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在那副亟待完成的畫作變作兩半落到秦殊腳下時，他的目光有一瞬間的凝滯，好似陽光和煦奠氣忽地被烏云掩蓋，徒留下一片陰霾。

    可是這樣的眼神只持續(xù)了片刻，待他抬起頭來時，又是一派從容溫和的模樣。

    秦殊彎下腰去，拾起那張作廢的畫作，輕飄飄地將它拋在桌上，然后無可奈何地望著眼前的女子，“又是誰招惹公主生氣了？”

    平和安靜的姿態(tài)，宛若謫仙的氣質(zhì)，她的駙馬就算是穿著平常的布衣，也有種清雋高雅的光環(huán)籠罩全身。

    長公主看著這張臉，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怒火。

    “誰招惹我了？你問我誰招惹我了？”她好似潑婦一般指著秦殊，氣得胸口上下起伏，尖聲道，“若不是嫁給你，我怎么會變成今天這般模樣？誰招惹我了？是你秦殊！若不是你娶了我，我何至于淪落至此？”

    她是金枝玉葉，她是宮里誰都不敢招惹的長公主，她有傾慕的男子，也有偷偷放在心底珍藏叼蜜，可是當(dāng)日的一紙?jiān)t書徹底毀滅了她的美好夢境，她就這樣茫然無措地嫁給了秦殊，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一個頂著駙馬頭銜什么官職都無法擔(dān)任的書生！

    她一哭二鬧三上吊，可是疼她寵她的父皇唯獨(dú)在這件事上不肯讓步，堅(jiān)決地把她嫁給了秦殊，當(dāng)真一眼都沒來看過她。

    可她那時候打死也想不到，原來父皇不是狠心到不見她，而是重病到了彌留之際，早已沒有力氣見她。

    后來，也就在她嫁給秦殊搬進(jìn)公主府的第七日，父皇去世了。

    傳旨但監(jiān)匆匆地拿著先皇遺詔來到公主府，她沒有想到父皇臨終的遺言竟然是：望吾兒歡陽安心嫁予駙馬秦殊，琴瑟和鳴，永結(jié)同心。

    她還能說什么？

    一邊痛哭，一邊喊著父皇，可是再刁蠻再跋扈的人始終還是個女兒，死了最疼她的父皇，她像個孩子一樣痛哭失聲。

    后來，她無論如何也遵從了父皇最后的遺愿，安安生生地嫁給了秦殊。

    六年是一段很長很長的時光，她在嫁給秦殊后的第九個月里，因?yàn)閷η厥獍l(fā)火，早產(chǎn)生下了一對孿生兒女，清陽與遠(yuǎn)山。

    若是就此琴瑟和鳴、永結(jié)同心了倒還好，可她在這六年里都過著窘迫的生活，只因駙馬無法在朝中擔(dān)任要職，也無法拋下她長公主的顏面去經(jīng)商，于是整個公主府便靠著兩人那點(diǎn)少得可憐的份例要養(yǎng)活一大家子人。

    這種日子，她真的膩煩透了。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鬧，這種日子，事實(shí)上不止她一人膩煩。

    看著相對六年卻始終未能同心的結(jié)發(fā)妻子，秦殊淡淡地笑了笑，“是微臣的錯，下嫁微臣確實(shí)委屈公主了，微臣罪該萬死，還請公主責(zé)罰?！?br/>
    長公主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下一刻，她毫不猶豫地照著那張清雋美好的面龐打了下去，清脆的耳光聲響徹房間，而秦殊的左臉上立馬浮起一道鮮紅的五指印。

    這不是她第一次打他了，每一回她的埋怨和憤怒到了他這里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毫無響應(yīng)，只換來秦殊淡漠的微笑和任勞任怨的回答。

    她恨，恨這樣的人生，更恨帶給她這樣的人生的罪魁禍?zhǔn)住?br/>
    可是秦殊面色不變，就連唇角的弧度也一點(diǎn)不減，仍是笑得云淡風(fēng)輕地望著她，“若是公主出氣了，心里好受些了，微臣心里也便好受了?！?br/>
    多么美好的言語，多么體貼的駙馬！不管她怎么無理取鬧，他永遠(yuǎn)都是這樣姿態(tài)美好，冷眼旁觀她的失態(tài)。

    長公主的眼里終于爬上一絲絕望，她的模樣是這樣狼狽，內(nèi)心是這樣煎熬，可是在他看來，自己不過是個笑話罷了……

    滿腔怨氣無處發(fā)作，她只能拿起書架上的那些瓷器噼里啪啦砸了一地，然后雙眼通紅地跑出了房間。

    “秦殊，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情便是嫁給了你！我真希望你立馬死，立馬死在我面前！”

    原本清靜的書房被突然來了又突然離開的人攪得翻天覆地，而秦殊的目光始終平和而安靜，緩緩地回到桌邊，也不理會一地碎瓷器，只拿起那兩半被撕壞的畫作，出神地看著上面的清荷。

    半晌，他放下了手里的畫，閉了閉眼，最后睜開時，神色如常地走出了書房，對門口面色蒼白的盧方說，“把屋子收一收，我出去走走?！?br/>
    盧方忍不住在他背后說了句，“駙馬爺，要……要先冰敷一下消腫嗎？”

    秦殊頭也不回地說，“不必了，也不是一兩回了，已經(jīng)習(xí)慣了?！?br/>
    盧方縮了縮脖子，灰溜溜地走進(jìn)了書房，一地狼藉看得他唉聲嘆氣的，卻唯獨(dú)沒有吃驚。

    正如駙馬爺所說，這種情況也不是一兩回了，正主挨打都挨習(xí)慣了，他這種收拾屋子的小廝難道還會陌生嗎？

    哎，他那高潔優(yōu)雅的駙馬爺啊，生生給毀在長公主手里了……那張臉生得如此動人英俊，也不知長公主是如何打得下手的！

    *****

    珠簾漫卷，暖爐凝香。

    布置得典雅精致的房間里，美人蛾眉緊蹙，從木盆里拿出毛巾來擰干，然后走到床邊，替坐在那兒的男子輕輕敷臉。

    “又和長公主吵架了？”她小心翼翼地替他消腫，那團(tuán)紅腫看的她觸目驚心的，也不知長公主是如何下得了這個手。

    心里當(dāng)真難過得不行。

    秦殊微微一笑，頗有深意地咀嚼著她說出來的那個詞，“吵架？”

    她會意了，因?yàn)榍厥膺@樣的人，永遠(yuǎn)不會和任何人吵架，這六年來他每回都這樣狼狽地來到她這里，卻沒有一回是因?yàn)楹烷L公主吵架。

    是啊，一個人的無理取鬧又怎么能叫吵架呢？他不溫不火，永遠(yuǎn)不作任何回應(yīng)，于是一切都成了長公主一個人的刁難與責(zé)難罷了。

    蘇意容站在他身邊，垂眸看著那張清雋溫和的容顏，還有被長公主狠心打成這樣的側(cè)臉，眼睛一眨，淚珠就掉了下來。

    “我真希望你沒有當(dāng)什么駙馬，就算是被貶為賤民也無所謂，只要你好好的……”

    秦殊緩緩抬起頭來看著她，無奈地把她抱到腿上，一邊替她擦眼淚，一邊笑道，“說什么傻話呢，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情就永遠(yuǎn)不要去后悔，否則人生當(dāng)真成了一場從頭后悔到尾的噩夢……更何況，若是不娶了她，你以為我還能活到現(xiàn)在？”

    他聞到了她身上散發(fā)出來的荷花香氣，忍不住湊近了些，溫?zé)岬臍庀①N在她脖子上，癢得她忍不住渾身發(fā)抖，明明前一刻還在掉眼淚，現(xiàn)在卻又笑出了聲。

    秦殊像是沉迷于這樣游戲，看著她似痛苦又似歡愉的嬌媚神態(tài)，心下一動，就這樣吻住了她的眉眼，然后一點(diǎn)一點(diǎn)向下輕啄，從眉梢到眼角，從鼻尖到唇邊。

    “你的臉……”她擔(dān)憂地呢喃著，生怕傷到他。

    “不礙事?！鼻厥夂χ_始解她的衣衫，“早就習(xí)慣了，若是你真怕我疼，就給我更大的歡樂，也好舒緩臉上的傷。”

    蘇意容面上一紅，一邊囁嚅著“你不正經(jīng)”，一邊卻又溫順地任由他在自己身上胡來。

    他的指尖輕盈靈巧，沿著她的脖頸輕而易舉地解開了里衣的系帶，于是潔白的里衣被他沿著下襟一拉，就此落在地上，而她身上還掛著空空蕩蕩的外袍，透過薄如蟬翼的輕紗，胸前姣好優(yōu)美的白玉之峰若隱若現(xiàn)，動人的曲線就此在秦殊眼前。

    他埋頭吻上她的，隔著薄薄的輕紗輕咬著她的花蕾，溫?zé)岬纳嗉馊緷窳艘铝希矟L燙了她的身體。

    “子山……”她這樣呢喃著，眼里氤氳一片，胸腔里好似充斥著又酸楚的愛戀。

    子山是他的字，除了蘇意容，沒人這樣稱呼他。

    她宛如珠玉般悅耳動聽的嗓音響徹耳畔，像是最好的催-情-劑一般點(diǎn)燃了秦殊的欲-望，他的動作開始不那么溫柔，剝下她的衣衫，將她抱至榻上，沿著開始親吻，然后一路向下，向下……

    室內(nèi)余香裊裊，春-意潺潺。

    蘇意容攀著他的肩，任由他不再溫柔地闖入自己體內(nèi)，他閉著眼，神情不再隱忍，低沉的嗓音間或響起，帶著不顧一切的意味。

    她心甘情愿地承受著他帶來的一波又一波歡愉到極致的震撼，哪怕到后來這樣的歡愉已經(jīng)到了痛苦的邊緣，她也仍然柔順地包容著他。

    長公主帶給他的傷害對任何一個男人而言都是絕對的恥辱，而她的子山是這樣美好的人，曾經(jīng)心如高山白雪，帶著灼灼光芒想要一展宏圖，而今竟然就這樣屈膝于公主府里，成了一個受制于人的俘虜。

    是她害了他，是她毀了他是前程……

    蘇意容想不出任何辦法去幫他，唯有這樣默默地陪著他，毫無保留地接受他的一切侵略。

    半個時辰后，秦殊從清荷坊緩緩走出，面上的紅腫猶在，卻也褪了不少，只余淡淡的痕跡。

    他的眉目仍是那樣平和，就這樣沿著繁華的街道往公主府走。

    天大地大，他卻只在常人眼里的花街柳巷才能尋到一丁點(diǎn)慰藉，只因那里有他最愛的人，也有最愛他的人。

    像是有預(yù)感般，當(dāng)他已然走到街角時，驀地回頭望去，果不其然，清荷坊最高的那處小樓之上，蘇意容隔著遠(yuǎn)遠(yuǎn)的距離，就這樣闖入他的眼里。

    他已經(jīng)看不起她的面目了，卻隱約覺得她應(yīng)該是在對他微笑，于是也報以同樣的笑容，不帶一絲隱忍與違心，而是真正的笑容。

    可是轉(zhuǎn)過身后，那點(diǎn)笑容便隱沒在唇邊。

    他發(fā)誓，這樣的日子一定會離他而去，不論時間長短，他就算傾盡全力也要改變這樣的人生。

    為了他，為了容容，也為了……為了那個從未對人提起過的秘密。

    *****

    初來京城的人一般都會問，這兒的什么最有名？

    酒肆里的伙計(jì)便會如數(shù)家珍地告訴你：要論權(quán)勢，皇宮里奠子最有名；要論美食，盛香樓的招牌最有名；要論古玩，蒲玉齋的玉器最有名；而要美人，清荷坊的蘇意容最有名。

    外來的人眉頭一揚(yáng)：誰是蘇意容？京城名妓？

    伙計(jì)把帕子往肩上一搭，沒好氣地說，“什么名妓？那多難聽??！蘇姑娘可是全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若非當(dāng)初家道中落，哪里會淪落到去清荷坊的地步？什么？你說清荷坊是妓院？放屁！那可是只論音樂與才華的地方，尋常人壓根進(jìn)不去，說什么妓院呢，純屬放狗屁！”

    蘇意容，這個名字是很多才子向往的佳人，聽說是家道中落，不得已進(jìn)了清荷坊，每月都會在清荷坊的小樓之上彈琴奏樂，以文會友。

    很多朝臣世家的子弟做夢都想要一親芳澤，可是無奈蘇意容只有一個，誰得了，其他人都會群起而攻之，于是久而久之，她變成了所有人的夢，只可遠(yuǎn)觀，不可褻玩焉。

    可是除了她自己和貼身的嬤嬤，沒有人知道，事實(shí)上她確實(shí)有一個入幕之賓，而這個消息傳出去，恐怕會震驚朝野。

    因?yàn)榕c她私會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以霸道蠻橫聞名京城的長公主駙馬爺：秦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