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子時正二。

    龍舒縣，湯宅。

    湯家一門老小十三口人的尸首整整齊齊的排列在宅院正中間，幾名青鸞衛(wèi)力士舉著火把守在這一排尸體旁，火光照耀著尸體的面龐，讓本就未曾合眼的一眾尸首顯得更加詭異。

    吳海浮默默地打量著這些尸首，臉色鐵青的李三辛背負著雙手站在他的右邊，在兩人身后，包括沈追在內(nèi)的一眾總旗、小旗都沉默地低著頭，噤若寒蟬地陪在兩位主官和仵作們在此驗尸。

    死者里除了湯和的父母、妻子和妾室這些親眷外，還包括了躺在湯宅內(nèi)的五位丫鬟、三位家丁和一位管家，他們?nèi)际亲钥O而亡。再加上湯和這位主人，湯家一十三口全都在這里聚齊了。

    真是一家人就要走得整整齊齊。

    在場的青鸞衛(wèi)們臉色都相當難看，任誰都能看出來，這是一起滅門慘案，還剛好是十三位死者。

    隨著東西方交流的加深，近百余年來逐漸興起一股西學的浪潮，西學的盛行，使得中原大地產(chǎn)生了諸多變化，小到大時辰和小時辰，大到鐵甲艦的改良。除了取長補短的學習交流之外，也將西方的一些習慣搬到了東方。

    就比如對“十三”這個數(shù)字的忌諱。

    在圣廷的傳說中，無上意志在人間的化身有著十二位門徒，無上意志的人間化身在受害前曾和自己的十二個門徒共進晚餐，也就是圣廷故事中著名的“最后的晚餐”。

    在這頓晚餐中，第十三個門徒出賣了無上意志，他為了三十塊銀幣的報酬把無上意志出賣給了當時的世俗國家，最終導致無上意志的化身被世俗軍隊逮捕，最后被釘在十字架上受盡折磨而死。

    從此，“十三”這個數(shù)字的“惡名”便在圣廷國家中傳唱。

    其實“十三”被如此仇視是完全的冤案，之所以說那位背叛的門徒是第十三位使徒，是因為那位叛徒在出賣無上意志后不久便凄慘痛苦地死去了，無上意志只能又選出了一名使徒，這位使徒才是實際上的第十三名使徒。

    但是出賣者理應(yīng)排在最后，而那位叛徒在使徒中的排名數(shù)字也被信徒所遺忘，所以只能將錯就錯，將那位叛徒視為第十三位使徒。

    西學的傳播，使得大玄沿海的部分民眾都沾染上了一些西洋的習慣，其中就包括了仇視“十三”這個數(shù)字，他們會刻意避開一切有關(guān)“十三”的東西，更不會在家里養(yǎng)上十三口人。

    很顯然，湯和這個“天廷”妖人并不怎么相信“十三”的故事。

    這也可以理解，畢竟太上道祖五千言中有云：“十二為地數(shù)，周而復始，十三則相天，由地而天。敝而新成之象。此為諸子。十為天數(shù)，周流不息，十而有三，由天而道。復本還源，開辟成真之象。此為太上?！?br/>
    在道門中，“十三”不光不是災(zāi)厄的象征，反而還有些吉祥的寓意，傳說玉京各坊中的第十三排房屋都會更容易賣出高價。

    巧合的是，沈追正好是龍舒縣百戶所內(nèi)的第十三位小旗。

    是像圣廷故事中的那位第十三位門徒一樣因為背叛而慘死街頭，還是會像道門中的吉祥寓意一樣官運亨通，就全看今天晚上百戶大人他們怎么處理湯家這十三具尸首了。

    想到這里，沈追不由得將目光轉(zhuǎn)移到了院子后方，只見一位約摸二十五六歲的女子正被眾星捧月般地圍在一群道士中間，那女子身著廣袖、對襟系帶的正裝鶴氅，頭戴對應(yīng)五品道士的混元巾，手中把玩著一柄合起的折扇，那張未施粉黛、容貌出眾的臉上仍留有倦意，正眼神不善地打量著院子四周的環(huán)境。

    那位正是龍舒縣本地道觀天心觀的觀主，出身太平道沈家的五品執(zhí)事道士沈玉華，表字參宿。

    道門的宮觀分為四級，分別是：縣觀、府觀、州宮、道宮。

    道門境內(nèi)的道觀一般便是縣觀這一級，安排執(zhí)事道士，根據(jù)道觀的位置和重要性不同，執(zhí)事道士的品級從七品道士到四品祭酒道士不等。

    前幾年第二次江南大案中，金陵府內(nèi)被燒毀的真武觀便是府觀這一級，安排主事道士，其品級從五品道士到三品幽逸道士不等。

    蘆州道府的太平宮則屬于州宮一級，放眼整個道門，州宮一級的宮觀也就二十個左右，乃是各掌府真人和各副府主所在。

    至于道宮一級，屈指可數(shù)，太平道的青領(lǐng)宮、真境別院，正一道的大真人府、上清宮，全真道的萬壽重陽宮、無墟宮，以及紫霄宮、萬象道宮。分別由大掌教、三位副掌教大真人、一位平章大真人和三位參知真人親領(lǐng)，規(guī)格最高。

    龍舒縣作為蘆州府內(nèi)數(shù)得著的大縣，轄境遼闊、百姓眾多，更有皋城瓜片這種著名的商業(yè)產(chǎn)業(yè)，所以道門在這里安排了一位五品道士負責本地道觀的管理。又因為縣觀要與處在懷南府的市舶堂分堂共同負責茶葉的貿(mào)易事項，所以天心觀觀主這個位置可謂是位卑權(quán)重，在蘆州道府內(nèi)相當搶手。

    沈玉華能在這個年紀擊敗一眾競爭對手成功當上一觀之主，個人能力是一方面，但沈家所帶來的助力也是不可忽視的。

    做為太平道的重要組成部分，沈家在蘆州的影響是難以想象的。

    他們是當之無愧的“地頭蛇”

    只見這位沈家小姐徑直走到吳海浮跟前，拉長著臉問道：“吳百戶，我想你應(yīng)該好好跟我解釋一下，為什么青鸞衛(wèi)會在不跟道觀通報的情況下，‘私自’處置涉嫌隱秘結(jié)社的案子？”

    “私自”兩個字被沈玉華咬得很重。

    吳海浮嘴角一抽，臉色十分難看，他作為一縣青鸞衛(wèi)的主官，自從上任以來還沒被人以這樣的語氣詰問過。

    所以他毫不客氣地回敬道：“沈道長，湯和這個‘天廷’妖人的身份本就是我們湖州千戶所的青鸞衛(wèi)弟兄從丁巳神嘴里審問出來的，于情于理都應(yīng)該是我們直接負責此案?！?br/>
    頓了一下，吳海浮的聲音猛地提高：“我們青鸞衛(wèi)隸屬親軍都尉府，乃是天子親軍，直屬于皇帝陛下，就是朝廷內(nèi)閣里的各位閣老們也不能過問我們處理的案子，更別說是你沈參宿沈道長這位道門的五品執(zhí)事了！”

    沈玉華冷笑一聲，將手中折扇遞給身邊的一位道士，按照道門禮節(jié)沖著玉京的方向行了一禮，隨后才回答道：“既然你搬出了皇帝陛下，那我就跟你聊聊道門與朝廷之事，湯和是‘天廷’妖人，以我們道門的分級，‘天廷’這種實力雄厚而危險略低的隱秘結(jié)社被列為乙等結(jié)社。同時，按照當年我道門玄圣與大玄高祖皇帝總掌玉虛五雷長生大真人的昆侖盟約，凡涉及隱秘結(jié)社之事，道門可自行處置?！?br/>
    說到此處，沈玉華結(jié)果屬下遞過來的折扇，眼睛盯著吳海浮，以扇指天，沉聲問道：“吳百戶說我沒權(quán)過問這個隱秘結(jié)社的案子，這是置昆侖盟約于何地？置高祖皇帝于何地？置玄圣于何地？！”

    吳海浮的臉色更加難看，幾滴汗珠自他額頭上滲出。

    道門和朝廷確實有這個昆侖盟約，這個盟約并非簡單幾句話，而是一大篇條文，經(jīng)過道門和朝廷反復磋商之后，最終由玄圣和大玄高祖皇帝確認。只是因為某種不為外人所知的原因，玄圣和大玄高祖皇帝并未形成白紙黑字，而是口頭協(xié)議，所以又被視作不成文的規(guī)矩。可不管怎么說，這么多年以來，無論是道門，還是朝廷，都是認可這個口頭盟約的，并且嚴格遵守。

    只要玄圣還是道門認可的中興祖師，高祖皇帝的神位還供奉在太廟正中主位上，還是萬世不祧之祖，就沒誰敢否認兩人定下的規(guī)矩，祖訓言猶在耳，就是道門大掌教和皇帝陛下也不行。

    沈玉華說他吳海浮不尊盟約、不尊高祖皇帝與玄圣，真是好大一頂帽子！

    眼見氣氛越鬧越僵，一直在旁邊看著兩人爭論的李三辛輕咳一聲，出來替兩人打圓場：“沈執(zhí)事，吳百戶怎會如此，我們?nèi)f不敢違背高祖與玄圣的祖訓，只不過事急從權(quán)，唯恐事情走漏了風聲。加之天廷可謂天下第一等妄人，與古仙們不同，他們十分‘俗氣’，除了香火愿力之外，不要血肉和生魂，只要真金白銀，大肆斂財，受騙百姓達數(shù)十萬之眾，甚至還在大玄境內(nèi)有過起事謀反之舉。在此等情況下，主要是由我們朝廷來剿滅此等禍國殃民的邪教，道門一般不與‘天廷’直接沖突，所以我們百戶才忘了與沈執(zhí)事相告，萬望沈執(zhí)事海涵。”

    一般而言，“副堂主”、“主事”、“執(zhí)事”等職務(wù)稱呼，只在道門內(nèi)部使用，朝廷之人或與道門有關(guān)之人也可以用，而外人稱呼道門之人就是以“道長”、“法師”、“高功”等稱呼。若是逾越，便等同是拍馬屁拍在了馬蹄子上，會惹得道門之人不快。

    李三辛雖是青鸞衛(wèi)的試百戶，但實際上是太平道李家子弟出身，而太平道內(nèi)，李家又是領(lǐng)軍之人，和沈家是堅定的盟友。從這里論的話，李三辛跟沈玉華還算半個道友，他以“執(zhí)事”稱呼沈玉華，也是想從這方面拉拉關(guān)系、說說好話。

    你這樣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壞就壞在這里。

    沈玉華自然知道李三辛的用意，“哼”了一聲后便不再言語，重新回到了那群道士之中。

    昆侖盟約雖然規(guī)定只要涉及到隱秘結(jié)社，道門可以全權(quán)處理，但其中還有一條約定，即朝廷無權(quán)處置道門之人，道門也無權(quán)處置朝廷之人，若是朝廷之人犯事落入了道門手中，道門要將其移交給朝廷處置，反之亦然。

    吳海浮奈何不了沈玉華，沈玉華當然也奈何不了吳海浮，拿盟約說事不過是為了打壓拿捏一下這位吳百戶，以圖在后續(xù)的案件處理中掌握主動權(quán)、獲取更多功勞罷了。

    吳海浮見沈玉華不再咄咄逼人，不由得暗送一口氣，感激地向李三辛拱了拱手。

    沒辦法，他投靠的是正一道，又不是道門弟子出身，與沈玉華的關(guān)系自然不如李三辛那么近。

    李三辛抱拳回禮，不管兩人之前如何內(nèi)斗，在現(xiàn)在這種情況下也不得不精誠合作了，不然案子捅上了天，他們誰都別想好過。

    眼見沈玉華不再注意這邊，李三辛湊到吳海浮跟前，悄悄說道：“吳大人盡可放寬心，趙千戶此時就在龍舒縣內(nèi)，我已經(jīng)差人前去相請，只要趙大人前來過問此事，一切就都好說了。”

    吳海浮聞言先是一喜，隨即又意識到了什么，眼神復雜地看了李三辛一眼。

    青鸞衛(wèi)中，小旗不過是從七品，總旗也才正七品，試百戶為從六品，百戶為正六品，副千戶為從五品，千戶為正五品。

    在最高官階不過是正三品的青鸞衛(wèi)中，正五品的趙千戶已經(jīng)屬于青鸞衛(wèi)中的高層人物，其地位大概相當于道門的四品祭酒道士。因為道門九品等級中除了一二品之外，其余品級并沒有主從之分，所以趙千戶對等的其實是道門中手握實權(quán)的四品祭酒道士，而不是尋常的四品祭酒道士。

    只要趙千戶前來，沈玉華確實是再掀不起什么大浪，畢竟她只是個五品道士，就算再怎么位卑權(quán)重也不可能壓趙千戶一頭。

    唯一的問題是，作為龍舒縣百戶所的主官，他吳世醒竟然一點都不知道直接這位上司已經(jīng)來到了本縣境內(nèi)。

    這才是真正的“地頭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