共同結(jié)論是：“浪費天賦?！?br/>
“成天不知道忙什么，再這么搞下去，總有一天要完蛋，本來他是系里最被看好的那一個，開始還挺乖啊，這一學(xué)期特別不聽話?！?br/>
“人各有志吧，聽說他在外面玩搖滾，自己組了個樂隊?，F(xiàn)在孩子都特別自我，什么學(xué)術(shù)名聲地位在他們那都沒用，自由快樂才最重要——幼稚?！?br/>
早上的飛逝而過，映襯出下午和晚上的十足難熬。
話劇課一結(jié)束，許朝歌立刻就拎上包，去常平愛呆的琴室找他。轉(zhuǎn)悠一圈人沒看著，卻遇見了靠在車外抽煙的崔景行。
夜里有風(fēng)，涼颼颼地穿過開始抽新枝的樹木，他立起長風(fēng)衣的領(lǐng)子，半張臉埋在里面，看不清到底是怎樣的表情。
只有裊裊青煙逶迤而上，像寫意山水畫里隨手潑下的一團墨。
莫可名狀的一種默契，崔景行在這時候抬頭，挑著眉梢稍一瞇眼，恰好看見了打燈火里走出的許朝歌。
還穿著早上的連衣裙，披著件修身的呢大衣，黑亮柔順的頭發(fā)松松散在兩肩，襯得一張臉白得發(fā)透。
他立刻把煙掐了，拿了個口香糖吃，走過去很是熟稔地?fù)纤骸拔已劬σ徽?，你人就沒了，這么晚了瞎跑什么？”
許朝歌一臉不解。
“你們班那么多人，數(shù)你上課最認(rèn)真，華戲的學(xué)費這么貴，你父母的錢總算沒有白花。演的那個叫什么，小福子？”
許朝歌更糊涂了：“你來看我排練的？”
“嗯，沒敢打擾你，就站在排練室外面吹了一晚上的風(fēng)。不信你摸摸我手，是不是凍得快掉了？”
說是要她主動，崔景行沒等她動作就先牽過她手。
是冷啊，冷得發(fā)僵了，許朝歌給他哈熱氣，不停搓著取暖：“真可憐，怎么不呆車上，或者找個地方先休息一下?！?br/>
崔景行說：“想看你?！?br/>
“……”
還不習(xí)慣甜言蜜語，許朝歌手上一重，正好按上他紗布下的傷口，他齒間立馬發(fā)出“嘶”的一聲。
許朝歌連忙問：“弄疼你了？”
“還好?！贝蘧靶懈斨^，輕聲道：“你親一下就沒事了?！?br/>
明顯的強人所難，可許朝歌一心想要他高興，當(dāng)即把心一橫，仰頭，踮腳，在他臉上輕輕印下一吻。
崔景行笑得春風(fēng)滿面：“這么主動，我只是讓你親我的手而已。”
“……”
許朝歌小聲抱怨，崔景行勾著她下巴，似真似幻地呢噥：“可千萬別低頭啊，你一低頭，我就忍不住想親你?！?br/>
那就親吧，崔景行幾次欺身，又都無奈放棄。
他轉(zhuǎn)頭，被車子開的大燈逼得瞇眼。孫淼正把腦袋探出車子，賊兮兮的兩眼精亮，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他倆。
被抓當(dāng)場，孫淼亦無所畏懼，揮了揮手，示意：繼續(xù)，不用管我，你們繼續(xù)。
崔景行咬牙：這他媽誰還能繼續(xù)?。?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