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華淑琪就接過將要送進(jìn)公子爺房內(nèi)的雞湯。軟潤香滑的手搟面條一同放在簡陋的木制托盤內(nèi)。
哨站就是這個規(guī)格。
雞湯、面條都還不錯，端在手里，也能嗅到撲鼻香氣。
掀簾子，推門，華淑琪將托盤放在桌上，里面的碗都拿出來，托盤一邊放好，然后徑直來到里屋。
程倚天已經(jīng)起床，剛剛穿好衣服，正在束腰帶。華淑琪搶步上前，將腰帶兩端從他手里接過來。
束腰帶時，華淑琪低聲說：“我在蓮花宮被訓(xùn)練過，這腰帶應(yīng)該怎樣系法——”連接處扣好，她抬起上半身，目光繾綣：“好了！”
程倚天愣了會兒神，從局促中回味，笑了笑，很坦然：“謝謝?！闭Z氣不帶溫度，也未曾回應(yīng)她的溫柔，淡淡擦身，往外屋走。
坐下來，華淑琪送上雞湯和面條，他肚子餓，都吃了。
吃完之后，他要說什么，華淑琪搶過話頭：“你聽我說！”一邊說，一邊做出了讓程倚天瞠目結(jié)舌的舉動。天氣那么冷，哨站的屋子里并沒有取暖設(shè)備，所以房間冷如冰窟。
華淑琪竟然在眨眼之間將身上的衣服一起脫掉。
首先，她的動作之快，簡直叫人無法想象。程倚天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就一絲不掛處于他身前。
氣溫之冰冷很快僵硬了她的身體，瑩潤的身體血液流動的速度迅速變慢，她整個人瑟瑟發(fā)抖，爾后隨時都要暈過去似的，臉色發(fā)青、嘴唇發(fā)白。
她的衣服被拋在她的后面，程倚天一時無計(jì)可施，只得上前，用自己的身體包裹住她，爾后，飛身一轉(zhuǎn)，伸手將她的衣服撈過來。
華淑琪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前面：“這就是我在蓮花宮學(xué)到的本事，你知道嗎？為什么學(xué)？忍著隨時都恨不得去死的屈辱，因?yàn)槲疫€想再看見你，并且，我非常非常想和你在一起。即便是陰陽相隔，我大概會瞬間沒有任何記憶——這也讓我受不了！”
程倚天全身如遭火燙。
他要抽手，無需多少力氣?？墒?，他又真的無法抗拒她的哀怨。
尤其她的話，叫他的心深受刺激。
“蓮花宮主，她竟然這樣對你？”
華淑琪這才放松手腳，任由他替自己先將貼身的衣服重新穿起來。剛剛穿好貼身的衣服而已，她就用力抱著他，死也不放開的意志，纏得程倚天不得不投降。
肢體接觸這樣近，她的臉頰靠在他的胸口，真切聽他的心跳。這感覺，滿身被注入活力。
程倚天暗暗唉聲嘆氣，支棱著雙臂，手舉在空中好久，最后還是輕輕落在她的后背上。
“是我虧欠你?！边@是他的真心話。
華淑琪抬起臉：“那就用你的人生來償還。”
“原本無所謂——”程倚天也有自己的苦衷。
華淑琪幽怨的眼神瞧他。
程倚天扶住她的手臂，微微用了一點(diǎn)真力。乾勁剛猛，坤勁陰柔，華淑琪遭到打擊的瞬間，強(qiáng)勁的乾勁旋轉(zhuǎn)成為坤勁，這形成一幕氣墻。華淑琪連手臂帶人，被一起彈開。
門口傳來腳步聲，接著，一聲雀躍之下的歡呼，華淑萱沒有收到阻攔，輕而易舉闖進(jìn)來。
以為起個大早，自己的運(yùn)氣真好，不料沒搶著先也就罷了，看見里面幾近“不堪入目”的情景。
六姐華淑琪就穿一件內(nèi)衣，脖子還光著。程倚天怎樣嘛，這位毛毛躁躁的七小姐可就沒那個窮心思鉆研。
華淑萱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啊——”頓著腳大吼：“你們！你們！”很用力很用力閉上眼睛，接著睜開。然并卵，眼前情景并不會得到改變。
她異常震驚，非常失望，比進(jìn)來還快的速度返身沖出去。
在門口碰到楊昱，華淑萱沖他大喊：“都是因?yàn)槟悖《际且驗(yàn)槟?！”抓過楊昱的手狠狠咬下去，咬出了血，放手飛快奔走。
楊昱料想不到后來的事情，只當(dāng)人生地不熟，華淑萱絕對不可能遠(yuǎn)走。只要華淑萱沒有和公子在一起，他無需跟著，看那么緊。
讓華淑萱的反應(yīng)如此不同尋常，屋子里出什么事了嗎？
楊昱來到門外，先高呼：“公子，公子！”程倚天手忙腳亂，半強(qiáng)迫半央求，讓華淑琪把衣服全部穿起來。
華淑琪很享受他這番低姿態(tài)，半推半就順從著。程倚天替她穿好最后一件衣服后，她很從容接過自己的腰帶，將裙子扎起來。
這么冷的天，程倚天熱出一身汗，對門口說：“進(jìn)來吧。”
楊昱進(jìn)來，這才隱約猜到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居然讓華淑萱反應(yīng)那樣激烈。他來這邊，也不是完全沒事。
前廳杜伯揚(yáng)等早就聚集在一起。
嚴(yán)格說來，這一晚，四杰也沒怎么休息。
怕三派、蓮花宮、云喬尹或是黑翼鷹王任何一方突然襲擊，公子沒應(yīng)對的心情，他們可不能一起掉以輕心。
哨站持續(xù)收著各路送來的飛鴿傳書。
大于、小于也派人不停將鴿子送還各個對接的哨站。
楊昱對程倚天說：“吳彪也到吳家坪了。”
華淑琪沒聽過這個名字，程倚天起先也沒反應(yīng)。楊昱提醒：“是蓮花鄉(xiāng)吳家莊的那個人，公子在蓮花鄉(xiāng)遇到過，在蘆洲，他也一起參與攻打過奇花谷?！?br/>
楊昱還簡單描述了一下吳彪的情況，這下，連華淑琪都想起來：“是他？”能夠在云喬尹的控制下使出高深武功的人，即便后來軟泥一樣癱倒了，可還是給別人留下很深的印象。
程倚天飛快來到前廳。
光是一個吳彪，還不至于引起太多警覺。可是這個人和云喬尹有關(guān)。與此同時，杜伯揚(yáng)告訴程倚天：“之前跟你說過的，江南十六堂里，裕興堂堂主方石和衢江堂堂主吳坤出逃，實(shí)際上是因?yàn)閯ηf已經(jīng)對他們發(fā)出了追殺令，現(xiàn)在他們找到了庇護(hù)。”
“不會這個‘庇護(hù)’，就是指吳彪？”程倚天剛問出來，杜伯揚(yáng)已然頷首。連同程倚天在內(nèi)，在座所有的人都感到不可思議。
方石和吳坤，那可是上官劍南的人。眼下形式，六大門派中出動了三派，可光是這三派加在一起，也夠不上劍莊的分量。
上官劍南，那可是有“天下第一劍”美稱的大人物。
吳彪號稱“霸王彪”，真的霸氣沖天，已經(jīng)到了可以和“天下第一劍”并肩抗衡的地步？
程倚天從廳中出來。
杜伯揚(yáng)問：“需要我等跟隨嗎？”
“不用。”
輕描淡寫的回復(fù)包含深層含義：狂刀追魂神爪隨影，個個江湖上名氣流傳得都很廣。同道相遇，很容易便暴露身份。
“更何況，”程倚天對杜伯揚(yáng)說：“如果我碰到什么事，你們還能接應(yīng)我。”
這話不錯。
程倚天一個人出動。
離開之時，他并未特意去看，離開之后，剛穿過小鎮(zhèn)的街道，未等疾行，身后傳來急促的呼喚：“倚天、倚天——”
程倚天駐足，嘆息，轉(zhuǎn)頭。
華淑琪一路奔跑，來到他面前，先是喘氣，過了好一會兒，方才氣息平定。斜瞥程倚天，她很是慍怒。
“為什么不等我？”口氣頗為不善。
程倚天耐心漸失，仰首望天只是在遏制發(fā)作的沖動。掌控住情緒后，他低頭說：“淑琪，我想我應(yīng)該跟你說清楚。連累你陷入不幸，我真的很愧疚?？墒?，我沒有辦法接受——”
接受什么？
彼此心照不宣！
華淑琪明知道會有這樣的結(jié)果，卻又害怕聽到這樣的回答。淚珠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程倚天給她時間接受，等華淑琪眨著眼睛，逼回去淚水，想走——華淑琪卻又伸手將他拉住。
“我七妹不見了！”
程倚天一愣。
除了眼眶還紅著，華淑琪的神情基本恢復(fù)正常。寒風(fēng)吹著她的臉，將表情都吹得木木的。她的目光也變得冷冷的，從程倚天臉上掠過：“我要和你一起走，你得幫我找到我七妹?！鳖D了頓，補(bǔ)充：“你欠我的，不是嗎？我們家，從岳州逃出來的，只剩下我和七妹兩個?！?br/>
程倚天的軟肋又被擊中。沒法拒絕，他只有妥協(xié)。
華淑萱一路飛奔，獨(dú)自出了傳音閣位于吳家坪東北角的哨站。
她要遠(yuǎn)離那些讓她覺得惡心的人，不管是六姐華淑琪，還是背著她和六姐做出茍且事的逸城公子。還有那個曾經(jīng)幫助過她、卻從此對她管頭管腳的楊昱，他算什么？一個破跟班的而已，就算一開始被驚艷過，破跟班的就是破跟班的。
一個破跟班兒的，居然癡心妄想和她這個金陵華家的七小姐在一起！
逸城四杰有多了不起？
逸城又有多了不起？
全部都是沒什么值得炫耀資本的，她一個都不要看，一個都不想看！
是逸城的人帶她到吳家坪來，那么，遠(yuǎn)離逸城人最直接的方法，就是遠(yuǎn)離吳家坪。小鎮(zhèn)不大，一路奔跑也便過去。等來到枯草遍布的荒野，瑟瑟的寒風(fēng)吹得仿佛所有的人都不見。
華淑萱這才逐步害怕起來。
北風(fēng)在空中漫卷，打著唿哨。這唿哨很像猛鬼的嘶嚎，震懾住華淑萱那顆表面上看起來強(qiáng)悍的心。
華淑萱穿得不少，可是，她止不住雙臂環(huán)抱，好像這樣做，就是自己抱住了自己。
要找吳家坪小鎮(zhèn)，那個鎮(zhèn)子消失了似的，無論怎么奔波，也看不見一角。
恐懼，擊敗了憤怒，華淑萱開始哭著大叫：“有人嗎？有人嗎？六姐，你在不在？楊昱——楊昱——你竟然沒有跟出來找我嗎？”
隱隱約約，聽到風(fēng)中傳來馬鞭揮動的聲音。一輛很豪華的馬車從遠(yuǎn)遠(yuǎn)的地方往這邊駛來。
華淑萱害怕到極致，不管三七二十一，橫身攔在路上。
好在視野不錯，趕車的馬夫即使拉住馬。華淑萱奔到馬車邊，攀上車轅，然后探身去敲馬車門。
車門拉開一條縫，一股熱氣從里面?zhèn)鞒鰜怼?br/>
好暖和的馬車車廂啊。
華淑萱腦子一熱，涌身往前一躥，推著馬車的門，人就鉆進(jìn)馬車車廂。這是四匹馬拉的大馬車，車廂里面有桌子有凳子，擺放得好像一個小房間。暖暖的熱氣是從馬車底部裝有燃燒著木炭的銅爐中散發(fā)出來。華淑萱喝了一上午的西北風(fēng)，不僅雙手迅速變熱，身上也飛快暖和起來。
車廂里坐著好幾個人！
都是女子——
一個穿紅衣服的少女受到冒犯，所以眼神頗為不善。
而旁邊一位穿白衣服的少女注意到紅衣少女的不善，預(yù)計(jì)到闖上車來的不速之客下場不會太好，因此淡淡一笑，頗為幸災(zāi)樂禍。
華淑萱咳了一聲，主動打招呼：“唉，你、你們好！”介紹自己：“我叫華淑萱?！?br/>
紅衣少女和白衣少女齊齊一愣。
華淑萱便將自己三個字仔細(xì)描繪一遍：“華麗的華，做姓，念華（第四聲），淑女的淑，萱草的萱?！?br/>
“華淑琪是你什么人？”紅衣少女問。
華淑萱沒想到一個陌生人居然還能說出六姐的名字，僥幸感大起，同時安全感也大增，樂呵呵地，同兩位少女說：“你們認(rèn)識我六姐嗎？”想了想，又頗為奇怪道：“我和我六姐分開些時候，她在外頭的名頭竟然這樣響了?！毖垡婑R車內(nèi)飾豪華，下意識問：“你們是哪戶人家的閨秀？”卻見白衣少女的袖子里爬出兩只黑烏烏的毛球。
瓜子殼大小，可是爬行非常迅速。華淑萱頭皮驟緊，剛剛高聲驚呼，那黑毛球就爬上她的手。
華淑萱渾身顫抖，手一個勁兒甩，人站起來，頭撞著車廂頂也不管，腳在馬車上一個勁兒跺。折騰了片刻，開始巨癢。華淑萱將衣袖高高擼起來，露出兩條雪白的胳膊，而這兩條雪白的胳膊上已經(jīng)出現(xiàn)紅斑。
華淑萱拼命去抓這些紅斑，越抓越癢，癢得情不自禁“哈哈”笑起來，心里才舒服些。
紅衣少女雪白的手指間，一條金色的小蛇游動而過。看著白衣少女，紅衣少女說：“就你心善?！?br/>
白衣少女說：“這個華淑萱我見過，當(dāng)初和云杉在一起，就想給她用笑笑翁，云杉沒讓?！奔t衣少女疑惑的眼神瞧著她，白衣少女自我解嘲笑了笑：“我有我的苦衷，一直以來，雖然有你和我站在一起，但是云杉的身邊都有誰，你不是不清楚?！?br/>
紅衣少女嘆息道：“你說得可真是一點(diǎn)兒也沒錯?！?br/>
華淑萱已經(jīng)將臉上、身上都抓出血來。再任由她那么抓下去，皮肉可要一塊一塊掉下來。紅衣少女跨過去，先放出金線蛇，將笑笑翁給反噬。沒了笑笑翁，奇癢頓止。華淑萱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渾身疼痛，又非常乏力。紅衣少女一掌摑來，她被打得頓時昏過去。
馬車沿著大路奔馳過去不就，程倚天和華淑琪踏上相同的道兒。
找華淑萱的事，最終還是由哨站的人去做。華淑琪所持，不過是和程倚天一起行動的理由。
程倚天帶著她，遠(yuǎn)比自己一個人時麻煩?？墒?，有時候事態(tài)發(fā)展就這樣出人意料。華淑琪一直都只顧緊跟他的步伐，踏上這條路以后，一陣極淡的氣息留存在風(fēng)中。華淑琪輕嗅一口，低沉著聲音說：“她們來了?！?br/>
“誰？”
“楚君儀，還有冷香兒……”
這條道延伸下去，盡頭便在一個大莊子入口。吳家坪為什么叫吳家坪，是因?yàn)檫@兒本來住著的姓“吳”的人很多。而這些人，現(xiàn)在主要集中在這個莊子里。至于莊子里有個地主，叫吳蚩，正是吳家堡霸王彪的親哥哥。
走進(jìn)吳家莊，程倚天保持警惕，四處觀望。天冷，莊子里沒半個閑人。一直走到一條冰封的河邊，才看到一個。
這么冷的天，也就穿一件深藍(lán)色的棉布直綴，干干凈凈的一張臉上一縷微髯，眉目疏朗，煞是文氣。
華淑琪緊緊跟在程倚天后面。陌生的地方，再怎么和善的陌生人，她也不想上去搭訕。程倚天有事在身，也不打算過多招惹。
微髯文生發(fā)現(xiàn)他們，主動迎上來：“這位兄弟，有禮。”
程倚天心生警惕，臉上不露痕跡：“見前輩有禮了?！?br/>
文生笑了笑：“要去莊子那邊嗎？”程倚天不答。文生放下剛剛伸起來一指的手，雙手都負(fù)于背后?！敖ㄗh你不要再往前去?！彼麑Τ桃刑煺f。
華淑琪氣盛，偎依著程倚天，脫口道：“憑什么？”
“你說呢？”文生的表情高深莫測，說出的話也讓人摸不著頭腦。
若只有程倚天在此，依照一貫遇事得來的經(jīng)驗(yàn)，就算不老實(shí)照別人的意思做，前途不明的情況下聽到其他人沒有明顯惡意的忠告，表面上道個謝總是需要。
再說，如果自己真要采取什么行動，為什么一定要實(shí)現(xiàn)暴露在其他人眼中？
可華淑琪哪里會有他這些心計(jì)呢？
微髯文生若好言相勸，她或許還可以將意見聽進(jìn)去一點(diǎn)，越是那樣故作高深，越是激起她心中的叛逆。
既然沒有能將她留在吳家坪的集鎮(zhèn)，現(xiàn)在已經(jīng)一起到達(dá)這里，此時此刻，他也只能擔(dān)負(fù)起照顧好她的責(zé)任。
華淑琪執(zhí)意順著微髯文生的指引向前走，程倚天無可奈何，只能跟上。經(jīng)過河上的石橋，經(jīng)過一片麥田。突然，一個晃悠悠的人影從野樹的后面轉(zhuǎn)出來。
噢，不，不是一個，而是好幾個。他們?nèi)慷家蝗骋还盏刈呗贰?br/>
瞧打扮，這些都是農(nóng)戶。
江湖人到此不會刻意打扮成這個模樣，也就是說，來的都是當(dāng)?shù)厝恕?br/>
鄉(xiāng)下人淳樸，然而這些人一瘸一拐走近，目光呆滯，神情木然，牙齒卻不斷交錯。
華淑琪被詭異的氛圍給驚嚇住，眼見那些一瘸一拐的農(nóng)戶越走越近，緊緊抓住程倚天的手依然控制不住尖聲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