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抬手示意我起身，口中“柔柔”二字還未完全脫出，似乎是想起了昨日之盟，于是改口：“柔諭人免禮。”

    我莞爾一笑：“聽聞舒妃娘娘已遷居關(guān)雎宮，奴婢正要前去?；噬峡墒菑哪抢飦砻?？”

    他放低了聲音道：“關(guān)雎宮名取自詩經(jīng)中‘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痪??！钡皖^向我一笑：“朕可是按照你的意思才命舒妃遷居關(guān)雎宮的！”

    心頭一熱，他還記得昨日之語，心中滌蕩著歡喜，卻只是低聲道了一句：“皇上取笑?！?br/>
    皇帝捻了我斗篷領(lǐng)上垂下的雪白流蘇球在手中撫弄著，語氣略帶失落：“怎么沒穿朕吩咐靈諭人送去的衣裳？朕見你昨日受寒，特意為你擇了暖色的衣裙，可避寒邪之氣。哎，對了，你的身子怎么樣？沒什么大礙吧？有沒有叫太醫(yī)看一看？”

    一驚又一暖，他這樣在意我？“多謝皇上垂憐……奴婢沒事……”伏下身去請罪道：“請皇上寬恕，奴婢只是害怕有違于禮制，不想竟然辜負(fù)了皇上一片……”忽然想起還有旁人在側(cè)，皇帝言語可以隨意，我卻不可，連忙住了口。

    沒想到竟叫他聽了去，屈下身看著我的眼睛道：“怎么不說了？你辜負(fù)了朕一片什么？”

    我只得將聲音壓得只有我們兩人聽得見：“辜負(fù)了……皇上一片心意……”

    他大笑著親自扶我起身，道：“你明白就好！穿不穿那衣裳有什么要緊，重要的是你要了解朕對你的心意！”說著說著便情不自禁的懷了一絲惆悵：“這一點(diǎn)上你與純御是很像的，一樣的偱于禮制，一樣的不肯有絲毫逾越。”不知是我多心還是的卻如此，他的眼神有幾分迷離恍惚，聲音也飄飄渺渺：“我還記得那個月華如水的中秋夜晚，她無論如何也不肯戴我贈與她的垂鳳步搖，只是為了遵循宮規(guī)……”

    “‘我’？”身為九五至尊的他在回憶起姐姐的時候居然自稱為“我”

    心中登時像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集。皇帝對姐姐的情感就是這樣割舍不下、掩飾不住嗎？他，真的如別人所說只因?yàn)槲疑裥尉闼平憬悴艑ξ液窦诱疹檰?？如此說來，他的“一片心意”豈不也一樣是對姐姐的心意？我，仍然只是一個載體而已？

    我極力抑制著由心底漫上面容的悲戚神情，眼淚卻還是忍不住簌簌落了下去?；实墼尞惖靥直阋獮槲沂萌I水：“朕并沒說什么，你哭什么？”

    沒說什么？我思若無意的避開他的手，向后退一步道：“奴婢失態(tài)，方才奴婢是因?yàn)橄肫鹆思冇屎竽锬锊艜滩蛔′粶I下，皇上不要見怪吧。”見他默默不語便道：“皇上，奴婢還要前往溯宇殿侍奉舒妃娘娘，恐去遲了不恭，奴婢告退?！闭f著屈膝一福。

    他的手早已收回，此刻雙手負(fù)后已如常態(tài)，輕微若無地嘆了一口氣：“是啊，朕也要會御書房處理朝務(wù)，你便去吧?！?br/>
    身形與他錯過，雙眸微闔了幾秒，一陣難言的心酸漸漸在心海漫延開來?；实?，我是說完顏霖漓，究竟是你錯了還是我錯了？是你不該在姐姐玉隕香消之后還對她如此眷戀，還是我不該停止對你的設(shè)計(jì)、阻止你對她的思念？真的是造化弄人嗎？讓你我之間總是隔著姐姐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身影？

    風(fēng)起，路旁參天大樹上積著的七巧玲瓏雪花瓣兒片片飄落在面頰上難言是冰涼與徹骨，甚至勝過昨日寒風(fēng)凜冽。

    未及多思關(guān)雎宮門已在眼前，黃金裹邊的朱紅宮門上用白玉描著雎鳩鳥的圖案，小心翼翼的精致。

    正看著耳邊又響起“姑娘稍后，奴才這就進(jìn)去通報(bào)”等語，不多時便見一太監(jiān)在面前打千兒道：“讓姑娘久候了，舒妃娘娘已在宮內(nèi)等候姑娘。”我微微一笑，向他頷首致意，邁步與靈諭人一同過了高高的門檻。

    至溯宇殿正殿前的花園，卻見道路兩旁皆擺放著許多大紅色的箱子，上面都寫著大大的“賞”字，一群小太監(jiān)正在整理。靈諭人見我面露不解之色便笑道：“素日知道各位娘娘小主晉封之后都有賞賜，卻沒想到舒妃娘娘這一回進(jìn)妃位得到的賞賜之物竟是如此之多。想來咱們皇上是真心看重娘娘了……”

    我連忙肅聲打斷她的話：“姐姐在宮中多年，如何忘記了奴婢不可以隨便妄議主子的規(guī)矩！叫人聽見了怎么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