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第七，別］

    莫雨一只手牢牢的圈著坐在自己身前的穆玄英,另一只手把韁繩攥得死緊。夜色里,馬蹄聲像是響在心上。好不容易從清梵寺脫身出來，雪魔衛(wèi)戰(zhàn)死三名,他自己的親隨也戰(zhàn)死兩個,好在天槍營的人沒有減員,否則莫雨真不知道他們能不能順利回返軍中。可是……，個個帶傷的現(xiàn)在,似乎也不怎么樂觀。

    “少爺，看樣子他們打算窮追猛打了。”到底莫雨的馬上馱了兩個人,本就跑不出最快的速度,何況君夜寒的坐騎是劍三坐騎中跑速最快的,弄清楚后方的情況之后輕易就追了上來。“咱們的坐騎還算好,一時半會兒他們追不上，可等到我們人困馬乏的時候就不好說了?！?br/>
    猛的勒馬，j□j的坐騎不可避免的揚起了前蹄，穆玄英不由自主的往后靠。不知道為什么，穆玄英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啊旮绺?？”

    因為莫雨突然間停下來，盡管不明所以，可大家都不由自主的勒住了韁繩。

    沒理會穆玄英，莫雨徑直下了馬，將馬牽到傅云嘯身邊。把韁繩遞給傅云嘯，莫雨認真的看了對方一眼?！鞍萃辛??！?br/>
    心下一驚，穆玄英這才意識到莫雨想要做什么，立時驚叫起來?！澳旮绺?！”

    “［忘川］全體，護送他們離開馬嵬坡?！笨焖俪鍪贮c了穆玄英的穴道，莫雨看著穆玄英立時軟在馬上，強迫自己扭頭?！拔?guī)а┠l(wèi)和我的親隨替你們擋下那些賊子?！鳖D了頓，莫雨低聲道?！叭粲芯墸L安再聚。”

    “少爺！”自從發(fā)現(xiàn)那些黑衣人窮追不舍，不見繁華就一直都忐忑不安——這與當初在長安護送祈進和謝云流時的情形太相似了！現(xiàn)在莫雨這么一說，不見繁華只覺得好像又看見了當日君祭酒和野山遺老遠去的樣子，眼眶一下子發(fā)了熱。

    “谷主的吩咐總要有人去完成，沈眠風也不是那么好殺的。”莫雨突然覺得慶幸，此時已是深夜，他看不清［忘川］眾人的表情?！白甙?，大局為重?！?br/>
    看著莫雨說完話就率先向著后方追兵的方向沖，而雪魔衛(wèi)和莫雨的親隨也全都撥轉了馬頭，君夜寒和不見繁華一樣，只覺得當日情景再一次重演。大局為重，呵呵，好一個大局為重！“傅大哥，丐幫在茂陵村有一聯(lián)絡處，我們會把你們送到那里?！?br/>
    君夜寒的話一出，［忘川］眾人都明白了——送到丐幫地盤上就回來接應莫雨。離茂陵村已經(jīng)不算遠了，莫雨應該可以堅持的，他們一定來得及接應的！

    沒人看到，被莫雨點了穴的穆玄英瞪大了眼睛望著莫雨離去的方向，有什么東西從眼眶里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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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在莫雨身邊的雪魔衛(wèi)本有十人，如今只剩下七個。他自己帶出來的親隨共有十五人，現(xiàn)在還有十三個。二十一個人，且都是好手，君夜寒他們才會認為還來得及回來接應?？墒蔷购麄儾]有看到，出現(xiàn)在莫雨他們面前的追兵足有上百！兩邊一照面便不由分說的開打，本該寂靜的山林里頓時一片兵刃之聲。

    “少爺小心！”莫阿金剛砍翻一個黑衣人，抬眼就看見莫雨背后有人偷襲，情急之下一個飛撲將莫雨撞開，自己生生受了那一刀。

    “阿金！”被莫阿金撞開，莫雨剛站穩(wěn)，一轉頭就看見莫阿金被人迎面劈了一刀，一條胳膊就那么沒了。眼見跟隨自己多年的人慘遭斷臂之痛，卻還奮力將那人一刀砍翻，莫雨只覺得骨血里都是怒氣。

    人數(shù)懸殊，且莫雨他們從清梵寺殺出來本就帶傷，又一路逃亡，哪里能抵得住這番激戰(zhàn)？莫阿金強忍著斷臂之痛，提著刀的手已經(jīng)有些顫抖?！吧贍敚蹅円呀?jīng)拖延了一會兒，想來他們也追不上了，小人護著您突圍沖出去吧。”

    不是沒看到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可莫雨心知這會兒即便是想要突圍也來不及了。對方本就打著自己的主意，又哪里能輕易放他離開？恐怕是打了主意要生擒自己，正好可以從自己身上套出話來。只是，他根本就不知道對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且惡人谷中還有最后的惡人和長樂坊百姓，他怎么能放這幫人去惡人谷？萬幸，只要毛毛到了丐幫的地盤，就不怕走不出馬嵬坡了。慘然一笑，莫雨緊了緊拳頭?！鞍⒔?，咱們是走不掉的?！闭Z氣一轉，莫雨掃了一眼依然死死護在自己周圍的人，朗聲道?！暗苄謧?，龍門五千惡人的仇，自有道長他們去報，咱們便是死在這里也沒有遺憾了！雖說不能親手報仇，可要是在這里做了孬種，日后可沒臉見死難龍門的弟兄！”

    戰(zhàn)局外，面具人冷眼看著眼前這群傷兵殘將一瞬間戰(zhàn)意高漲，不免有些惋惜。何必呢，不過是一件死物，交出來換得活命有什么不好呢？雖然那［忘川］不在這里，可莫雨已經(jīng)是惡人谷僅剩的頭目，就這么死了終究令人嘆惋。但……他也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凹热荒銈內绱祟B固，那便怪不得我了，便送你們一程與你們那些弟兄團聚吧。大不了，將惡人谷一寸一寸的翻過來就是，總能找到我想要的?！?br/>
    “說大話也不怕閃了舌頭！”

    “惡人谷可不是你們能任意來去的地方！”

    兩聲高喝響起，只見得兩道森藍的劍氣落在莫雨身前的黑衣人中，帶起血花四濺。

    “嗖！”

    正當面具人被眼前的變故弄得愣神，一點幽綠微光突然從他背后出現(xiàn)，筆直的沖著他撲來。

    可惜，面具人身邊的黑衣人一個錯步以身相代，叫藏在林中抽冷子放暗箭的長風渺忍不住啐了一口。

    “少爺，我們的任務已經(jīng)完成了，自當回來接應?！睕]有回頭，君夜寒捏起劍訣，目光森冷?！爱斎諡榱舜缶盅郾牨牽粗颇锖鸵吧礁八?，今日，卻不想再管什么大局了?！?br/>
    “我們不過是一幫小人物，大局什么的，不是我們有能力左右的。倒不如，盡力護著身邊的人比較實際?！?br/>
    花謹言的聲音在背后響起，還有兵刃出鞘的聲音，莫雨知道，那是去而復返的［忘川］全體。閉了閉眼，莫雨忽然微笑?！凹热绱?，縱是惡人谷最后一戰(zhàn)，也要戰(zhàn)得轟轟烈烈！”

    ……

    “根本就是一群瘋子！”眼見著自己帶來的人越來越少，面具人終于有了怯意。原以為莫雨那點人手不算什么，卻不想［忘川］加入之后竟生生破壞了自己的計劃。是了，［忘川］中不但有萬花谷弟子，還有五毒教弟子，比起自己這邊不斷損耗實在好得太多。尤其是這些人竟像是真不怕死一般，瘋了似的攻擊再攻擊，混不顧以傷換傷。哪怕自己可以不計損失硬磨死他們累死他們，可回去之后卻也沒法跟主人交代。罷了，暫時放過他們一次，哼！“都停手！”

    因為面具人這一聲喊，所有的黑衣人都停了手后撤，莫雨他們甚至有些反應不及。

    “惡人谷終究是惡人谷，是我小看你們了?！焙藓薜亩⒅矍斑@一群人，面具人只希望回去之后不要被主人責罰。“不過，你們也別得意，下一次我可就不會這么手軟了！”

    愣愣的看著黑衣人在面具人的帶領下飛速撤離，莫雨他們一時竟有種在做夢的錯覺。直到林子里再度安靜下來，眾人才真的相信，他們的敵人已經(jīng)走了。而也是到了這會兒，他們才發(fā)現(xiàn)，天已經(jīng)快要亮了。

    緊繃的神經(jīng)一旦松懈下來，便有人陸續(xù)癱倒在地。莫雨原本就已經(jīng)是強撐著，看著雪魔衛(wèi)只剩下了兩個，自己的親隨也只活下來三人——莫阿金終究還是死了，一下子失了力氣，再站不住。

    “少爺！”不見繁華離莫雨近，眼看著莫雨要栽倒，顧不得自己也疲憊不堪傷痛難忍趕緊伸手扶住。可扶住了人，不見繁華才發(fā)現(xiàn)莫雨臉上竟隱隱泛出青色，扶著的軀體還在發(fā)抖，頓時慌亂不已，扯開嗓子就喊起來?！爸斞裕ǜ?，你們快過來??！”

    其實花謹言和莫笑白這會兒已經(jīng)累得幾乎抬不起胳膊了，可不見繁華聲音里的驚慌讓他們沒辦法說什么，掙扎著走過來，一看莫雨的臉色就心道不好。

    “不必了。”看著圍攏在身邊的人，莫雨只覺得心里異常平靜。他總以為，沒了毛毛在身邊，自己便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墒乾F(xiàn)在，看到一個個難掩疲憊也顧不上傷勢、卻擔憂著自己的人，莫雨才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早就不是一個人了?！啊铱峙虏恍辛??！奔?zhàn)之中毒發(fā)，勉強支撐著，內力運轉之下只怕毒素早就深入五臟六腑、四肢百骸，莫雨知道自己這一次是熬不過去了。

    “不會的，不會有事的！”接受不了莫雨的話，不見繁華期待的望向花謹言?！爸斞?，少爺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默默的收回給莫雨把脈的手，花謹言沒有看向不見繁華，垂著頭沒有出聲。莫雨的脈象時有若無，只怕毒素早已攻心，不過是強撐到現(xiàn)在。拼死拼活，竟還是救不了莫雨，難道真的是天意嗎？！為什么，為什么總要他們面對死亡？！

    “謹言……”聲音不由自主的顫抖，不見繁華不敢去想花謹言的沉默意味著什么。

    “別……為難她了。”能感覺得到喉嚨里的腥味越發(fā)重了，視線也有些模糊了，莫雨知道自己的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暗篱L，如今……雪魔衛(wèi)和我的親隨就只剩下這么幾個人了，以后便聽你號令吧。殺了沈眠風……你們便去昆侖隱居起來，好好的……活下去。”

    因為扶著莫雨，不見繁華能感覺得到莫雨的呼吸已經(jīng)急促了起來。再一看，莫雨的瞳孔也開始渙散了，不見繁華終于不得不接受事實。

    “少爺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敝滥晔菗哪敲婢呷藭粫娴娜喝斯?，君夜寒強忍著淚意，點頭。

    得到了君夜寒的應承，莫雨像是放下了心事，竟露出了微笑。毛毛，以后，你再不必為難了。你要好好活著，別再那么傻了?！啊?br/>
    眼看著莫雨慢慢閉上眼睛，不見繁華再忍耐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僅存的雪魔衛(wèi)和莫雨親隨，也都紅了眼。

    “撲通！”

    “撲通！”

    “道遠！”

    “夢碎！”

    突然響起的驚呼，使得圍在莫雨身邊的眾人下意識轉過頭去——道遠和夢碎山川星辰栽倒在地。

    葉子焉一愣，隨即猛沖到道遠身邊——道遠禁閉的雙眼讓他突然就沒有了勇氣去碰觸。

    另一邊，且傾觴不可置信的抓著夢碎山川星辰的手，怎么也沒辦法讓自己相信自自己玩基三開始就一直大師姐大師姐調侃著的人就這么沒了。

    默默的走到道遠身邊蹲下來，君夜寒伸出手摸向道遠的頸動脈處——毫無脈搏。努力讓自己的手不要抖得太厲害，君夜寒收回手，微微轉過身抱住葉子焉?！暗肋h他……去了?！?br/>
    仿佛是在證明君夜寒的話，［忘川］眾人的系、統(tǒng)頻道里刷的跳出通知，和當初君祭酒、野山遺老戰(zhàn)死后一模一樣的通知。

    “他把舍身給了我。”過了好一會兒，千涯才呆呆的挪到道遠身邊，顫著手死活伸不出去。如果不是那個舍身，也許道遠就不會死……。

    何懼風狂在且傾觴身邊蹲下來，一只手放在且傾觴肩膀上，卻不知是想要安慰對方，還是借助對方的體溫安慰自己?！皯撍赖舻谋緛硎俏遥皇恰髱熃惆养P凰蠱給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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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丐幫弟子終于循著打斗的痕跡找到了［忘川］一行人，看到的，卻是他們沉默不語的站在同伴的遺體前，似在告別。

    朝陽已然升起，可在這一夜激戰(zhàn)中活下來的人卻絲毫感覺不到暖意。連站在一旁的丐幫弟子，都覺得身上發(fā)涼。

    每個人都在心里默默的想著，究竟還要死多少人，這該死的亂世才能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