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徑通幽……居然還有幾分詩意。”

    顏息望著竹屋大門上牌匾說道。

    霆霓一躍下馬，快步進(jìn)了院子：“隨便兄？”

    叫了幾聲都無人應(yīng)答。

    小童正蹲在地上曬草藥，瞥了她一眼，沒有話。

    霆霓朝他走過來：“小童。那位公子呢？”

    小童仔仔細(xì)細(xì)的鋪勻席上的每一棵草藥，半晌才答道：“走了。”

    “走了？”她心頭不由得一沉：“他去哪了？”

    “腿是他的，我如何知道！”小童依舊一副不咸不淡的語氣。

    霆霓原地愣住，他不是說要住下來嘛，怎么說走就走了？

    “走了??！”顏息也走了過來，惋惜道：“那可太不巧了，我倆白跑了一趟?！?br/>
    霆霓默不作聲。

    顏息建議道：“不如我們把師父親筆的書信留下，他若回來還能看到我們的心意，你說呢？”

    霆霓仍舊沒有反應(yīng)，只呆呆看著眼前這一樹花意闌珊的桂花樹。

    “喂，人家走了，你傷心了？”顏息扭頭盯著她的臉，調(diào)侃道。

    她終于回過了神，白了他一眼：“胡說什么，師父和師娘一定很失望……走吧！”

    “信！”顏息提醒道。

    “哦！”她從懷中掏出了信，放在了樹下的石桌上，對小童說道：“他若回來，勞煩你交給他。”

    小童依舊毫無回應(yīng)。

    走出了大門，她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恰逢一陣風(fēng)襲來，桂花如雨簌簌而落，落在石桌上，小井旁……

    這個地方，她之后應(yīng)該不會再來了，那個人也再也見不到了吧。

    二人的馬蹄噠噠地響起來，驚起一群落在竹枝上的鳥兒，在空中聒噪地叫個不停。

    剛轉(zhuǎn)過一個急彎，霆霓突然勒緊了韁繩，馬兒猛地一驚蹄子差點打滑。

    顏息也在前方急停下了馬，回頭緊張地看她：“你怎么啦？”

    霆霓卻是屏氣凝神，似乎在出神地聽什么，說道：“聽見有人喊我了嗎？”

    “沒有啊?！鳖佅⑾騺砺吠艘谎邸?br/>
    他們此時剛路過一個轉(zhuǎn)彎，身后的道路被竹林擋住，什么也看不到。

    “我好像真的聽見了。”她轉(zhuǎn)頭望向來路，身下的馬兒也躊躇地打了個轉(zhuǎn)。

    “荒郊野外的，鬼喊你！我看你是過于思念那位公子，都生成錯覺了，快趕路吧，天黑路難走！”顏息擺手催促道。

    霆霓遲疑地點了點頭，踢了下身下的馬腹，繼續(xù)向前顛簸起來。

    可是沒走多遠(yuǎn)，她忽然眼神一變，勒馬調(diào)頭，瘋也似的跑了回去。

    顏息還沒來得及阻攔，她一個轉(zhuǎn)彎就消失了。

    顏息無奈之極，一捶大腿只好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聽錯，那個聲音仿佛是喊著“霆霓姑娘”，在風(fēng)中聽起來虛散飄渺，她不確定是不是幻覺，可能只是一陣風(fēng)而已。

    如果她錯了，這件事夠顏息嘲笑她一年了，可是此時的她怎么好像著了魔一樣。

    馬蹄飛快，她很快就望見了竹屋大門，果然見院內(nèi)正有一人和小童說著話。

    那人身材修長，頭戴寬大的斗笠，身穿白衣長衫，站在滿樹的花影里。

    對方似乎聽到了馬蹄聲，轉(zhuǎn)頭向她看了過來。

    她的心奇怪地跳了一下，一瞬間有些恍惚感，只覺得馬蹄仿佛輕快了許多，一口氣就跑到了竹屋門前。

    她跳下馬背，幾個快步就來到了他面前。

    而偏偏此時，她發(fā)覺腦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接下來該說什么，該做什么，就那樣傻傻地看著他。

    他與她對視片刻，不禁璀然一笑，抬手取下了斗笠，額頭上沾著微微細(xì)汗，輕聲道：“別來無恙?！?br/>
    她尷尬地笑了笑，最后問道：“你，去哪兒了？”

    “采蘑菇?！彼凵顸c了下井邊的細(xì)筐，又看向她，有些驚奇地說道：“你竟然聽見我喊你了?！?br/>
    “噢，可能因為……順風(fēng)?！彼抗饴湓谀强鹄锎蟠笮⌒〉哪⒐缴?，沒有去看他的眼睛。

    他緩緩搖動手中的斗笠，扇干額角的細(xì)汗，問道：“霆霓姑娘又是來帶我走的？”

    “是請！我們……”

    一說到“我們”，她才猛然想起來少了一個人，立刻轉(zhuǎn)頭去尋找顏息。

    卻發(fā)現(xiàn)顏息不知何時已經(jīng)到了大門外，靜坐在馬背上，一臉八卦地觀察著他們，嘴角露出不懷好意的笑。

    “你還不過來！”霆霓對他喊道。

    她一把扯過顏息的袖子，拎了過來，介紹道：“這是我?guī)煹茴佅ⅰ＿@位是……隨便兄?！?br/>
    顏息抱拳：“隋兄，久仰久仰。”

    “幸會?！彼⒉唤橐饽涿疃嗔藗€姓氏，只淡淡道：“留下吃蘑菇?！?br/>
    “有勞啦！”眼看著臨近黃昏，顏息沒有客氣，爽快地一口答應(yīng)下來。

    他轉(zhuǎn)身把石桌上原封不動的信收了起來，忍不住看向那小童，質(zhì)問道：“小兄弟，你不說他走了嘛！”

    小童正在井邊打水，完全沒看他，只冷冷地回答道：“人沒在此處，自然是走了?！?br/>
    “呵……”顏息捋了半天，竟然不知道該怎么反駁。

    霆霓拍了下他的肩膀：“算了，你說不過他的?！?br/>
    顏息用手肘頂著她，把她推到一邊，悄悄的問：“這小家伙對我們不是很友善啊，你之前得罪他了？”

    她立刻無辜的搖頭：“我要是得罪他了，恐怕這個門我都進(jìn)不來?！?br/>
    “他憑什么這么豪橫？等有機(jī)會非得收拾收拾他不可。”顏息忿忿不平。

    “算了吧，鬼醫(yī)圣手的人，你指望他有多良善？”

    顏息想想也合理，又道：“說來也奇怪，你說鬼醫(yī)圣手，怎么這么久還不回來？”

    霆霓搖了搖頭，撇嘴道：“八成是死在外面了?！?br/>
    顏息摸著下巴也點頭：“估計是死了?！?br/>
    “誰死了？”隨便兄不知何時站在了他們身后，淡淡地問道。

    霆霓剛想說話，卻被顏息快嘴搶了過去：“隋兄，你和鬼醫(yī)圣手關(guān)系怎么樣？”

    他想了想，回道：“一般?！?br/>
    聽聞他如此說，顏息才放心地說道：“那你說他是不是被人弄死了？這么久也沒回來?！?br/>
    他沒說話，嘴角淡淡一翹，指了指地上的筐：“既然你清閑著，不如把蘑菇洗了吧?！?br/>
    顏息愣了一下：“哦！”雖感到莫名其妙，卻還是乖乖去做了。

    一方古樸干凈的木桌，擺上了鹽焗細(xì)筍，清炒蘑菇，清蒸鱸魚，一大碗素淡的絲瓜湯，兩盤熱騰騰的饅頭，香氣縈繞間，人間的煙火氣十足。

    夕陽燒的天邊一片火紅，濃墨重彩地映照著大地。四人在前廳內(nèi)圍桌而坐，看上去竟意外和諧。

    “隋兄，手藝不錯嘛！”顏息連吃了幾口親自洗的蘑菇，不僅贊嘆道。

    隨便兄淡笑：“不敢當(dāng)?！?br/>
    “隋兄，別謙虛了，你這個蘑菇做的滑.嫩.爽口，就如同你的為人一樣，不像某些人一張嘴就噼里啪啦飛刀子，他做菜必然也是火藥味……”

    隨便兄笑了笑：“說得有理，不過這些都是他做的?！庇孟掳忘c了下默默吃飯的小童。

    顏息聞言一懵，一口蘑菇還沒來得及嚼直接溜了下去，噎得他連連拍著自己的胸口。

    “少說話，就沒事了?！宾挹s緊給他碗里添了勺絲瓜湯。

    她又對隨便兄說道：“明天你跟我們?nèi)ヌm溪，嘗嘗師娘的手藝，保證你終身不忘?！?br/>
    顏息將湯一飲而盡，突然想起來了什么，忙用衣襟擦凈了手，從懷中取出信遞到他面前：“隋兄，這是我?guī)煾赣H筆書信，他誠心誠意邀請你去。”

    隨便兄看著那信，目光一頓，卻沒有接過，只說道：“心領(lǐng)了，我這人一向懶散，最怕出遠(yuǎn)門?！?br/>
    顏息訕笑了一下，舉信的手尷尬垂了下來。

    霆霓卻半路搶了過去，冷著臉把信橫在他面前：“你連看都不看？”

    “看與不看有何分別，吃飯吧?！彼^續(xù)若無其事地低頭吃東西。

    她終于收回了手，手里握著那信，僵坐著。

    顏息見氛圍不對，立刻打圓場：“人嘛，各有所安，不能勉強(qiáng)，我們的心意他知道了就行，對吧？”

    “無所謂?！宾拚f著一下子起了身，其余幾人同時看向她。

    不知道是不是情緒太突然，她竟然又出現(xiàn)了眩暈的感覺，身體向后踉蹌了一下。

    隨便兄與她相鄰而坐，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將她穩(wěn)住。

    她沒有看他，只淡淡地甩開：“睡覺去了。”

    天邊的晚霞漸漸褪去了顏色，夜色就如同墨汁入水，一點點渲染開來。

    霆霓仰面躺在竹床上，一動不動，可眼睛卻睜得分明，毫無半點困意。

    她就是想不通，這個人太怪了。

    有的時候他和普通人一樣，不過是日月朝夕，人間煙火，可有的時候他又像一座飄渺的遠(yuǎn)山，分明映在眼中，卻怎么走也靠近不了。

    房門突然咿呀一聲，有人走了進(jìn)來。

    “誰？”她警惕道。

    沒有人回答，她立刻起身坐了起來。

    這晚月色正好，玉盤似的地掛在天上，映照出來人俊秀白皙的面孔。

    顏息走到床邊，別有深意地說道：“你以為是誰？”

    她癟了癟嘴，問：“你進(jìn)來干什么？”

    “睡覺嘍！”顏息毫不見外的往床上一坐，頓時占據(jù)了半壁江山。

    她縮身推了他一把：“你在我這里睡什么！”

    他扭頭看著她，反問道：“那我睡哪？”

    她這才想起來，只有三個房間能住人，隨便兄和小童住在正屋的兩間，她睡的是偏房這間。

    她道：“你我畢竟男女有別，你去和他們擠一擠唄。”

    “你說的輕巧，那二位我敢擠誰呀？”顏息說得一臉委屈。

    他堅持賴著不走，霆霓只好翻身下床：“那我去幫你拿張席子?！?br/>
    見顏息在床上舒服地閉眼躺了下來，霆霓不禁擔(dān)心地推了推他：“你可不許在這里睡著，我去給你拿席子。”

    “知道了?！鳖佅⒂袣鉄o力地答道。

    霆霓來到隨便兄的窗前，輕輕敲了兩下：“睡了嗎？”

    里面緩緩傳出一個深湛的聲音：“還沒。”

    她便推開廳室的門，走進(jìn)東房。

    只見他正倚坐在床邊，一腿彎曲，單手搭在腿上，那輪滿月就印在他身后的窗上，映襯得他輪廓清晰，猶如一張精巧的剪紙。

    “有席子嗎？床不夠睡?！彼f道。

    他靜了片刻，手忽然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床，語氣輕松：“你可以住在這。”

    她有些意外，猶豫道：“這樣不好吧，那你住哪兒??？”

    他氣息一顫，倏忽笑了出來：“這是我的床，我自然也住在這！”

    “你這人……！”她激動地想過去理論，可剛邁出一步，竟不知腳下絆到了什么東西，整個人踉蹌地?fù)淞顺鋈ァ?br/>
    他身形迅速一動，一把環(huán)住她的腰身，翻身一轉(zhuǎn)，兩人一同倒在了床上。

    身體貼著身體，心臟貼著心臟，臉對著臉，眼對著眼。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狂亂，可是此時的她仿佛被施了定身咒，怎么也動不了，只能傻傻地看著身上的這個男人。

    銀白色的月光灑了他一身，在他鼻翼投下淡淡的陰影，而他此時的目光卻與平時不太一樣，猶如古井下的青巖，幽深莫測，卻又在水波蕩漾中泛出瀲滟的溫柔。

    可是這樣的神色一縱即逝，他很快又恢復(fù)了散漫神情，看著身下的她邪魅一笑，在她耳邊曖昧地說道：“你確實很想睡在這里呀?！?br/>
    溫?zé)岬臍庀湓谒亩希致闊o比，她不由得周身一顫，臉頰瞬間滾燙起來。

    她立刻使出全身力氣去推他，卻發(fā)現(xiàn)自己竟渾身發(fā)軟，毫無力量可言。

    他卻仍是起了身，隨手拉過旁邊的薄被蓋在了她身上：“如你所愿吧?！?br/>
    說罷，他走出了房間。

    房間內(nèi)只剩下她的紊亂心跳聲，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少女的紅暈褪去后竟是一片蒼白顏色。

    她此時的心如同一片荒蕪的花園，草木橫生，亂的一塌糊涂卻不知從何處開始修剪。

    夜半時分，連蟋蟀都隱匿了，她依舊沒有睡著，似乎還有什么牽掛，索性起身下了床。

    來到廳室，她環(huán)顧一周，果然發(fā)現(xiàn)方桌后面仿佛多了什么。

    走近，只見他仰面躺在一張薄席上，雙臂枕在頭下，雙眼閉著，神色沉靜，似乎是睡熟了。

    她低身伸出手放在席上，只覺那席上冷硬如冰，她便回屋取了薄被輕輕蓋在他身上。

    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靜謐的模樣，沒有戲謔，沒有疏離，竟有種想多看幾眼的沖動，但這種念頭立刻被她壓制了下去。

    霆霓離開后，席上的他換了個姿勢，轉(zhuǎn)身側(cè)臥，拉了拉身上的被子，嘴角露出淺淺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