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萍知道吳天亮在長春停留三天，就住在寬街那家部隊招待所里。那天吳天亮離開后，李萍就下定決心答應(yīng)這門親事，下班的時候，她身不由己地去了部隊那家招待所，不過她沒有上去，而是躲在一棵樹后偷偷地望著201房間，房間里燃著日光燈，很亮的樣子。里面無疑住著吳天亮，她剛剛認(rèn)識的吳天亮。原本她和吳天亮沒有什么關(guān)系，只是那盒夾著她那張紙條的“迎春”煙，讓她和吳天亮發(fā)生了關(guān)系。想起來像做了一場夢，故事的開始本身就挺奇妙。

    她在往家里走的一路上，腦子里一直想著吳天亮和與吳天亮有關(guān)的事情，在河北某地，有一支部隊，以后她就要和那個部隊發(fā)生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想到這里，她的臉在黑暗中紅了，熱熱的，像害了一場感冒。

    回到家里的時候，進(jìn)門看見二哥又從農(nóng)村回來了，父母小心地坐在桌前陪著二哥，桌上又多了一碗燉肉。李萍一走進(jìn)自家局促的空間，心里就涼了下來，她又回到了現(xiàn)實中。家里的燈是日光燈，不知是因瓦數(shù)太小，還是蒙滿了污垢，總之，燈光很灰暗，像此時李萍的心情。

    二哥照例仇人似的對待她。她還沒有坐在桌前，二哥就開始大吃起來，邊吃邊說：怎么才回來，我都餓得受不了了。當(dāng)她坐下后，二哥已經(jīng)吃得差不多了。

    二哥說：小萍這月工資發(fā)了么，我回農(nóng)村的車票錢還沒有呢。

    她默默地把這月工資的一半交給了二哥。自從她接了父親的班，二哥和姐便把她當(dāng)成了敵人，仿佛一夜之間她就對不起他們了。她每月的工資，一大部分差不多都被二哥和姐要走了。剛開始的時候，她氣不過，就是給了也不心甘情愿。

    后來母親說：小萍呀，你就給他們點吧，你在城里，他們在農(nóng)村，他們比你苦。

    居然母親也這么認(rèn)為。

    這天晚上，李萍給二哥錢給的心甘情愿，她一邊數(shù)錢一邊想：再給你一次，下次你也許就拿不到我的錢了。

    由錢李萍聯(lián)想到吳天亮的工資，吳天亮每月八十多元錢，在她的眼里這是高級干部的工資。她入廠之后，曾聽人說，他們廠長和書記的工資每月才五十多一點。一想起吳天亮她的心情就好了起來，她甚至想把吳天亮的事沖母親說出來，可不知為了什么事情，那天晚上父母起了口角，兩人爭得臉紅脖子粗的，最后李萍就把說出吳天亮的事放棄了。家里的種種境況讓她堅定了要離開這里的信念。那一夜，她睡得很不踏實，只要一醒，她就會想起吳天亮。

    第二天，她又煎熬了一天，她不是猶豫見不見吳天亮的問題，而是猶豫著見吳天亮的火候分寸。她不想讓吳天亮看出她太著急了，太上趕著了，怕吳天亮瞧不起她。她要裝出不著急的樣子，讓吳天亮急。第二天，她是在外表沉靜，內(nèi)心風(fēng)起云涌的狀態(tài)中過來的。

    第三天上午，她也照例上班，中午吃著自帶的盒飯，面對著工友們?nèi)宕蔚脑儐?，她依舊笑而不答。下午的時候，她向車間主任請了假，跑到洗手間洗了臉，梳了頭，換上了衣服，才離開卷煙廠。她很順利地來到了寬街那家部隊招待所，但她并沒有急于上去，而是在樓下徘徊，溜了一趟又溜了一趟，心里在說：快點上去；又說：先別急，再等等。李萍在和自己打架，打來打去，太陽都西斜了，她才鼓足最后的勇氣走進(jìn)了那家招待所，很容易找到了201房間，她在門前沉了片刻，才伸手敲門。

    門很快就開了，開門的自然是吳天亮，他站在門口很驚訝地望著她。李萍一點也不驚慌的樣子，仿佛這家招待所她都來過一百次了，她很容易就看到了地上放著的提包，提包的拉鎖拉開了，上面放著吳天亮的洗漱用具，顯然，吳天亮正在收拾東西，他做好了隨時離開的打算。這個效果很好，李萍很滿意。

    李萍對呆愣在門口的吳天亮笑了一次，仿佛他們已經(jīng)是老熟人了。

    吳天亮語無倫次地說：你……你……來了，快里面坐。

    吳天亮對李萍的最后出現(xiàn)顯然沒有足夠的準(zhǔn)備，他已經(jīng)做好了走的準(zhǔn)備，對李萍的突然出現(xiàn)，他一時不知說什么好。李萍走了進(jìn)來，坐在一把椅子上，吳天亮這才恢復(fù)了常態(tài)，點了支煙，很首長地吸。他坐下來，翹著腿，用煙頭在皮鞋底上磨來磨去，這樣煙上就沒了煙灰。

    他說：李萍同志，想好了？

    李萍不說話，仍又沖他那么一笑。

    他說：你看，你怎么不早點告訴我，也好讓我去你家看看，看看你的父母。

    李萍之所以選擇這時候來，就怕吳天亮提出去自己的家，她不情愿那樣，自己都不喜歡，何況別人。

    吳天亮又說：你看，我車票都買好了，晚上五點半的火車。

    說完還把車票拿出來讓李萍看了看。

    李萍說：你走你的。

    吳天亮就很遺憾的樣子，搓著手說：兩個老人都沒看到，怎么說也得聽聽他們的意見吧。

    李萍說：我自己的事，他們不管。

    吳天亮就“噢”一聲，似乎卸去了最后的重負(fù)，他站起身來，又背著手在屋里走來走去，他的樣子又像個首長了。

    吳天亮走了一氣，然后沖李萍說：小李呀，我對你是滿意的，如果你也滿意，這樣，回去呢，我就打結(jié)婚報告，我都40了，歲數(shù)不小了，也拖不起呀。

    李萍低下頭去，本能地紅了臉。

    吳天亮看到李萍的樣子很滿意，他長吁了一口氣道：這趟我總算沒有白來，小李呀，咱們算是有緣呢。

    這時，吳天亮的戰(zhàn)友來了，他一進(jìn)門就看見了李萍，驚呼一聲：這就是卷煙廠的李萍吧，沒想到你來了，天亮這兩天等得好苦哇。

    顯然，吳天亮的戰(zhàn)友對事情的來龍去脈是了如指掌的。

    李萍聽了這話又紅了一次臉，低了一次頭。吳天亮的戰(zhàn)友對李萍也很滿意，一遍遍地說：天亮，你小子有福哇。

    吳天亮不說什么，只是笑。

    吳天亮的戰(zhàn)友是來為吳天亮送行的，車在樓下等著。幾個人從樓上下來，吳天亮走到吉普車旁，把提包放到了車上，沖著李萍不知說什么，吳天亮戰(zhàn)友就沖李萍說：上車吧，咱們一起送送天亮。

    結(jié)果李萍就上車了，她和吳天亮坐在后排，一路上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有吳天亮的戰(zhàn)友在前面東一句西一句地說著。李萍一句話也沒聽清，長這么大，她還是第一次坐吉普車，況且身邊還坐著吳天亮，她就云里霧里了。

    到了車站，吳天亮的戰(zhàn)友沖吳天亮眨眼睛說：天亮，我就不進(jìn)去了，讓李萍送你吧。說完把吳天亮的提包不由分說地塞到了李萍的手上，李萍只好隨吳天亮走進(jìn)了檢票大廳。他們走的是軍人通道，很便利地來到了站臺上，那列火車已經(jīng)停在那兒了。

    這時，吳天亮才從李萍手里接過提包，很滿意地望著李萍說：我一回去就打結(jié)婚報告，你到部隊來結(jié)婚。

    李萍的臉就紅了，她低著頭用腳踢著月臺上的小石子。

    吳天亮又說：很好，那我就上車了。

    李萍這才抬起頭，她望著吳天亮，吳天亮的眼睛在熠熠放光。吳天亮伸出手在向她告別，她下意識伸出手，吳天亮用力握住她的手，沒有馬上放開的意思。他用了一下勁，又用了一下勁，李萍感受到他傳達(dá)過來的力量和溫度，那一刻，李萍不知為什么，直想哭。

    直到車站已經(jīng)打鈴，吳天亮才放開她的手，向車門走去。

    列車很快起動了，吳天亮在車窗里一直向她招手。

    她走出車站時，看見吳天亮的戰(zhàn)友還在那兒等她，堅持一定要把她送回家。她坐在吉普車?yán)镉衷评镬F里了一回。吳天亮的戰(zhàn)友一直在說天亮真有福氣之類的話。

    她坐在吉普車?yán)?，看著長春的夜景，感覺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