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琴對公孫明禮已經(jīng)動了真情。
所以可以想象得出當(dāng)她看到飄揚過海的勾嘴鳩送到手上的紙條上“收關(guān)”兩字時的復(fù)雜心情。
艾瑟琴正是當(dāng)年在岙州觀瀾郡登陸的五名女子中的一人。
其他四人的紙條之上寫了什么,她無從知曉,她也不想知曉。
因為就算是一同行動之人,按照埃塞奇出勤的規(guī)矩,彼此之間也不能互相打聽。
一旦發(fā)現(xiàn)有出勤之人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就算他遠在天邊,控魂殿里的那些人也會找到他的所在,然后抹去他從降生之日算起之后的所有記憶。
那種被徹底抹殺存在價值的感受生不如死,艾瑟琴永遠都不想體會。
十七年來,她只關(guān)注于自己紙條之上的兩個人名和一個地名。
第一人,公孫明禮。
如今此人已經(jīng)成為艾瑟琴的夫君,并且已為他生有一女,雖然此女性格頑劣如男子一般,但是美貌卻是全數(shù)繼承了公孫明禮和艾瑟琴的優(yōu)點。
尤其是她的雙眼,竟是琉璃大陸阿莫來人的青綠瞳色,好在此地之人并不知曉阿莫來人,因此也只當(dāng)做尋常瞳孔色差。
這十七年相處下來,公孫明禮的溫柔體貼,公婆妯娌的噓寒問暖,讓艾瑟琴體會到了在埃塞奇不曾體會到的家庭溫暖。
埃塞奇帝國出身游牧民族,作為埃塞奇帝國的前身,埃塞奇部落一直游走在琉璃大陸中部最為炎熱的曌州。
因為曌州位于熱帶,因此一年只有夏季一個季節(jié),加上降雨貧乏,讓生活在曌州廣闊平原之上的埃塞奇部落常年追逐水草而居。
水草在曌州平原之上是稀缺資源,加上平原之上的游牧民族繁多,所以對于水草,不光要能搶,還要能守。
因此埃塞奇部落一直以來會從孩童中挑選最強壯、最能適應(yīng)環(huán)境的人選來作為以后的戰(zhàn)士培養(yǎng)。
挑選的過程非常殘酷,因為埃塞奇部落信奉自然之力,所以會把所有剛剛年滿五歲的孩童從父母身邊帶走,全部帶到渺無人煙的戈壁之中,然后通過殘酷的大自然去進行優(yōu)勝劣汰。
能在戈壁晝夜溫差極大,且有狼群、蒼鷹環(huán)伺的條件下生存下來的孩童,才夠資格成為埃塞奇的子民,而被淘汰掉的孩童全都落得死無葬身之地。
幸存下來的孩童面對的是更加殘酷的戰(zhàn)斗訓(xùn)練,直至他們成年。
非人般的訓(xùn)練,讓這些孩童最終成為一個個無比堅韌的戰(zhàn)士。
但是,訓(xùn)練他們的人卻忽視了最重要的一點,盡管被訓(xùn)練得冷酷無情,但是這些孩子同樣是渴望被愛的人。
艾瑟琴就是渴望被愛的孩童中的一人。
所以在公孫明禮那里感受到愛的她,心里對對方也便有了愛。
所以這十七年的相處下來,每一次面對公孫明禮,艾瑟琴的心中交織著感動、感恩以及愧疚、患得患失。
第二人,王秋蕓。
美酒之鄉(xiāng)灤州灤城人士,家有桑洛酒莊千畝,喚作“一品莊”。
她的相公——人稱酒仙的周明哲——和她的結(jié)合,在藺朝時被傳為佳話,因為真就是美酒遇見懂酒人。
坊間傳聞王秋蕓出嫁的時候,王記一品莊的莊主,也就是王秋蕓的父親,豪氣地給女兒陪嫁了兩千桶一等一的百年陳釀桑洛酒。
十兩裝的百年份桑洛酒,市面上已經(jīng)被炒到了兩百兩,所以這兩千桶的百年份桑洛真的是價值連城,也足可見王大莊主對于女兒的疼愛,和對于這門婚事的滿意。
目睹過這門親事的老人總是逢人就說起當(dāng)年運酒桶的車隊一輛接一輛,一眼望不到邊,兩千桶桑洛從一品莊運到州府,愣是運了整整八個時辰,整座灤城也在酒香中浸染了八個時辰。
也不知是真是假。
話說王秋蕓嫁給周明哲一年后,生下一子,取名周玉明,此子后來靠家里關(guān)系,去了都城永寧的中書臺,做了一名博士祭酒,官不大,但卻安穩(wěn),不表。
后又兩年,周王兩人誕下一女,取名周娉婷,此女乖巧,知書達理,而且容貌甚佳、
周娉婷有次出遠門省親,在路上被一俊秀青年瞧見了,這青年當(dāng)即拍案告知同行之人非此女不娶。
此人也是執(zhí)著,一路把姑娘家跟到了她走入周府,本想當(dāng)即就進門提親,但是又怕兩手空空,被女方家人笑話。
于是他快馬加鞭反轉(zhuǎn)家中,對父母提及此女美貌乖巧之事,父母聽聞兒子如此描繪周娉婷,料想此女定是好人家之女,心下又想兒子也到了自由戀愛的時候了,于是當(dāng)即撥款購置提親之物。
不幾日,此青年帶著箱箱聘禮,浩浩蕩蕩往周府趕去,敲門入得府中,周家二老對此人上下這么一打量,真是越瞧越歡喜。
周老爺周明哲當(dāng)即問起此青年的名號,青年抱拳行大禮道:“晚生復(fù)姓南宮,名玉成。南宮世家南宮博之子,南宮右宰之侄?!?br/>
聞聽此子家世顯赫,周家二老大喜過望,當(dāng)即就答應(yīng)了這門親事。
半年之后的公元912年,南宮玉成與周娉婷終成伉儷。
而王秋蕓正式成為南宮玉成的岳母。
五年之后的公元917年,南宮玉成因為治軍有功且加上其叔右宰南宮明羽舉薦,被受封武寧侯,攜妻子周娉婷等家眷入駐伭州武寧關(guān)。
至此,第三個地名出現(xiàn)——
武寧關(guān)。
“武定泰景嘉,雄關(guān)護翰華”。
在大翰之地,就算是三歲小孩都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武寧、定寧、泰寧、景寧、嘉寧作為拱衛(wèi)都城永寧所在的中州的五座雄關(guān),只要它們不倒,大翰的都城永寧就會屹立不倒,大翰所庇佑的華州大地就會永世太平!
因為軍事地位的重要,所以五個關(guān)隘都守有重兵。
單表南宮玉成所封之地武寧關(guān)。
武寧關(guān)位于伭州東南的木荑湖之上,是五關(guān)之中唯一建于水上的關(guān)隘,它守護的是大翰都城永寧所在的中州的西北要道。
既然是依水而建,牢固和防潮自然是最為重要的兩點,因此構(gòu)筑此關(guān)的工藝也便特殊。
第一道工序是靠人力硬生生地把一根根碗口粗的木樁夯進水下,把地基打入木荑湖深深的湖底。
傳說為了打好這些水下的地基,伭州周邊山中的樹木幾乎被砍伐殆盡,而且打樁的工人也是好幾次被突然而至的洪水襲擊,賠上了幾十條人命。
地基建好之后,再在上面鋪上數(shù)層又大又厚的灰崗巖。
這種灰崗巖防水性能極好,但是只在緊鄰伭州南部的雍州境內(nèi)的越龍山才有,于是大翰朝廷只能向民間緊急征用數(shù)萬頭鐵角牛用來拉運。
因為建造武寧關(guān)所需的灰崗巖數(shù)目巨大,加上路途遙遠,強壯如斯的鐵角牛也是累死了幾百頭之巨。
廢了九牛二五之力把灰崗巖鋪設(shè)在地基之上后,再在上面砌上動用伭州石匠精心打磨的青石磚,這才建成了城墻和城門樓。
由于青石磚比灰砂巖要輕,所以不會出現(xiàn)嚴重下沉的問題。
而且更令人稱奇的是,就算每天潮起潮落,整個武寧關(guān)仍然保持干燥。
至此,雄峙天下的五大雄關(guān)之一的武寧關(guān)經(jīng)過耗費五萬人力,耗時十二年,終是建好了。
這剛一建好,就迎來了王秋蕓的女婿——武寧侯南宮玉成的走馬上任,不表。
回到艾瑟琴這邊廂。
用了整整十二年的精心來往,如今的艾瑟琴已然是王秋蕓的貼心摯友和廳中上賓。
由于艾瑟琴總是有意無意的在王秋蕓的面前透露出自家布坊布料優(yōu)良和做工精湛,于是在公元935年,即翰景帝泰康三十五年,公孫布坊被王秋蕓舉薦,成為武寧關(guān)駐關(guān)守軍的衣物獨家供貨坊。
然后在五年后的公元940年的一晚,艾瑟琴收到了埃塞奇控魂殿給她的這張寫有“收關(guān)”的字條。
站在陰影之中的艾瑟琴右手微微張開,一團藍色之氣在手心之上回旋嘶鳴,回想從登陸到如今的種種際遇,她一時感慨萬千:“十八年的經(jīng)營,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古力浩才陛下,你終究還是忘不了這邊豐盈的水草啊?!?br/>
艾瑟琴心中想著“收關(guān)”二字,口中喃喃自語道:“武定泰景嘉,雄關(guān)護翰華,關(guān)是五個,我們來的是五人,所以這收關(guān)其實是……!”
突然之間,她大徹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