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搬到這杏花胡同的小院子里，不論是行動還是心情都不一樣了，陸續(xù)也有人上門來，不過謝紈紈沒想到，第一個來的，居然是何太太。

    還厚厚的送了一份四色禮。

    謝紈紈客氣了兩句，就笑著把她往里讓，琢磨著這位舅母這又是有什么事要說呢？

    這一次她把自己家里沒出閣的三個女兒都帶了來，何太太自己生了兩個閨女，大的那個已經(jīng)出嫁了，嫁了個京畿營里的軍官，這次帶來的底下三個沒出閣的女兒，謝紈紈其實還不認(rèn)得，倒趁機(jī)瞧了一回，二姑娘秦冪是嫡出，兩個小的都是庶出的，不過謝紈紈瞧了瞧這三個姑娘的裝扮，倒瞧不出什么差別來。

    何太太笑道：“也是大姑太太打發(fā)人回來說起的，說大老爺選了官，姑娘和大老爺如今暫在別院住了，我便想著過來看看，也叫孩子們認(rèn)認(rèn)門，這可是嫡嫡親的表姐，若是連家門往哪邊開都不知道，就成了笑話了。”

    “舅母說的是。”謝紈紈端端正正的坐著，看了一回三個表妹，二姑娘看起來和謝綿綿差不多大，眉眼細(xì)長，說不上十分妍麗，也算的上可人。另外兩個小的，大概十一二歲和□□歲的樣子，雖說門第不很高，但也是做了官的富貴人家，依然養(yǎng)的雪團(tuán)兒一般，此時都規(guī)規(guī)矩矩的坐著，小的那個坐在椅子上，腳還落不了地，一晃一晃的，小臉兒蘋果般可愛。

    謝紈紈接著笑道：“如今在外頭來了，不像侯府里那么多規(guī)矩，倒疏散許多，且家里也沒有什么人，一應(yīng)都便宜，舅母平日里有閑了，只管與表妹來坐，常來瞧瞧我，才是疼我呢?！?br/>
    謝紈紈說的謹(jǐn)慎，一點兒話茬子都不留，只等著看何太太要說什么。

    何太太當(dāng)然知道大姑娘突然出來外頭住，任是說的理由再堂皇，也并不是一件尋常事，她也絕口不提出來這事兒，只笑道：“大姑娘第一回當(dāng)家，定然沒那么多閑暇，我不過白來看看，大姑娘若是有什么不趁手的，只管打發(fā)人告訴我，別把舅舅家當(dāng)了外人才是。”

    謝紈紈笑著應(yīng)是，除了提防，笑容還是很溫柔的，何太太并沒有做出什么事來，對著知道分寸明白道理的人，謝紈紈自也是平和的，并不是時時都豎著刺一般。

    閑話說了會兒，倒好像是把秦夫人撇在一邊了似的，并沒有人提。謝紈紈原本還以為這一次出來，把秦夫人依然留在侯府，倒是一個姨娘跟著出來，何太太是來給姑太太出頭的，如今看起來，竟不是。

    只不知到底要說什么，

    既然何太太不提，謝紈紈自然更是樂的不提，只說閑話，卻見何太太什么事也沒提，不過說些瑣事，一會兒，又說到往皇覺寺燒香去，謝紈紈知道，這是京城的老例兒，但凡有規(guī)矩的人家，閨閣姑娘，連同年紀(jì)不大的年輕媳婦們一年到頭能往城外走的機(jī)會就這樣三次，三月踏青，五月燒香，九月秋高氣爽，到西山看紅葉。

    這是慣例了，家家戶戶不分貴賤都是如此，自然也就是眾人都盼著的日子，何太太笑道：“大姑娘病才好了，可見菩薩保佑了，越發(fā)要去燒香才是?！?br/>
    三月的踏青，謝紈紈還在休養(yǎng)，自然沒去，后來又一應(yīng)的應(yīng)付各種層出不窮的事兒，倒沒精神去想這些，如今換了地方，自己能做主了，又能松弛下來，叫何太太這樣一說，倒還真想出去，心里琢磨著，嘴里卻謹(jǐn)慎的笑道：“咱們家往哪里燒香，還得祖母做主，也不知今年往哪里去呢。”

    沒有真的分家，謝紈紈也只得從俗，要隨著謝家一眾女眷出門，可不能給人留把柄呢，何太太笑道：“果然大姑娘平日里是不理這些事的，怪道如今要出來歷練呢。姑太太說過幾回，你們家常年都是往皇覺寺舍香油點燈念經(jīng)的，自然是往皇覺寺燒香的?！?br/>
    謝紈紈不好意思的笑一笑：“我竟沒想到?！?br/>
    何太太笑道：“管事久了，多留留心，也就知道了。”

    一邊聽著的秦家四姑娘秦梅好奇的問：“母親，皇覺寺在哪里呀？”

    何太太跟她說了，又對謝紈紈解釋道：“我們家往年里都是往大安寺燒香的，大姑娘可去過？從城東門出去，大約六七里地的樣子，比皇覺寺略遠(yuǎn)些，方向也不同。那邊人少些，竹子卻多，很是幽靜。我們家定下五月初五去燒香，大姑娘若得閑，不妨一起去逛逛。就是不燒香，走走也好。”

    謝紈紈頗有點意動。但因?qū)嵲跊]摸透何太太的意思，并不肯就答應(yīng)，只笑道：“舅母說的是，只如今還不知咱們家出去是哪天呢，若是得閑，我再來尋舅母就是?！?br/>
    何太太并沒有覺得什么，只又笑著閑說哪里地方好，哪家素齋做的出色，坐了有一個多時辰，才告辭回府。

    謝紈紈禮數(shù)周全的送到了門口，回來還疑惑了半日，何太太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是要想約她出去，有什么鬼么？可是何太太并不是汪家那邊的人，不至于要把她怎么樣呀，至少叫謝紈紈看，實在看不出有什么好處來。

    謝紈紈只管疑惑著，可自何太太開始，連著七八日，都有親戚上門來，有時候一日還有兩三個，個個都十分客氣，禮數(shù)周全，多少都送了禮，因秦夫人不在這里，女眷們都由謝紈紈陪客，開始她還又是訝異又是防備，漸漸的才會過意來。

    如今謝建揚選了正六品的官，又是戶部這樣的要緊地方，而謝紈紈不僅與郡王府嫡子定了親，又新封了鄉(xiāng)君，更叫宮里的太妃娘娘認(rèn)了干女孩兒，這謝家的長房，早不是以前可比了，能搭上來的親戚，自然也都要來走動。

    雖然這長房父女搬出來的緣故，對外說的那一套說辭，跟在家里說法是一樣的，可世上的人，總是聰明的人多，個個心照不宣，卻也絕口不提，只管上門走動，簡直把這租來的三進(jìn)小院當(dāng)了正經(jīng)謝府一般了。

    或許比那破落的謝府，還要強(qiáng)上幾分似的。

    也有好些長輩，如何太太那般，邀著謝紈紈出門做客，看花看水喝茶，什么都有，言辭客氣，態(tài)度都很和氣，并沒有因著她是小輩，就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這種正常的親戚間的往來，開始還叫謝紈紈不適應(yīng)了一下，總擔(dān)心下一刻來人就會提出什么古怪的要求來。

    直到多見了幾回人，才終于叫謝紈紈覺得，其實絕大部分的人還是正常的，如謝家、汪家那樣的地方，看來并不多。

    所以人家的孩子個個都正常的長大，平安一生。

    這樣一對比，最古怪的反倒是謝府自己人，除了秦夫人匆匆的來了一回，那么多嬸娘，還有就在京城的姑母，都沒見一個。至于張?zhí)蛉?，謝紈紈猜想她是絕對不會來看一次的。

    幸好自己也巴不得她不來。

    謝紈紈想的明白了，豁然開朗之余，也覺得胸悶起來，自己竟然變成了這樣的人了……

    遇事的第一反應(yīng)竟然是如此的惡意，只顧揣摩人心，又充滿了攻擊性，這……哪里還是以前的自己？

    成為謝紈紈這才兩個月而已，怎么自己就變成這樣了？雖然是遇到些匪夷所思的事，可那些是別人的錯，自己怎么就受了這樣大的影響？

    這樣下去，我還是我嗎？

    身體已經(jīng)沒有了，難道連我也要沒有嗎？

    謝紈紈被這個想法嚇到了，被這樣的自己嚇到了，不由的頹喪起來。第二日在院子里走來走去，看著花兒也覺得顏色破敗，看著樹也覺著沉悶，在屋里轉(zhuǎn)了半日，謝紈紈本能的，便想要進(jìn)宮去。

    遇事就想找娘，心情不好就想找娘，這點兒倒是沒變，謝紈紈自嘲的笑。

    幸好如今她身份不一樣了，宮里很快就允了謝紈紈的請見，她半刻也不耽擱，立時換了衣服，打發(fā)人套了車，就往宮里去。

    莊太妃娘娘坐在炕上，正仔細(xì)的修剪著炕桌上一盆碗蘭，天氣暖和了，莊太妃家常只穿著一件撒花鵝黃色的衫兒，露出那只謝紈紈十分熟悉的綠的水一般的細(xì)圈兒翡翠鐲子，淡綠挑線裙子，挽了螺髻，并沒有帶多少首飾，只簪了一只翡翠簪子，兩朵新絞下來的玉簪花。玉顏平和，姿態(tài)閑適，就如同以前謝紈紈無數(shù)次進(jìn)門的時候見到的母親。

    那個時候，母親會轉(zhuǎn)過頭來，笑著說：“寶兒來了?！?br/>
    一念及此，謝紈紈只站在門口，跨不進(jìn)去，就禁不住的紅了眼眶。

    莊太妃聽到她輕捷的腳步已經(jīng)走到門口了，卻沒動靜，便偏頭一看，見她倚在門邊，一臉要哭不哭，似乎想要忍住，卻又忍不住的樣子，忙道：“紈紈，怎么了，誰委屈你了？”

    謝紈紈抿著嘴唇，只搖了搖頭，一臉的掙扎。

    那一瞬間，莊太妃也有一點茫然了，這一種既倔強(qiáng)又脆弱的表情，熟悉的恍若隔世。

    不過也就是那一瞬間，莊太妃自然比謝紈紈要自持的多，她擱下手里的剪子，伸出一只玉手來，柔和的笑道：“好孩子，快進(jìn)來?！?br/>
    這樣的溫柔，徹底迎合了謝紈紈的那點兒脆弱，她兩步上前去，伏在母親膝上，真正的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