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云籠罩,只有幾點星光閃爍,無月。
流云客棧并不是什么富貴客棧,夜色已經(jīng)很深了,這個時候人都已經(jīng)入睡了,整個客棧也只有兩個燈籠、三根蠟燭以及一盞燈,而院中一片漆黑,根本沒有半點光亮。
柳隨風走到院中的時候也已經(jīng)聽不見刀風了,也瞧不見人。
柳隨風往前走了十三步,走進一片桃花中,又往左走了七步,定住。
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瞧不見。
天上的幾個閃爍的星辰對這片黑暗也無能為力。
這一刻不但柳隨風瞧不見什么,任何人也都瞧不見柳隨風,因為一片黑暗。
可柳隨風知道這片黑暗中必定有一個人。
四周沒有刀風也沒有殺氣更不存在刀意,可柳隨風知道這四周必定有一個人,而且必定是個極其可怕的人。
院中極靜,靜得令人感覺已經(jīng)死亡。
但這種靜卻也并非沒有聲音,有清風吹動樹葉的聲音,也有鳥獸鳴叫的聲音,可柳隨風耳中根本沒有這種聲音,他要聽的根本不是這種聲音。
忽然,一道風聲傳來。
柳隨風聽到這道和微風沒有任何區(qū)別的風聲,忽然就動了。
他一動就揮出了刀。
他的刀是袖中刀,刀就在衣袖中。
因此他看上去簡直只不過揮動了衣袖。
他的衣袖是淡青色的,衣袖揮動的時候,一道淡青的光忽然出現(xiàn)。
青光一閃,隨即便出現(xiàn)了火星四濺而起,同時還有叮的一聲清脆的碰撞。
柳隨風還是長身而立,可這個時候也已有了另外一種聲音,腳步聲。
黑暗中必定有一人已在后退,而且一共后退了七步,最終撞擊到了一株桃樹,這才停下。
柳隨風等那人停下以后,才開口道:“你不是找我試刀的?”
他對著黑暗將了這句話,但很快黑暗中響起了一聲爽朗而干脆的冷冽聲:“你看得出?”
“你那一刀最多只有三成威力,你若力一刀,不但刀勢更威猛霸道,而且絕對不帶一點風聲,因此你不是試刀的?!绷S風:“一個試刀的刀客絕對不能看錯對手,否則那便是死?!?br/>
黑暗中那人沉默了,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甚至令人感覺已經(jīng)走了,可過來許久那人的聲音又響起了:“我的確不是來試刀的,我是來看刀的。”
“你為什么要看我的刀?”
“因為我以前從未見過你的刀,因此我要看你的刀?!?br/>
這算什么話?可柳隨風居然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只可惜你還是沒有看見我的刀,你也根本不知道我用的是哪一門哪一派的刀法?!?br/>
“我的確瞧不出。”那人老實承認道:‘我本以為這天下刀法我都已經(jīng)了如指掌了,可偏偏一點也瞧不出你的刀法,你的刀法自成一格,根本不是天下間任何一門一派的刀法?!?br/>
那人說的非??隙?,似乎他的話便就是金科玉律,絕對正確。
柳隨風冷笑一聲:“你不但自信,似乎自負?!?br/>
“不僅自負,而且自傲?!蹦侨说恼Z音中也帶上了一種逼人的傲氣:“一名刀客若沒有睥睨天下的傲氣,又怎么可能練成艷顫江湖的刀法?”
柳隨風沉默了,他沉默的時間居然比那人還要長。
兩個在黑暗中的人仿佛也已融入了黑暗,消失在了黑暗中一樣。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柳隨風再一次開口,他一開口就道:“我是否可以問你一個問題?”
“可以,你可以問三個問題,我也只會回答你三個問題?!?br/>
“一個就已經(jīng)足夠了。”柳隨風:“沈老太君也請了你爭奪割鹿刀?”
“是。”
“很好,我已經(jīng)知道你是誰了?!?br/>
“你知道?!?br/>
“是的,我知道?!绷S風盯著黑暗,似乎已經(jīng)望見了黑暗中的那個人,一字一句道:“你應當就是三十歲時就已成為崆峒派掌門人又銷聲匿跡十年的秦護花?!?br/>
“你認為我是秦護花?理由是什么?”
“因為你自負精通天下刀法,一個人若有這種自負,必定有很長一段時間研究刀法,年歲不小?!绷S風:“第二,你用的是左手刀,天下間能將左手刀施展得如此精湛的人并不多,應當說只有秦護花一個人,因此你必定就是秦護花?!?br/>
柳隨風說完這句話便從院中走到了走廊前的燈籠下。
他剛停下的時候就已經(jīng)聽到了秦護花的聲音:“不錯,我就是秦護花?!?br/>
秦護花也已經(jīng)走到了燈光之下。
昏黃的燈火照亮著秦護花。
秦護花看上去比普通人高上一些,長相木訥平凡,身上下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是值得人注意的,可若仔細去瞧卻能發(fā)現(xiàn)這個人的眼眸和其他人或多或少不同。
這個人的眼睛中大部分沒有任何情緒。
秦護花的眼睛就如幽潭,凝視久了甚至給人感覺仿佛如入了深淵地獄一般,這是一雙最接近無情的眼睛,這個人也似乎已經(jīng)沒有世間的喜怒哀樂,斷絕了七情六欲。
柳隨風看了秦護花一眼,就移開了視線,可柳隨風知道秦護花也在瞧著他,因為他感覺身上每一寸肌膚都仿佛被刀刮過一般,這個人的眼神居然也如刀一般鋒銳。
但很快,那種鋒銳的感覺不見了。
柳隨風倚靠著木柱再次望著秦護花道:“酒宴上我已經(jīng)瞧過了所有人,但我并沒有注意到你?!?br/>
“你當然不可能注意到我,因為我根本沒有去酒宴?!?br/>
柳隨風道:“可你偏偏挑在這個時候來找我,這是為什么?”
秦護花道:“因為沈老太君非常欣賞你,認為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還因為我想瞧一瞧三天后值得我出刀的刀客是怎樣的人物?!?br/>
“你已經(jīng)看了幾個人?”
“你是第三個?!?br/>
“還有兩個是誰?”
“四無公子蕭四無?!?br/>
柳隨風皺眉道:“我沒有見過他。”
“他也沒有在酒宴上,你自然沒有見過他。”
“第二個呢?”
“一個幾乎沒有任何人主意到的刀客?!?br/>
“他叫什么名字?”
“丁寧。”
柳隨風笑了起來,一種很愉快的笑容:“丁寧來了,彭十三豆、花錯是否來了?”
“丁寧雖然來了,但彭十三豆、花錯沒有來,他們?nèi)魜砹耍业诙€要見的必定是他們。”
“他們不是沈老太君邀請的人?”
“他們沒有時間。”
柳隨風點了點頭,并非每一場盛會都能適逢其會。
“你不去瞧一瞧蕭十一郎?”
“我不用去了?!?br/>
“為什么?”
秦護花淡淡道:“現(xiàn)在的他還能出刀嗎?”
一個人情緒激動或者傷心的時候,并不適合出刀,因為那個時候的人刀法必定會亂。
秦護花不是要殺人,而是要瞧刀,真正可怕的刀。
一個只想殺人的刀客,未必不是好刀客,一個只想瞧刀的刀客,必定是極好的刀客。
秦護花自然便是如此。
柳隨風望著秦護花,以一種很冷淡的語氣道:“你是個值得我出手的刀客,希望到時候能瞧見你的刀,而不是你的手刀?!?br/>
秦護花望著柳隨風那漸行漸遠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低頭望著左手小指上的一抹鮮紅,喃喃道:“真是個可怕的刀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