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考研的日子越發(fā)近了，那年冬天并不寒冷，那些天更是日日風和日麗。天若有情天亦老，大四的上學期已到期末，自習室外每日陽光普照，從窗欞間透進來許多和煦和柔軟，全然不理會我們的心緒。在這乾坤朗朗的照耀中，每一個人都渺如塵埃。所不同的是，有的人心有戚戚，有的人躊躇滿志，有的人瞻前顧后，有的人義無反顧，有的人狡兔三窟，有的人孤注一擲。學校的甬道上依舊熙熙攘攘，你來我往，一個個熟悉的面孔上，是熟悉或不熟悉的表情，有坦白的惶惑，有佯裝的淡定，各式各樣，五味雜陳。未來也許只是一場輕描淡寫，未來也許并不是想象中的不堪重負，我們都只有二十二三的年紀，正值是青春年華，無價的歲月，然而卻承載了多少生命不可承受之輕。

    我是在三號教學樓前散步的時候碰見涂飛的，他灰頭土臉。他已經(jīng)一上午沒來上自習了，我正納悶呢。我叫住他，正要詢問，他卻先開口了：“沐春風，我不打算考研了！”

    我愣住了，“什么？”

    “這次，我真的沒有騙你！反正我說什么，你都以為我在騙你！”

    “啊？”我反應有點遲鈍，但還是很快接口：“沒有，沒，我從來沒有覺得你在騙我，你就是太幽默而已?！闭f這話的時候，我想到了孟薔薇。我想象往日一樣笑，然而卻笑不出來，因為涂飛沒有笑，相反，他神色越來越黯淡，欲哭無淚的樣子。

    “你到底怎么了？”我蹙了眉，“你怎么能不考研了呢，復習了這么長時間，說放棄就放棄嗎？”

    “我爸爸死了！”他的聲音很小很小，卻如雷貫耳。

    “什么？”我錯愕，拂了把汗，“sorry,sorry,Iamsorrytohearthat?！蔽伊晳T了在聽到同學的悲傷時用英語來表達難過，這樣也許比較委婉。

    “我爸爸本來就有病，可為了供我讀書，還是外出打工，到建筑工地做苦力，終于累死了?！蓖匡w緩緩的說，嘆了口氣，眼睛一直盯著前方的地上，神色淡漠，想必已經(jīng)是痛定思痛。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只是憐憫的看著他，他繼續(xù)說道：“我媽知道我在考研，不想影響我的學習，想悄悄的把后事辦了???”

    “你媽真是個英明的人，很會為你著想?！蔽疫m當?shù)那腥搿?br/>
    “不，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法考研了。我逼著我姐告訴了我真相。我今天就回去了，傍晚的火車，擠上車補票。等料理好我爸爸的后事，我就去深圳找工作?！彼悬c哽咽，然而語氣堅定，雖然，眼眶略微濕潤。

    “別，別。”我的聲音有些顫抖，“你這樣回去已經(jīng)于事無補，你不如聽你媽，哦伯母的話，留下來安心考研吧，不然實在是太可惜了。”我想挽留他。

    “我沒有心情，考不上了?！彼麩o奈的搖搖頭，似有不舍，仿佛命運給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如果孟薔薇在，她一定也會要你留下來考研的?！蔽覙O力的挽留他。

    “我不知道誰叫孟薔薇，我只是個農民的兒子。”他神色木然，眼神空洞又悠遠。

    涂飛走了，他并不高大并不帥氣的身影，突然有股震撼人心的力量。涂飛走了，我沉默了好一會兒。

    2

    研究生考試結束后，我和許娉婷擠上了回家的火車。時值春運，又是一路的顛沛流離、風塵仆仆?；疖嚿先藵M為患，我們混跡其中，一人提一個大編織袋，哪里象女大學生，儼然兩個打工妹。心事重重是自然的，誰知道考的怎么樣呢，只能在心中祈禱批改試卷的老師多給幾分了。

    下火車后，我突然想奢侈一把，打一回的士。反正D縣很小，用不了多少錢。我已經(jīng)精疲力竭，再趕公交繞來繞去只怕又要吐出苦水來了。這是我平生第一次打車，我讓師傅徑直開到爸媽做生意的門市。然而，看門的老大爺看見是我打開了車門，連忙對著我擺手道：“你爸媽已經(jīng)不在這邊了，他們回家去了。”

    我只好讓司機送我回了家。家門平日里都是緊閉的，我總要大聲呼喊爸媽，他們才能聽得見，下來給我開門。

    父母精神很好，一副準備過年的樣子，見我回來更是喜笑顏開。弟弟幫我提了編織袋，一如既往開始翻包尋寶?！八崦贩?，巧克力！”弟弟喜滋滋的叫起來，“這么大塊的巧克力啊，跟本書一樣，貴嗎？”

    “便宜的，又便宜又好吃！”我逗他，我不可能買貴的。每次回家，我總會給弟弟帶點小東西吃，這種吉百利的大型巧克力還是孟水仙給我推薦的，只有在省會城市的大超市才有售。

    “考的怎么樣？”爸爸關心。

    “我也不知道?！蔽艺f。

    “你自己感覺呢？”他說。

    “自己感覺很好，不知道感覺準不準。”我向來不自信，從小害怕失敗，一直因自己不能在學業(yè)上登峰造極而羞愧。對自己的標準一降再降，可是，即使是X法學院，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感覺好那就是好！”爸爸鼓勵，我傻傻的笑了，全家都在笑。

    “管他考的怎么樣，你要是想讀研，就算這次沒考上，我們也給你出錢，讓你再考一年?！眿屚蝗贿@樣說，一改往日的強勢和苛責。

    “嗯?！蔽掖饝?，心下一暖。我已經(jīng)許久許久沒有感受過這種溫暖。誰給的溫暖，都不如父母給孩子的溫暖。如果人生實在寒心，但父母依然視你做珍寶，那也是圓滿的。我始終這么認為。

    然而母親的成功欲遠超她的親朋好友，偶爾的轉性也只是曇花一現(xiàn)。我一向不太信任她，于是開始問我的疑惑：“你們怎么不去門面做生意？大白天的，呆在家里做什么？”

    媽竟然嘆了口氣：“有人看中了我們的門面，把我們趕走了?！?br/>
    “?。俊蔽殷@愕。

    “我們好不容易把碼頭熬出來了，結果讓人家給占了。我們開始也不讓，還拿了租賃合同問房東。房東也沒辦法，看中這門面的人是黑社會，天天領一幫人來搗亂。我們又不敢報警，只好讓出來了?！眿屍届o的說，“自從你回西安上學起，他們就開始來鬧，天天拿著切菜刀。我和你爸爸已經(jīng)待業(yè)半年了?！?br/>
    如鯁在喉的感覺，心中恨恨的，怪不得我被寢室人欺負，向家里打電話時，母親鄙薄我無能，叫我自己長點本事，原來是遭遇了這樣的變故。

    我有點氣憤，然而父母卻都很淡定，爸爸說：“沒什么，搶了就搶了，我們又不是沒的活路了?！?br/>
    “那以后我們家里怎么辦啊？”我問。

    “等過了年，我們再去看看有沒有別的生意好做，看看有沒有合適的門面，再接一個?！卑职诌@樣說。爸爸總是好脾氣，在我的印象中，他從來沒跟人爭吵過，就算別人對他大聲咆哮，他都是和顏悅色，他人對他再無禮，他最多也就是沉默。我想，這樣也好，忍一時之氣，免百日之憂，省去了多少麻煩。這是個海闊天空的世界，每個人都自有自己的活路。

    也許我的性格是受了父親的影響，遇到麻煩總是能躲就躲，對于惡意之人，往往避而不見，從不會伺機逞強制勝。也許有一天，我性情大變，突然間凌厲起來，只因無路可逃必須面對。有時想想，如沒有廟堂的束縛，若人在江湖，并非身不由己，草莽之間，亦能各自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