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蒼茫的大地上，橫臥著一道高聳的脊梁。

    這便是東洲大地偏北部的蕩蒼山脈。它起起伏伏，連綿不絕，如同一把狹長的刀，將神洲辟為兩段。

    山南，是那廣闊無垠的神洲南原、大晟帝國治下的升平世界。而山北，則是一片黃沙漫天、人跡罕至的大漠，大漠再北，才有一些荒草覆蓋于地，幾片湖澤藏水在原，千百年來，就是靠著這些綠了又枯、涸了又潤的草和水，才有了那些馬上縱橫、勞作不息的身影，在草原之中繁衍生息。

    但也正因有了那片艱難險惡的荒漠和那高聳入云的高山的阻隔，神洲南原與北漠這對同在一片大地而生的兄弟，過去多少年里極少交通，變得非常陌生。身在南原的晟國邊關(guān)百姓日作夜休，樂也融融，似乎從不覺得北邊不遠(yuǎn)處，還有那千萬雙向往著溫暖濕潤的南原的眼睛。

    然而，就在此時此刻，東元一二三六年、大晟永昭六年，蕩蒼山中部晟國一個邊關(guān)重鎮(zhèn)的外城之上，站著一個晟國人，神色凝重，并無絲毫樂意。他年已五十以上，身著銀甲銀盔，右手杵一支鑌鐵長戟于地，挺身而立，凝視著城上城下正在發(fā)生的一切。

    此時這重鎮(zhèn)的外城，和那幾百年來的太平安康相比，全然是另一幅迥異模樣。

    無數(shù)張云梯上搭在城墻，下?lián)卧诖蟮兀粋€個高大兇猛的身軀揮舞著彎刀，踏著梯級，踩著尸首，不斷地由下至上，向城頭涌將上來。城下云梯之后，是層層疊疊的馬群，每匹馬上都坐著穿戴著與晟國服飾完全相異、有如牧民衣裳的軍服的騎士，一個個高舉彎刀，喊殺震天。馬群之中，漫天的箭矢朝天而出，雨一般地落向城頭。

    城頭之上，那銀甲將軍四周，晟軍裝束的兵將也在奮勇拼殺。說也奇怪，雖然城下那些敵兵勢如潮水，聲威震天，這城頭的兵將卻猛中不亂，刀劍、矢石、火把不斷往云梯和城下?lián)舫?，人倒了一批，轉(zhuǎn)瞬又來一批，一個個奮勇無前，視死如歸。那城下的鼓擂了不知有多少遍，尸首堆了一層又一層，卻始終沒有一人能穩(wěn)當(dāng)?shù)卣旧铣穷^。

    “納赤蠻子，你就只有這點能耐么？！”那銀甲將軍的聲音高亢如歌，直朝城下那敵兵陣中傳去。

    城下那騎兵陣的zhongyāng，遠(yuǎn)遠(yuǎn)可見一面黑色大旗，上有幾個北部蠻族文字，旗下隱約可見幾騎，但看不清其面孔。銀甲將軍這一發(fā)問有如川流入海，不一下又淹沒于喊殺聲中，那蠻族騎兵陣中并無任何回應(yīng)。

    銀甲將軍冷冷一笑，也不再喊話，轉(zhuǎn)頭向右首高聲問道：“談愷，將疾箭營調(diào)上，給蠻子致命一擊！”

    “得令！”銀甲將軍右首一名正在指揮城頭作戰(zhàn)的將官高聲回應(yīng)，他一劍砍死一名正想爬上城頭的蠻族士兵，然后回身往城頭后方奔去。

    “烏將軍……烏將軍！”此時，內(nèi)城城下突然傳來一把吊喪般的聲音，只見一個身著鐵甲、頭盔已不知所蹤、三十來歲將官模樣的人，急急忙忙地跑了上來。

    銀甲將軍一見來人，厲聲問道：“顏能，你怎么到這里來了？你的西北城門呢？“

    ”烏將軍，“那鐵甲將官一臉狼狽模樣，在銀甲將軍面前一下跪倒，顫抖著聲音道，“西北城門……城門……失守了……”

    “什么！”銀甲將軍聽了此話，那原本鎮(zhèn)定自若的神情不由一驚，追問道，”我把關(guān)內(nèi)鎮(zhèn)北軍大部精銳，連同閃弓營都交與你去守城，怎會失守？“

    ”那，那蠻子納赤隆臺使詐，他不在這邊北門，偷偷帶了大軍跑到我那西北門去了，我……我實在頂不住……“

    ”那你的部下，那數(shù)千鎮(zhèn)北軍將士呢？“

    ”他們……他們還在那邊城頭……“

    ”什么？他們還在作戰(zhàn)？那城門失了還是沒失？“

    ”失了……我想是失了吧……”

    “究竟失了還是沒失？”

    “那些蠻子一層層地涌上來，我想……也抵擋不住，就先來向烏將軍您稟報了，我……實在不知城門失了沒失……“

    ”你！“銀甲將軍看著那跪在地上、眼神躲躲閃閃不敢看自己的鐵甲將官，眼睛就像要噴出火來，”好你個顏能，你身為鎮(zhèn)北軍副統(tǒng)軍、西北門守城主將，大戰(zhàn)之中居然不顧將士，臨陣脫逃！我砍了你！“左手”噌“的一聲拔出腰間佩劍，作勢就要往那鐵甲將官顏能頭上斬去。

    ”烏將軍且慢！“那銀甲將軍身后一個幕賓模樣的文士沖了出來，雙手拉住那舉劍的手，低聲向那銀甲將軍道：”將軍，這顏能著實該殺，但將軍莫忘了，我鎮(zhèn)北軍那千石的糧草還在尚京，這顏能的哥哥顏?？墒窃诨噬隙呎f得上話的人??！“

    那銀甲將軍聽了此言，大嘆一聲，手中長劍回鞘，瞪著那早嚇得魂飛魄散的顏能道：”天殺的任人唯親??！滾！“

    顏能眼見的死罪得免，慌忙向銀甲將軍連連叩頭道：“謝將軍，謝將軍，我滾，我馬上滾……”

    銀甲將軍再不看顏能一眼，將手中長槍一提，向著城下正帶著一大隊弓手整齊劃一、飛奔而來的偏將談愷道：“談愷，從此刻起，你便是北門守城主將，你把這城門給我守住咯！”

    “將軍放心！人在城在！”談愷跪在了登城石階之上。

    銀甲將軍輕身一縱，兩起兩伏，已躍至城下，翻身跳上兵士牽來的一匹駿馬，朝城下那數(shù)百弓手和千余守備兵士道：“疾箭營，風(fēng)槍營，隨我去救援西北門！”

    “得令！”千余個聲音同時響應(yīng)，兵隊在那銀甲將軍的帶領(lǐng)，馬上便要往西方奔去。

    正在此時，一匹快馬自西而東飛馳而來，馬上跳下一個兵士跪于地上，他渾身刀傷血跡，后背還有半支箭尾露出。

    “西北門守城副將鄭將軍使小的來報：納赤蠻子領(lǐng)數(shù)萬蠻騎及弓兵突襲我西北城門，我鎮(zhèn)北軍連閃弓營奮勇殺敵，但賊勢浩大難以抵擋，今城門已陷，主將顏能不知所蹤，我等決意以死衛(wèi)國，戰(zhàn)至最后一人不退。請將軍回守內(nèi)城，堅壁不出，蠻賊必因高墻峻嶺無計可入而退，若如此，我等死得以安矣！”說罷，那兵士狂吐一口鮮血，歪倒于地就此不動。

    銀甲將軍聽了這一番話，望著西北方向長嘆一聲道：“鄭湯兄弟，我悔不聽你棄外城、守內(nèi)城之言，害了你的性命?。　痹捖?，手持長槍，在馬上朝天深深做了一揖——這是對死難兄弟遙遙的拜祭。

    “烏將軍節(jié)哀，”此時那文士也縱馬來到了銀甲將軍身邊，“鄭將軍臨終之言切切，如今西北城門已失，這外城已無險可守，再拖延下去，只怕……“

    銀甲將軍微一點頭，高聲朝城頭喊道：“讓談愷下來見我！”

    不一晌，那將官談愷飛奔而下，立在銀甲將軍馬旁。

    “談愷，你帶這疾箭、風(fēng)槍兩營先行退回內(nèi)城，并領(lǐng)城內(nèi)軍士筑起防守陣勢，待我領(lǐng)軍回城后，馬上收起吊橋，關(guān)閉城門！”

    “將軍，你帶兵先走，末將來斷后！”

    “談愷，你是要違抗我的將令么？！”銀甲將軍睜圓虎眼，望著談愷。

    “得令！”談愷再不爭辯，雙手一拱，轉(zhuǎn)身正yu帶兵而去，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回頭向那銀甲將軍問道：“將軍，那這外城居住的萬余戶百姓……”

    這不正是我當(dāng)初堅持要守外城的緣由嗎？天意，奈何！

    銀甲將軍看了看那這外城里四周林立的房屋，嘆道：”聽天由命吧……起兵回城！”

    二

    磚石砌成的圍墻坍塌了，木頭做的房子焚燒了，到處是眼里冒出貪婪yu火搶掠著的蠻族士兵，滿耳都是婦孺兒童哭喊連天的聲音。

    兩匹駿馬緩緩從一大片斷壁殘垣中走過，右邊馬上坐著一人，身著一身北方部落祭司的服裝，模樣卻不似北漠部族那樣的高鼻深目，而像是一個南原人。他看著那四周被一眾猛馬國蠻族士兵摧殘得慘不忍睹的景象，面上表情yin晴不定。

    幾個猛馬士兵嬉笑著從那兩匹馬前跑過，其中一人手中的長矛上穿著一個血淋淋的嬰兒的尸體，幾人還對著那軀體不斷說笑，像是在回味適才的如何的過癮。

    “你們干什么？給我放下來！”那馬上祭司高聲向那幾個猛馬士兵喝道。

    那幾個士兵一愕，轉(zhuǎn)頭看了看那祭司，并沒有理會他的話語，到看清了他身旁馬上那人，才立即向那人低頭拜道：“頭汗。”

    “恩，“祭司身旁馬上那人答了聲，指著士兵手中那長矛道，“那勒巴，你把這個放下來。”

    那士兵點頭應(yīng)了聲“好”，隨手把那長矛扔在地上，然后抬頭不解地對馬上那人問道：“頭汗，你不是說，打下了這個外城，讓我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嗎？”

    “對，”馬上那人聲音厚重，“那你們還站在這里干什么？”

    那幾個猛馬士兵一聽這話，都哈哈大笑起來，轉(zhuǎn)身又朝前面那些黑煙火光四起的房屋叢中跑去。

    馬上那人等那幾個猛馬士兵走遠(yuǎn)，才轉(zhuǎn)頭向那一臉yin郁的祭司道：”國師，這幫小子就是這樣，你別怪他們?！?br/>
    "哼，”那祭司顯然有點生氣，“頭汗，我?guī)湍愠鲞@聲東擊西的計謀的時候，可是請求過你，破城之后不可濫殺，你怎么又再縱容士兵燒殺搶掠？”

    馬上那人微微一笑，那張典型的北漠壯漢的臉上立時溝壑叢生，豪邁、滄桑，一并顯了出來。

    “國師，你知不知道，跨過喇畢撒大漠的時候，我手下五萬三千個猛馬的男兒，現(xiàn)在還剩下多少？“

    那祭司哼了一聲，也不作答。

    ”還不到五萬。三千多個從小到大在一起的兄弟，就躺在了南原人鎮(zhèn)守的城墻下面，你讓他們怎么能夠管得住自己，怎么能夠不痛恨南原人，怎么能夠不到處燒殺？“

    ”頭汗，我只告你一句，也就是我一直在重復(fù)的那一句，“那祭司冷冷答道，”你要只想缺糧少食的時候過來搶點糧、搶點人，那你就繼續(xù)放縱你的部下，但你要是想跨過這萬尺的蕩蒼山，躍馬南原、問鼎神洲，那你就要懂得什么時候該好好收收手里的彎刀！“說罷，祭司勒轉(zhuǎn)馬頭，一揮馬鞭抽那馬的屁股，那馬吃疼，一下往后方飚馳而去。

    馬上那人望著那遠(yuǎn)去的駿馬，微微一笑道：”國師，你雖然來了我北漠，可還是舍不得你南原的親人啊！“

    他的目光慢慢抬高，望向遠(yuǎn)方，望著那依山而筑、高逾數(shù)十丈的關(guān)隘城墻，又看看那高墻兩邊、一望無邊的崇山峻嶺，良久，忽然概然高聲道：”我納赤隆臺打拼了數(shù)十年，我駿馬的馬蹄踏遍了北漠所有有草的地方，千千萬萬的北方男兒向著我的彎刀低頭。我費勁周折打到了這南原的邊上，難道還是跨不過這座高山，我猛馬的子孫，還是要世世代代受那殺刀子似的冷風(fēng)吹嗎？我無上的鷹神，你就不給我這猛馬國主、北漠頭汗一個回答嗎？“

    一個粗獷高大的身軀，朝著蒼天吶喊，山谷之間，有陣陣回聲，那是無上的鷹神、無上的蒼穹的回應(yīng)嗎？

    三

    黑夜已至，但天闕城外城中的沖天火光，依然把天空照得半亮。

    那數(shù)十丈高、筆直峻立的內(nèi)城城頭之上，銀甲將軍看著外城中煙火漫天、生民涂炭的景象，不發(fā)一語。

    那文士站在他身旁，也望著城下，慨然道：＂沒想到短短十余年，這北漠的蠻子竟然有了如此龐大的軍容！烏將軍，看來你當(dāng)年所言真的不差，早就應(yīng)該揮師北進，滅了那猛馬納赤蠻賊的蒼鷹飛騎，也不至于讓他今日一統(tǒng)草原，挾整個北漠之兵來犯我邊關(guān)。＂

    銀甲將軍苦笑一聲道：“閹人當(dāng)?shù)?，?nèi)戚專權(quán)，我們這些武人在外，又有什么辦法？”

    “本以為蕭將軍身在兵馬部尚書之位，皇上還能聽他一點言語，誰知連蕭將軍也被借故貶黜賦閑，那中樞之中就真的再無忠義之聲了?！蔽氖坎蛔u頭。

    “但愿那新遷的岑相國，能說上幾句公道話。”銀甲將軍道。

    “岑方佐？他不是一向與蕭將軍、與我等軍旅中人的意見不一嗎？他又怎會替我們說話？”

    “不錯，他并非與我等同心同德，但據(jù)我所知，他與那些閹人和貴戚也并非一路，對那些諂媚迎上、誤國害民的舉措也甚為不滿，或許出于為國之心，他能向皇上有所進言。此外韓將軍尚在朝中，我也會托他相幫。我不求別的，只求這一年四季我鎮(zhèn)北軍的糧草能依時足量運到，眾將士不至像今日這般飽一頓餓一頓，那就足矣啦?！般y甲將軍嘆道。那文士聽了銀甲將軍這番肺腑之言，也不勝唏噓感嘆。

    正在此時，一名將官快步來到二人跟前，正是那談愷，只見他單膝跪地道：”稟將軍：剛收到斥候來報，蠻子劫掠之后，已經(jīng)拔營起兵，退回荒漠去了?！?br/>
    ”什么時候的事？“銀甲將軍好像早已料到一般，不動聲色地問道。

    ”戌時亥時之間?！?br/>
    ”知道了，傳令各軍不要追趕，待探明蠻子遠(yuǎn)遁之后，派銳刀兩營出城搜尋安撫還活著的百姓?！?br/>
    ”得令！將軍，還有一事?！?br/>
    ”說！“

    ”那蠻子退走的時候，在營地zhongyāng，用尸體堆成了幾個我晟國文字。“

    ”哪幾個字？“

    ”踏破蕩蒼，掃盡南原！“

    銀甲將軍聽了這鋒芒畢露的八個字，冷笑一聲道：“狼子野心，不知天地！”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談愷，那身原本堅硬無匹的盔甲早已殘破，身上傷口無數(shù)、血肉模糊；又看了看城下，火漸漸熄滅了，只剩下殘留的點點光亮，映著那一片已成炭灰的廢墟。

    他冷峻的眼神中透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自言自語道：”只是，僅憑這高墻和峻嶺，不知還能經(jīng)受多少次刀弓和鐵蹄？“

    空中遠(yuǎn)遠(yuǎn)飄過幾聲鷹叫，城下隱隱傳來一些哭聲，就好像天地已聽到了憂國心重的將軍的提問，正在向著他，做那不可預(yù)知的回答。

    ;

    一

    蒼茫的大地上，橫臥著一道高聳的脊梁。

    這便是東洲大地偏北部的蕩蒼山脈。它起起伏伏，連綿不絕，如同一把狹長的刀，將神洲辟為兩段。

    山南，是那廣闊無垠的神洲南原、大晟帝國治下的升平世界。而山北，則是一片黃沙漫天、人跡罕至的大漠，大漠再北，才有一些荒草覆蓋于地，幾片湖澤藏水在原，千百年來，就是靠著這些綠了又枯、涸了又潤的草和水，才有了那些馬上縱橫、勞作不息的身影，在草原之中繁衍生息。

    但也正因有了那片艱難險惡的荒漠和那高聳入云的高山的阻隔，神洲南原與北漠這對同在一片大地而生的兄弟，過去多少年里極少交通，變得非常陌生。身在南原的晟國邊關(guān)百姓日作夜休，樂也融融，似乎從不覺得北邊不遠(yuǎn)處，還有那千萬雙向往著溫暖濕潤的南原的眼睛。

    然而，就在此時此刻，東元一二三六年、大晟永昭六年，蕩蒼山中部晟國一個邊關(guān)重鎮(zhèn)的外城之上，站著一個晟國人，神色凝重，并無絲毫樂意。他年已五十以上，身著銀甲銀盔，右手杵一支鑌鐵長戟于地，挺身而立，凝視著城上城下正在發(fā)生的一切。

    此時這重鎮(zhèn)的外城，和那幾百年來的太平安康相比，全然是另一幅迥異模樣。

    無數(shù)張云梯上搭在城墻，下?lián)卧诖蟮?，一個個高大兇猛的身軀揮舞著彎刀，踏著梯級，踩著尸首，不斷地由下至上，向城頭涌將上來。城下云梯之后，是層層疊疊的馬群，每匹馬上都坐著穿戴著與晟國服飾完全相異、有如牧民衣裳的軍服的騎士，一個個高舉彎刀，喊殺震天。馬群之中，漫天的箭矢朝天而出，雨一般地落向城頭。

    城頭之上，那銀甲將軍四周，晟軍裝束的兵將也在奮勇拼殺。說也奇怪，雖然城下那些敵兵勢如潮水，聲威震天，這城頭的兵將卻猛中不亂，刀劍、矢石、火把不斷往云梯和城下?lián)舫?，人倒了一批，轉(zhuǎn)瞬又來一批，一個個奮勇無前，視死如歸。那城下的鼓擂了不知有多少遍，尸首堆了一層又一層，卻始終沒有一人能穩(wěn)當(dāng)?shù)卣旧铣穷^。

    “納赤蠻子，你就只有這點能耐么？！”那銀甲將軍的聲音高亢如歌，直朝城下那敵兵陣中傳去。

    城下那騎兵陣的zhongyāng，遠(yuǎn)遠(yuǎn)可見一面黑色大旗，上有幾個北部蠻族文字，旗下隱約可見幾騎，但看不清其面孔。銀甲將軍這一發(fā)問有如川流入海，不一下又淹沒于喊殺聲中，那蠻族騎兵陣中并無任何回應(yīng)。

    銀甲將軍冷冷一笑，也不再喊話，轉(zhuǎn)頭向右首高聲問道：“談愷，將疾箭營調(diào)上，給蠻子致命一擊！”

    “得令！”銀甲將軍右首一名正在指揮城頭作戰(zhàn)的將官高聲回應(yīng)，他一劍砍死一名正想爬上城頭的蠻族士兵，然后回身往城頭后方奔去。

    “烏將軍……烏將軍！”此時，內(nèi)城城下突然傳來一把吊喪般的聲音，只見一個身著鐵甲、頭盔已不知所蹤、三十來歲將官模樣的人，急急忙忙地跑了上來。

    銀甲將軍一見來人，厲聲問道：“顏能，你怎么到這里來了？你的西北城門呢？“

    ”烏將軍，“那鐵甲將官一臉狼狽模樣，在銀甲將軍面前一下跪倒，顫抖著聲音道，“西北城門……城門……失守了……”

    “什么！”銀甲將軍聽了此話，那原本鎮(zhèn)定自若的神情不由一驚，追問道，”我把關(guān)內(nèi)鎮(zhèn)北軍大部精銳，連同閃弓營都交與你去守城，怎會失守？“

    ”那，那蠻子納赤隆臺使詐，他不在這邊北門，偷偷帶了大軍跑到我那西北門去了，我……我實在頂不住……“

    ”那你的部下，那數(shù)千鎮(zhèn)北軍將士呢？“

    ”他們……他們還在那邊城頭……“

    ”什么？他們還在作戰(zhàn)？那城門失了還是沒失？“

    ”失了……我想是失了吧……”

    “究竟失了還是沒失？”

    “那些蠻子一層層地涌上來，我想……也抵擋不住，就先來向烏將軍您稟報了，我……實在不知城門失了沒失……“

    ”你！“銀甲將軍看著那跪在地上、眼神躲躲閃閃不敢看自己的鐵甲將官，眼睛就像要噴出火來，”好你個顏能，你身為鎮(zhèn)北軍副統(tǒng)軍、西北門守城主將，大戰(zhàn)之中居然不顧將士，臨陣脫逃！我砍了你！“左手”噌“的一聲拔出腰間佩劍，作勢就要往那鐵甲將官顏能頭上斬去。

    ”烏將軍且慢！“那銀甲將軍身后一個幕賓模樣的文士沖了出來，雙手拉住那舉劍的手，低聲向那銀甲將軍道：”將軍，這顏能著實該殺，但將軍莫忘了，我鎮(zhèn)北軍那千石的糧草還在尚京，這顏能的哥哥顏?？墒窃诨噬隙呎f得上話的人??！“

    那銀甲將軍聽了此言，大嘆一聲，手中長劍回鞘，瞪著那早嚇得魂飛魄散的顏能道：”天殺的任人唯親啊！滾！“

    顏能眼見的死罪得免，慌忙向銀甲將軍連連叩頭道：“謝將軍，謝將軍，我滾，我馬上滾……”

    銀甲將軍再不看顏能一眼，將手中長槍一提，向著城下正帶著一大隊弓手整齊劃一、飛奔而來的偏將談愷道：“談愷，從此刻起，你便是北門守城主將，你把這城門給我守住咯！”

    “將軍放心！人在城在！”談愷跪在了登城石階之上。

    銀甲將軍輕身一縱，兩起兩伏，已躍至城下，翻身跳上兵士牽來的一匹駿馬，朝城下那數(shù)百弓手和千余守備兵士道：“疾箭營，風(fēng)槍營，隨我去救援西北門！”

    “得令！”千余個聲音同時響應(yīng)，兵隊在那銀甲將軍的帶領(lǐng)，馬上便要往西方奔去。

    正在此時，一匹快馬自西而東飛馳而來，馬上跳下一個兵士跪于地上，他渾身刀傷血跡，后背還有半支箭尾露出。

    “西北門守城副將鄭將軍使小的來報：納赤蠻子領(lǐng)數(shù)萬蠻騎及弓兵突襲我西北城門，我鎮(zhèn)北軍連閃弓營奮勇殺敵，但賊勢浩大難以抵擋，今城門已陷，主將顏能不知所蹤，我等決意以死衛(wèi)國，戰(zhàn)至最后一人不退。請將軍回守內(nèi)城，堅壁不出，蠻賊必因高墻峻嶺無計可入而退，若如此，我等死得以安矣！”說罷，那兵士狂吐一口鮮血，歪倒于地就此不動。

    銀甲將軍聽了這一番話，望著西北方向長嘆一聲道：“鄭湯兄弟，我悔不聽你棄外城、守內(nèi)城之言，害了你的性命啊！”話落，手持長槍，在馬上朝天深深做了一揖——這是對死難兄弟遙遙的拜祭。

    “烏將軍節(jié)哀，”此時那文士也縱馬來到了銀甲將軍身邊，“鄭將軍臨終之言切切，如今西北城門已失，這外城已無險可守，再拖延下去，只怕……“

    銀甲將軍微一點頭，高聲朝城頭喊道：“讓談愷下來見我！”

    不一晌，那將官談愷飛奔而下，立在銀甲將軍馬旁。

    “談愷，你帶這疾箭、風(fēng)槍兩營先行退回內(nèi)城，并領(lǐng)城內(nèi)軍士筑起防守陣勢，待我領(lǐng)軍回城后，馬上收起吊橋，關(guān)閉城門！”

    “將軍，你帶兵先走，末將來斷后！”

    “談愷，你是要違抗我的將令么？！”銀甲將軍睜圓虎眼，望著談愷。

    “得令！”談愷再不爭辯，雙手一拱，轉(zhuǎn)身正yu帶兵而去，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回頭向那銀甲將軍問道：“將軍，那這外城居住的萬余戶百姓……”

    這不正是我當(dāng)初堅持要守外城的緣由嗎？天意，奈何！

    銀甲將軍看了看那這外城里四周林立的房屋，嘆道：”聽天由命吧……起兵回城！”

    二

    磚石砌成的圍墻坍塌了，木頭做的房子焚燒了，到處是眼里冒出貪婪yu火搶掠著的蠻族士兵，滿耳都是婦孺兒童哭喊連天的聲音。

    兩匹駿馬緩緩從一大片斷壁殘垣中走過，右邊馬上坐著一人，身著一身北方部落祭司的服裝，模樣卻不似北漠部族那樣的高鼻深目，而像是一個南原人。他看著那四周被一眾猛馬國蠻族士兵摧殘得慘不忍睹的景象，面上表情yin晴不定。

    幾個猛馬士兵嬉笑著從那兩匹馬前跑過，其中一人手中的長矛上穿著一個血淋淋的嬰兒的尸體，幾人還對著那軀體不斷說笑，像是在回味適才的如何的過癮。

    “你們干什么？給我放下來！”那馬上祭司高聲向那幾個猛馬士兵喝道。

    那幾個士兵一愕，轉(zhuǎn)頭看了看那祭司，并沒有理會他的話語，到看清了他身旁馬上那人，才立即向那人低頭拜道：“頭汗?！?br/>
    “恩，“祭司身旁馬上那人答了聲，指著士兵手中那長矛道，“那勒巴，你把這個放下來?！?br/>
    那士兵點頭應(yīng)了聲“好”，隨手把那長矛扔在地上，然后抬頭不解地對馬上那人問道：“頭汗，你不是說，打下了這個外城，讓我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嗎？”

    “對，”馬上那人聲音厚重，“那你們還站在這里干什么？”

    那幾個猛馬士兵一聽這話，都哈哈大笑起來，轉(zhuǎn)身又朝前面那些黑煙火光四起的房屋叢中跑去。

    馬上那人等那幾個猛馬士兵走遠(yuǎn)，才轉(zhuǎn)頭向那一臉yin郁的祭司道：”國師，這幫小子就是這樣，你別怪他們?！?br/>
    "哼，”那祭司顯然有點生氣，“頭汗，我?guī)湍愠鲞@聲東擊西的計謀的時候，可是請求過你，破城之后不可濫殺，你怎么又再縱容士兵燒殺搶掠？”

    馬上那人微微一笑，那張典型的北漠壯漢的臉上立時溝壑叢生，豪邁、滄桑，一并顯了出來。

    “國師，你知不知道，跨過喇畢撒大漠的時候，我手下五萬三千個猛馬的男兒，現(xiàn)在還剩下多少？“

    那祭司哼了一聲，也不作答。

    ”還不到五萬。三千多個從小到大在一起的兄弟，就躺在了南原人鎮(zhèn)守的城墻下面，你讓他們怎么能夠管得住自己，怎么能夠不痛恨南原人，怎么能夠不到處燒殺？“

    ”頭汗，我只告你一句，也就是我一直在重復(fù)的那一句，“那祭司冷冷答道，”你要只想缺糧少食的時候過來搶點糧、搶點人，那你就繼續(xù)放縱你的部下，但你要是想跨過這萬尺的蕩蒼山，躍馬南原、問鼎神洲，那你就要懂得什么時候該好好收收手里的彎刀！“說罷，祭司勒轉(zhuǎn)馬頭，一揮馬鞭抽那馬的屁股，那馬吃疼，一下往后方飚馳而去。

    馬上那人望著那遠(yuǎn)去的駿馬，微微一笑道：”國師，你雖然來了我北漠，可還是舍不得你南原的親人?。　?br/>
    他的目光慢慢抬高，望向遠(yuǎn)方，望著那依山而筑、高逾數(shù)十丈的關(guān)隘城墻，又看看那高墻兩邊、一望無邊的崇山峻嶺，良久，忽然概然高聲道：”我納赤隆臺打拼了數(shù)十年，我駿馬的馬蹄踏遍了北漠所有有草的地方，千千萬萬的北方男兒向著我的彎刀低頭。我費勁周折打到了這南原的邊上，難道還是跨不過這座高山，我猛馬的子孫，還是要世世代代受那殺刀子似的冷風(fēng)吹嗎？我無上的鷹神，你就不給我這猛馬國主、北漠頭汗一個回答嗎？“

    一個粗獷高大的身軀，朝著蒼天吶喊，山谷之間，有陣陣回聲，那是無上的鷹神、無上的蒼穹的回應(yīng)嗎？

    三

    黑夜已至，但天闕城外城中的沖天火光，依然把天空照得半亮。

    那數(shù)十丈高、筆直峻立的內(nèi)城城頭之上，銀甲將軍看著外城中煙火漫天、生民涂炭的景象，不發(fā)一語。

    那文士站在他身旁，也望著城下，慨然道：＂沒想到短短十余年，這北漠的蠻子竟然有了如此龐大的軍容！烏將軍，看來你當(dāng)年所言真的不差，早就應(yīng)該揮師北進，滅了那猛馬納赤蠻賊的蒼鷹飛騎，也不至于讓他今日一統(tǒng)草原，挾整個北漠之兵來犯我邊關(guān)。＂

    銀甲將軍苦笑一聲道：“閹人當(dāng)?shù)?，?nèi)戚專權(quán)，我們這些武人在外，又有什么辦法？”

    “本以為蕭將軍身在兵馬部尚書之位，皇上還能聽他一點言語，誰知連蕭將軍也被借故貶黜賦閑，那中樞之中就真的再無忠義之聲了?！蔽氖坎蛔u頭。

    “但愿那新遷的岑相國，能說上幾句公道話?！便y甲將軍道。

    “岑方佐？他不是一向與蕭將軍、與我等軍旅中人的意見不一嗎？他又怎會替我們說話？”

    “不錯，他并非與我等同心同德，但據(jù)我所知，他與那些閹人和貴戚也并非一路，對那些諂媚迎上、誤國害民的舉措也甚為不滿，或許出于為國之心，他能向皇上有所進言。此外韓將軍尚在朝中，我也會托他相幫。我不求別的，只求這一年四季我鎮(zhèn)北軍的糧草能依時足量運到，眾將士不至像今日這般飽一頓餓一頓，那就足矣啦?！般y甲將軍嘆道。那文士聽了銀甲將軍這番肺腑之言，也不勝唏噓感嘆。

    正在此時，一名將官快步來到二人跟前，正是那談愷，只見他單膝跪地道：”稟將軍：剛收到斥候來報，蠻子劫掠之后，已經(jīng)拔營起兵，退回荒漠去了?！?br/>
    ”什么時候的事？“銀甲將軍好像早已料到一般，不動聲色地問道。

    ”戌時亥時之間。“

    ”知道了，傳令各軍不要追趕，待探明蠻子遠(yuǎn)遁之后，派銳刀兩營出城搜尋安撫還活著的百姓?！?br/>
    ”得令！將軍，還有一事?！?br/>
    ”說！“

    ”那蠻子退走的時候，在營地zhongyāng，用尸體堆成了幾個我晟國文字?！?br/>
    ”哪幾個字？“

    ”踏破蕩蒼，掃盡南原！“

    銀甲將軍聽了這鋒芒畢露的八個字，冷笑一聲道：“狼子野心，不知天地！”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談愷，那身原本堅硬無匹的盔甲早已殘破，身上傷口無數(shù)、血肉模糊；又看了看城下，火漸漸熄滅了，只剩下殘留的點點光亮，映著那一片已成炭灰的廢墟。

    他冷峻的眼神中透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自言自語道：”只是，僅憑這高墻和峻嶺，不知還能經(jīng)受多少次刀弓和鐵蹄？“

    空中遠(yuǎn)遠(yuǎn)飄過幾聲鷹叫，城下隱隱傳來一些哭聲，就好像天地已聽到了憂國心重的將軍的提問，正在向著他，做那不可預(yù)知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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