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君側(cè)·美人歸期,第十三闋歡，共枕眠，夢里不知身是客（船）

    （2月會很忙很忙，于是也懶得預(yù)存了，把過年攢的存稿都丟上來讓大家一次看過癮，祝大家馬年吉祥。愛睍莼璩

    當(dāng)然……壞處就是下一更要等比較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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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方是脅迫，一方是利誘，眾人又是驚惶又是遲疑，一時間竟拿不準(zhǔn)主意，不想便是此時，突地有道身影推開人群沖出，奔至伏堯面前激動道，“先生！您……您是不是真能做出我家婆子的樣子？”

    這人在場村民都認(rèn)得，正是住村子西北角的李大叔，打小便是孑然一身，好不容易才從山溝里撿回了個媳婦兒，才了了終身大事熹。

    兩口子夫妻情深，性子亦都老實巴交，卻不知為何遲遲沒有后代。李大叔四處求神拜佛，終于在四十歲那年求來了一子?？筛Ｙ獾溨?，生產(chǎn)那日，李大嬸遇上難產(chǎn)，拼盡力氣將兒子生下，自己卻撒手人寰。

    李大叔為此悲痛欲絕，一直耿耿于懷，始終不肯原諒自己，認(rèn)定是自己命里福薄，強求子嗣，才害得妻子殞命。若不是放不下嗷嗷待哺的幼子，恐怕早就跟著亡妻去了。

    “自然。選”

    伏堯笑道，“只是，我也并非神仙未卜先知，還得勞煩大叔描述一下大嬸的相貌?！?br/>
    “沒……沒問題！”

    見這謫仙般的人物允諾，李大叔激動萬分，當(dāng)場便將亡妻的相貌指手畫腳地形容起來，唯恐有半點疏漏。

    他肚里沒什么墨水，描述得也很含糊，毫無章法，然而伏堯卻聽得很認(rèn)真，一邊聆聽，一邊用柴刀在地上比劃詢問，待得確無紕漏之后，便討了塊好木頭簌簌刻了起來。

    這一次用的時間比之前要久，顯然是用了更多心思，四圍村民雖然有活兒在身，卻也按捺不住這股好奇，耐著性子在旁邊焦心等待。

    兮予立在一旁，見伏堯?qū)Ｗ⒌窨痰哪?，眸底卻流動絲絲憂憫。

    所有人都見得他技藝如神，唯有她曉得他此時體力是如何虛弱，雕刻這樣一尊木像需要透支多少心力，可她更知道，他要做的事，誰也阻攔不住。

    她只能靜靜咬住櫻唇，守在他身邊，不時躬下身去，用衣袖輕輕拭去他額前鬢間冷汗。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待刀鋒將最后的瞳仁落上點睛一筆，頓時便有隔得近的人驚叫起來，“李……李大娘！真的是李大娘！”

    而一直杵在身后觀望的李大叔眼前早已一片水氣氤氳，他對亡妻熟悉如斯，光是看輪廓便知曉對方何其神技，如今人像已成，隔著淚霧看去，更彷如見亡妻再世。

    “像……真像……”

    他顫著手地接過木雕，滄桑的面上終是老淚縱橫，“老婆子，我這輩子對你不好，娶你娶得不夠體面，死也讓你死得那么委屈，連個畫像也沒有，孩子長大了，都不曉得你長什么樣……”

    他沒什么錢，更沒什么文化，孩子問他娘什么樣子，他用盡力氣指手畫腳，孩子還是一臉迷茫，大眼對小眼，最后只能別過臉去，無語心酸。

    “這下可好了，感謝老天送了位神仙來，讓我們終于可以再見你一面……”

    他用手背擦掉老淚，哽咽著吆喝自己正怯生生躲人堆里的小男孩兒，“小黑子，快過來！快來……看看你娘！”

    兮予默然立在伏堯身旁，見得這一幕，不知道為何，鼻頭眼眶，竟有些難忍的酸脹。

    “怎么？”

    忽地頭頂有人低聲問道，“你也……想起你娘了么？要不，我也給你做個？”

    最后一句，有些輕，有些柔，竟透了絲寵溺的味道。

    她一愣，心中生出些甜蜜，隨即笑著搖頭，“不必了，對比那個孩子，我已經(jīng)夠幸運了。我母親的模樣，她教導(dǎo)我安慰我甚至生我氣的模樣，我到現(xiàn)在……都還記得清清楚楚?！?br/>
    “倒是你，竟會這種手藝活兒，將我嚇了一跳，這可不像是一國……你做的事。”

    她自覺失言，改口笑道，“瞧你這柴刀使得跟跳舞似的，沒個好幾年苦練可做不來

    。”

    “沒什么。”

    伏堯淡然一笑，目光透過那層薄薄的布，落在手持各色農(nóng)具的村民身上，“我最狼狽的時候，他們的日子，我也過過，甚至，更苦。”

    似有針尖往心尖一戳，她胸口有團肉疼了起來，為他這話背后透出的滄桑哀涼，也為她同時想起的一道身影。

    十年前華祚遇刺后，王子伏堯瘋癲三年流落在外，終被妻子薄萃尋回，二人患難相守，韜光養(yǎng)晦，待到最佳時機，才撼旗而起，一舉重奪王權(quán)……

    這種事，為什么要在這種時候想起呢？

    可是，她的記性本便那般好，一旦知道了……便忘也忘不掉。

    她咬唇陷入沉默，伏堯低頭深深望她一眼，竟也沒有繼續(xù)搭話，一時間，氣氛便有些微妙的寂寥。

    恰好此時，那李大叔終從喜悅中回過神來，淚痕未干地便要過來拉人，“走！恩人回我屋里歇著去！”

    紅棠臉色青白相加，可又駭著伏堯的威儀，正跺腳尋思要如何破壞，不想伏堯卻是一笑婉拒，“多謝大叔收留，只是我如今身無分文，還得再酬些路錢才好?！?br/>
    李大叔一聽便急了，“恩人您還要什么路錢，您要不嫌棄，我親自駕車送您去，路上開銷，我都包了！”

    伏堯卻笑著擺手，轉(zhuǎn)身朝向面色各異的眾人，“在下想借這手藝活兒討些路錢，只是因身子不好，每日也只能做上三個，如今還剩下一個，十文錢出售，還有哪位鄉(xiāng)親愿買么？”

    此話一出，全場一片嘩然，原本見得這陌生來客竟真的將過世的李大嬸雕琢出來，不僅栩栩如生，神容鮮動更勝生前，不禁又是欽佩，又是羨慕，又是懊悔，又是遺憾。

    而如今聽得又有機會如李大叔般得見故人，頓時便有人按捺不住，欲要沖出爭奪這最后一個名額，紅棠臉色大變，正要再度搬出娘親鎮(zhèn)場，不想一個女聲炸雷般響起，讓她頓時愕在原地。

    “我買！”這說話的不是別人，竟正是她一直仰仗的靠山——“活神仙”周氏本人。

    原來不久前，周氏在丈夫的陪伴下恰好出診回來，見這人群擁擠一處，一邊困惑，一邊默不吭聲地湊了上來。

    四圍村民正大氣不敢出地靜候伏堯替李大嬸刻像，誰也沒注意到她來，是以她能一路安靜地立在角落，將整個過程都看得清清楚楚，暗自心驚。方才見得伏堯?qū)⒆詈笠粋€名額拋出，她頓時便按捺不住，開口爭奪。

    只是她倒是沒想到，自己這一聲戲劇性地打破了原本的僵局，連周氏本人都來求木像了，還有什么可說的呢？難道真要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娘！”

    在眾人復(fù)雜而微妙的目光中，紅棠氣得臉都青了，她看出自己娘親并不清楚狀況，便沖上去小聲將事情添油加柴地說了一遍。

    她原本想讓周氏改口替自己撐腰，不想周氏先是一愣，隨后，竟狠狠地瞪她一眼，“臭丫頭！你再這樣胡作非為，你娘在這個村里就要待不下去了！”

    而后，周氏便將她胳膊一甩，徑直朝著伏堯走去，笑著一躬身，“不知高人在此，之前有失怠慢，還望高人不計前嫌，將這最后一個名額給了婦人吧。”

    伏堯也不生氣，輕笑道，“大娘說哪里話，之前承蒙照顧，晚輩這便為您雕刻?！?br/>
    “不急，不急?！?br/>
    周氏連連擺手，面上竟現(xiàn)出一絲異樣的潮紅，“先生身子未好，想來是要在村中多待幾日，不如便先回婦人家繼續(xù)住著，等身子調(diào)養(yǎng)好些了，再補上不遲?！?br/>
    李大叔一聽卻急了，正要開口，伏堯又是搖首一笑，“大娘好意晚輩心領(lǐng)，只是已經(jīng)叨擾了幾日，也不好再繼續(xù)待著，何況，我與娘子二人一起，總歸……有些不便。”

    他并未指明，周氏卻已明了他言下何意，不由得又瞪了自己女兒一眼，才賠笑道，“也是，這樣也好，只是若婦人想為先生送些藥品調(diào)養(yǎng)什么的，還望莫要推辭?！?br/>
    “自是不敢?！?br/>
    伏堯笑笑，并未多言，轉(zhuǎn)身攬起兮予纖腰朝她溫柔一笑，她頓時心領(lǐng)意會，也依偎在他懷里，二人夫婦般如影隨形，緊跟李大叔朝新的安置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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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sp;他的身子有些涼，她知道是給累的，心疼之余，不知道是該夸他足智多謀，還是該怪他任性胡來，然而不得不承認(rèn)，經(jīng)歷他今日一鬧后，二人在村里的日子好過了不少。

    那紅棠估摸是被周氏所訓(xùn)，再也不敢上`門來挑釁，她總算是得了個清凈。

    只是待到了夜晚，新的困擾卻又來臨，讓她芳心忐忑，手足無措。

    原因便出在這“夫婦”之名上，為了歡迎他們小兩口，李大叔特意將自己當(dāng)年的婚房騰出，房中僅有一床一被，意味著接下來的日子里……她必須跟伏堯共枕而眠。

    她既與伏堯夫婦相稱，總不好這個時候告訴主人要分房睡，何況李大叔家本便沒幾個房間。然而若真與某人睡在一起，少不了要肌膚相親，鼻息相抵。

    她自然不是討厭與他一起，只是……

    “不困？”

    她僵在窗邊心頭小鹿亂撞，在床上靜坐多時的伏堯終于不耐看來，見她緊攥衣角左右為難的嬌羞情狀，長眉立時挑了一挑。

    “我……”

    眼前人明明蒙著布條，她卻覺得他的目光可怕得很，禁不住后退兩步，“我……還是找李大叔再要床被子好了?！?br/>
    她不解為何他夜里也不肯取下遮光的布條，可眼下卻毫無追查的精力，一個拔腿正想開溜，不想背后動靜傳來，她還來不及回神，腰身便被人勾住，將她毫不客氣地橫抱起來。

    “你這樣……是在怕我？”

    他似乎有些生氣，嗓音沙啞而僵硬，她在他懷里惶恐得要死，嚇得連連搖頭。

    “那就快睡！”

    他又是一個皺眉，走至床邊將她啪地拋下，她屁股碰著被褥，頓時“啊”地一聲叫了起來。

    “……疼？”

    被她這般一嚷，他不禁愣了一愣，語氣立時軟了些。

    “……疼?！?br/>
    她其實并未摔著，只是被他架勢嚇的，可是突見他這般緊張，便似捉著了救命稻草，立馬做出可憐兮兮的樣子，差一點便要擠出淚珠兒，“你做什么那么兇……我……我又沒惹你?！?br/>
    她這樣還不叫惹他？

    他有些好笑，又有些好氣，可瞧著她這楚楚可憐的模樣，什么火氣也發(fā)不出來了。

    “……睡吧?！?br/>
    他掀開棉被，將她藏什么寶物一樣塞了進去，然后側(cè)身躺在她身邊，合被從背后攬住她，“乖一些……”

    什么叫……乖一些？

    她覺得好生委屈，他叫她乖，自己卻在做什么？大手搭在她腰上，似所有物般將她整個霸占，他是真當(dāng)她是自己的妻了么？

    可是，他明明連一句喜歡她都不肯承認(rèn)……

    她感受到他背后傳來的體溫，心中卻又酸又麻，她故意背對著他，恰是因為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可是她知道，她所有刻意忽視的事，不會因為她的回避而解決，她是真的想要他，所以……再痛苦，也要狠心面對。

    于是在唇上咬出無數(shù)月白色牙印后，她終于鼓起勇氣，輕輕喚了他一聲，“……阿堯?！?br/>
    對方?jīng)]有動靜，仿佛睡著一般，可是她分明感覺到，當(dāng)這二字落下之時，他環(huán)著她的手臂微微一僵。

    這是她第一次這般親昵地喚他，而當(dāng)今天下，怕也沒幾個人敢這般喚他。

    “阿堯，你睡著了么？”

    他沉默不答，可她知道他醒著，便小心翼翼挪著身子轉(zhuǎn)了向，望向他布條后的雙目，“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總覺得不太安心。”

    “……嗯？”

    他鼻間終于輕哼出聲，她計策得逞，淘氣一笑，“你知道么，在我的家鄉(xiāng)，夫妻入睡之前，還要先做一件事?！?br/>
    氣氛頓時有了微妙的改變，他的手臂更加僵硬了，而她卻趁此機會，支起身子，在他唇上香吻一下，“晚安，親愛的。”

    而后，便像只小兔兒般朝他懷里鉆去，

    依偎上他僅著單衣的胸膛，她知道，他今晚是要睡不著了。叫他欺負(fù)她，活該。

    她心滿意足，倚著他的臂彎呼呼大睡，他身上有種淡淡的獨特味道，暖暖的，柔柔的，讓人禁不住留戀。

    記得荒野上初次接觸，她搜腸刮肚也想不到可以用什么比喻，只好定義為“混蛋味”，可現(xiàn)在，她卻愛上了這種味道，連帶……混蛋本人。

    他也許不曉得“晚安”意味著什么，可她卻清楚，因這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氣向他表白心跡。

    “晚安”，字音拆開便是，“我愛你……愛你”。

    她知道，以他的性子，是絕不會放下江山社稷與妻子不顧，所以，待他傷好了，她會跟他回去，堂堂正正地，與那個女人一爭。

    ……

    這夜，她睡得很安穩(wěn)，卻做了個異常詭魅的夢。

    她身著大紅嫁衣，一身是血地偎在他懷里，與他十指相扣，她胸口淌出的鮮血似剎不住的長河，將他的手心也染成猩紅。

    而她似渾然不覺疼痛，只含笑望他，小口一張一合，似在努力發(fā)出最后幾個字。

    “晚……安……”

    仿佛驚濤巨浪突然拍下，她猛地從夢中驚醒，才發(fā)現(xiàn)已是清晨，白陽斜照，屋外一片鳥語花香。

    一望身邊，伏堯不在床邊，屋中空空蕩蕩，再無他人。

    她陡然便慌張起來，怕他又遭了什么算計，胡亂披了外袍出去，一推門，便見到一道修長背影斜斜倚坐門邊，一邊淺笑，一邊為主人家的小男孩兒做木頭玩具。

    “姐姐你醒啦！”

    她松了口氣，正想回屋梳妝好再出來，誰想小黑子眼尖，一下子便喊了出聲。

    她心叫不好，正想閃避，不想伏堯一個回頭，將她衣衫凌亂披頭散發(fā)地杵在門邊的樣子瞧了個十成十。

    “乖，先自己玩兒?！?br/>
    他將手中工具放下，摸了摸小黑子的頭，便轉(zhuǎn)身朝她走來，仿佛逮住一只犯錯的小貓般，毫不客氣將她揪回了房里。

    “你這樣，是為人妻子的模樣？”

    他將門一關(guān)，便沉著臉將她押至梳妝臺前，將她凌亂的衣裙一層層理好，又拿了梳子來，親手料理她如瀑的長發(fā)。

    他似是很熟悉這種事了，不過幾下，便將她滿頭青絲挽成個漂亮的朝云近香髻，她為他的手藝驚艷不已，卻又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他如此熟練，她自然明白是因何而來，她雖還未與宮中那名女子重逢，可對方的影子卻在無時不刻不在刺激著她，向她宣戰(zhàn)。

    罷了，罷了，反正，他為那女子做過的，她也要一樣不落，甚至更多。

    她心酸地勉勵自己，對著銅鏡里的自己，突然留意到那兩道丑得出奇的眉。

    這幾日她在周家做雜工，為了避免偽裝脫落引起懷疑，日日清晨起來用木炭補妝，如今有了新的棲身之所，不如回復(fù)原本容貌也好。

    她用水將臉洗得白凈，頓時覺得神清氣爽，正想出門以真容現(xiàn)世，不想伏堯瞅著她清麗秀雅的臉，忽地勾唇一笑，“好娘子，不如為夫來替你畫眉如何？”

    她隱隱覺得他有些古怪，可想到他要替自己畫眉，又不禁期待萬分，低頭羞澀應(yīng)允。

    同床共枕，綰發(fā)畫眉，夫妻間該有的，他似乎都在一樣樣地補償給她，她幸福地這般想著，只覺得這溫存一刻似陪他走過花開花落，笑看云卷云舒，眼角唇邊甜蜜四溢，藏也藏不住。

    可不想待他一聲“好了”過后，她一照鏡子，臉都僵了。

    只見銅鏡中女子臉廓秀美，下頜尖尖，眼眸清澈，美麗如畫，可偏偏兩道橫眉一現(xiàn)，便如畫卷上胡涂亂掃的一筆，將畫卷之美毀去大半。

    “你……”

    她氣得小臉都白了，他這般一畫，讓她比先前還丑，還要不堪入目，他……是在報復(fù)昨夜之仇么？

    “不喜歡么？”

    他見她氣急敗壞的模樣，竟笑得邪肆而又溫雅，“我卻覺得你這樣最好，所

    謂，家有丑婦抵三寶，為夫安心又逍遙?！?br/>
    “哪里好了！”

    她窘得滿臉通紅，搶過他手里炭枝恨不得也給他來上十幾道，“我卻覺得，巧婦配丑夫，才是天生一對呢！”

    突然門被嘎吱一聲推開，小黑子可憐兮兮地拿著半好的玩具站在門口，“先生，你跟姐姐還沒親熱好嗎？”

    此時她正以極其曖昧的姿勢將伏堯抵在墻邊，一邊捉住他搗亂的手臂，一邊蹦蹦跳跳地要去描黑他的臉，小黑子出現(xiàn)時，她剛好成功勾上伏堯的頸子，整個人都貼掛在他身上。

    于是，當(dāng)意識到眼下這畫面是多么香艷時，她嘭地一聲，整個腦袋都熟透了。

    “沒好，不過，晚上繼續(xù)。”

    伏堯一笑，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大笑揚袖而去，留她一個人在房里羞得直跺腳。

    可氣歸氣，她靜心轉(zhuǎn)念一想，卻也并無昭示真容的必要，伏堯一張臉已夠惹禍了，何必加上一個她。

    只是，接下來的事態(tài)發(fā)展，卻讓她再度糾結(jié)不已。

    在李大叔家住下后，伏堯一面休養(yǎng)生息，一面繼續(xù)為村里人雕刻亡者遺像，十文一尊，每日三個，倒真有點積攢路費的意思。

    二人同床共枕的日子也隨之繼續(xù)，不過他倒是安分得很，再未像之前般做出逾矩之事。

    而她自下決心后，每夜臨睡前，都會向他微笑道聲晚安，然而伏堯卻對此無動于衷，既不抗拒，也不迎合，更不會像她一般，親昵地喚她小名什么的。

    他總是“你”來“你”去，雖然當(dāng)著外人的面，他有時也會體貼地喚她“娘子”，可她知道，那都不是真的。

    她突然想起，這么久了，他還從未沒有喚過她的名字，“兮予”二字，他真的一次……也沒有叫過。

    有次她終是按捺不住向他提起此事，得到的回答卻十分決絕而玄妙。

    “不叫，因為沒有必要?！?br/>
    “我喚你時，就一定只在喚你，所以我喚你時，你一定會明白我在喚你?！?br/>
    她聽得一怔，這算什么跟什么，然而他下一句，卻伴隨布后深深一道眼神而來，“何況……”“‘兮予’——又真是你靈魂里烙著的那個名字嗎？

    她先是愣在原地，隨后，又不禁啞然失笑。所謂名字，不過父母所賜在這世上的標(biāo)示，母親以《赤壁賦》為她親自命名，如果她不是“兮予”，她還會是什么？

    然而事情發(fā)生許久之后，她才明白他話里的深意，那時想來，方知他竟在這般早時，便已看得那般透徹。

    她以為自己不過是一縷無意闖入的異世幽魂，無根無本，渺小地在這個世界里為生存而掙扎，可原來，并非如此。

    她與這片土地的聯(lián)系，深得，比她所知的一切……都要深得多。

    只是這時，她并未懂得，因而以為他又在戲弄她，一氣之下，也再不提起這事。

    然而接下來氣人的事兒越來越多——隨著時光流逝，伏堯精神日漸好轉(zhuǎn)，舉手投足間，魅力自然流露，惹來桃花泛濫一片。

    那些性子爽朗的村里姑娘，原本便對他倍有好感，待混熟之后，竟也敢三番兩次地?zé)o視她這位“妻子”，當(dāng)著她的面朝伏堯搭訕***拋媚眼。

    她趕得了一次兩次，卻趕不了十次二十次，而伏堯明明身子好了許多，竟也一點不著急離開，任村里的姑娘們越來越大膽，越來越放肆。

    她問他為何不走，有時他會說，他不能讓薄萃見到他渾身是傷地回去，會擔(dān)心，有時，他又會說，想為村里人多做一些雕像，讓那些像小黑子一樣的孩子見一見自己過世的親人是什么模樣。

    無論哪個理由，她都無法反駁，一個無力，一個無理，伏堯的身世，她明白的。

    她只能繼續(xù)憋悶地忍著，默默守候在他身邊，默默地每夜對他道晚安，默默地等他對她敞露心扉。

    然而到了某天晚上，她緊繃的心弦終于斷了。

    那夜是村里的春日慶典，皎皎月色之下，村民們圍著篝火坐成幾圈，敲鼓吹笛作樂，年輕的男女則手執(zhí)花枝挨個上去唱歌跳舞

    展才藝，一是為了祈愿新的一年有好收成，二也是為了向心上人表露心意，看上誰，便將花枝拋給誰。

    男子們的主要精力自然放在了全村最漂亮的紅棠身上，將她身邊幾乎堆起了花山，而姑娘們的焦點自不用說，帶著神奇技藝而來的蒙目美男，一言一笑間風(fēng)華絕代，讓她們連多看一眼也覺心頭小鹿亂撞。

    而以“丑陋”出名的兮予自然成了被無視的對象，她明明坐在伏堯身邊，那些個年輕女子卻仿佛沒見著她一般，一個接一個脈脈含情而來，將花枝扔在伏堯懷里，又粉面含春而去，而伏堯也不知是礙于禮儀還是什么，只是一笑了之，來者不拒。

    甚至，連那紅棠跳完一支舞后，驕傲又嬌羞地將花枝放在他面前，扭頭挑釁地瞪她一眼后才離去時，伏堯也依然笑容不變，毫無反應(yīng)。

    “阿堯……”

    她終是紅了眼眶，將他衣袖一扯，小聲道，“你……難道就一點都不擔(dān)心，我會吃醋？”

    他當(dāng)時并未回答，一會兒后，竟低了頭淡淡看她，“若這便受不住，你今后更受不了。”

    她當(dāng)時不知心里如何滋味，一下子眼淚便涌了出來。

    她知道他在指什么，也怪不得他，是她自己造的孽，是她自己愛上一國之君，是她自己要入他的后宮……對，他說得對，她如果連這些也受不了，又如何去面對六宮佳麗，去面對那名他真正放心尖兒上的女子？

    可是，他還是錯了，她跟那些女子不一樣，她不要等他的寵幸，她要他只看著她，心里只想著她！

    她一把甩開他似是要安慰的手，撿起一根花枝從地上立起，朝他傲然一笑。

    阿堯，你看著我，你好好看著我！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她挺身走近篝火邊，將花枝咬在口中，抬手將頭頂綁帶一扯，一頭黑亮青絲耀著火光直瀉而下，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她大方地轉(zhuǎn)動身姿，舒展衣裙，跳起一支名為《一步之遙》的探戈舞曲，如唱歌一般，她的樂藝匱乏，這是她唯一會的舞蹈，還是那時候菇菇練舞時，讓她作伴硬著頭皮學(xué)會的?？扇缃袼戎狞c調(diào)整舞步，雖是跳著男士的一方，卻竟將女子的柔美與英氣都淋漓盡致地表現(xiàn)了出來。

    眾人從未見過這般奇異的舞蹈，此刻見她似一朵燃燒的虞美人般在火邊怒放，一時旋轉(zhuǎn)，一時傾倒，皆看得目瞪口呆，只覺得她似在懷里溫柔護著一個人，有時候又覺得她才是需要被守護的那個。

    年輕男子們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她在火光中舞動生姿，見她衣袖似鳳尾般輕舞飛揚，見那雙水眸顧盼間嫵媚生情，一時間，竟覺得連那道橫眉也掩不住她的風(fēng)骨與光華，一不小心，心葉便開始為之砰然顫動。

    而伏堯則一直在場下安坐，布條遮著他的眼眸，讓人看不清那最深處的情緒，然而唇邊一抹溫和笑意，卻越來越若有似無。

    最后，旋轉(zhuǎn)逐漸停止，拋花枝的時刻到來，男子們雖知羅敷有夫，卻忍不住期待她朝自己走近，因而在她朝著伏堯方向走去的時候，眼里禁不住露出失望嫉妒之色。

    可誰曉得，當(dāng)她手臂真的揚起時，卻是一個轉(zhuǎn)向，恭謹(jǐn)?shù)爻o挨伏堯而坐的李大叔遞了過去。伏堯原本一直笑意微妙地看她執(zhí)花枝走來，頓時怔了一怔。

    “這幾日，多虧了李大叔的照顧，這支花，是送給您的?！?br/>
    她笑靨如花，明艷照人，一雙橫眉，已無法擋住絕世風(fēng)華，“我相信，李大嬸地下有靈，也一定會為您將小黑子養(yǎng)得這般活潑健康而感到欣慰的?！?br/>
    李大叔驚呆了，隨即有些尷尬地望了旁邊伏堯一眼，才點頭致謝，咳嗽著把花枝接了過來。小兩口鬧矛盾他見得多了，倒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兮予嫣然一笑，不僅不回伏堯身邊，連看他也懶得看上一眼，反而像其他女子一般，端起盛酒的碗來，與村民們歡笑著碰杯共飲。村民們暗自吃驚，然而年輕男子們卻除了驚訝外，更歡欣不已，熱情的小伙子們認(rèn)準(zhǔn)了二人感情危機，趁機上來與她互相敬酒示好。

    而她也學(xué)伏堯一般，微笑待人，來者不拒，一碗碗地喝著，雖是米酒，卻也有些昏昏欲醉。

    可若真醉了……也好，她在他身邊撐得很累，從未想過放棄，卻也有那么些時候，盼著能什么都不想地歇一歇。

     

    ;“不許喝了?！?br/>
    朦朦朧朧間，忽然手臂被人捉住，她吃力地看去，見得眼前一張熟悉面容，心里有些甜，鼻子卻在發(fā)酸。

    “這時候才來管……做什么用?！?br/>
    她暈乎乎地要甩開他的手，可不想對方臂如鑄鐵，她掙扎兩下沒掙開，正想再用些力氣，卻忘了對方從來都是這般不講道理的，她不肯從他，他便能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將她抱起，往肩上一扔，似綁麻袋般將人直接擄走。

    “你……混蛋……”

    她敲著他的背掙扎著，突然想起那日禁地偶遇，他也是這般毫不憐香惜玉地將她帶回，原來，過了這么久，發(fā)生了這么多事，兩個人的關(guān)系……也沒什么不同。

    待得回到屋里，他將她放上床去，她醉意上涌，暈得有些難受，忍不住蜷起身子，一邊嚶嚶哭泣，一邊似小孩兒般說些胡話，“我好傻……原來你一點都不喜歡我?！?br/>
    “……”

    回應(yīng)的是一片沉默，對方似乎有些無可奈何，“你怎會有這種念頭？”

    “我問你那么多次，你一次都沒答過我?！?br/>
    她抽著鼻子啜泣，“可我是女孩子，臉皮很薄的……你老這么對我，我很丟臉的知不知道……”

    這一次，對方沉默時間更久。她以為他又想借沉默耍賴，不想竟聽見低低一聲嘆息傳來，似羽毛般輕柔，在她有些被酒麻痹的心葉上撩了一撩。

    “我心中待你如何……你看不出？”

    他實在有些無奈，她不是聰明得很么，為何偏偏似被蒙蔽了雙眼般，糾纏在這種事上。

    “看不出！忽冷忽熱，誰知道你想什么……”

    她卻因這句話生起氣來，從床上坐起想瞪他，可她醉得厲害，眼前現(xiàn)出重影，連方向也沒對準(zhǔn)。

    他更無奈了，苦笑道，“那要……怎樣才算證明？”

    有些話，他說不得，他之前從未對人說起，可若能挺過劫數(shù)……未來，也許會補。

    奇異的是，她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思，眨著眼睛望了他一眼，忽地勾上他的頸子，將他拉倒在床上，“除非……你現(xiàn)在就變成我的?！?br/>
    他便知道，她一定是真的醉了。

    她平時興許會大著膽子抱他賴他偷吻他，卻從來不會逾越那道界線，她注定會是他的人，可是，不是現(xiàn)在。

    可眼下他要如何應(yīng)付眼前這個醉了酒的小丫頭？她像是積攢了一肚子的怨氣，小手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在扯他的衣服，明明是她醉了酒分辨不清，卻要因為自己解不開腰帶而埋怨他。

    “你一定是不喜歡我，連腰帶都系這么死……”

    她繼續(xù)哭著抱怨，讓他又好氣又好笑，醉酒的女人果然不可理喻。

    他只好自己乖乖地將那腰帶解了下來，她頓時像小貓一樣撲上來，興高采烈地啃了他幾下，結(jié)果又開始愣著不動了。

    倒不是因為酒醒了意識到自己在做什么，相反地，那米酒后勁十足，讓她越來越迷糊，有些事明明知道，這種時候，就是腦子一團漿糊，攪都攪不動。

    比如撲倒他親了他解了衣服之后應(yīng)該做什么？好像是件很簡單的事，她就是想不起來。

    她只想與他更親密些，只好拼命摟緊他的身體，恨不得兩個人融為一體，他一邊被她勒得喘不過氣，一邊哭笑不得，而她見這招沒用，小手就開始亂摸。

    對了，好像男人身上有什么部位，碰一下她就可以去他身體里了。

    她就摸啊摸啊，從他臉上一路摸下來，下巴，脖子，胸膛，腹肌，嗯……好像摸到了什么特別的東西。

    她感覺到他的身體一下子就繃緊了，喏，就是這了，捏一下，揉一揉，芝麻開門……快。

    氣氛突然就有些不對了，她卻渾然不覺，正準(zhǔn)備繼續(xù)探索，突然間身下人一個翻身，將她抵在身下，青絲垂下，與她的交纏一起，織成一個囚籠。

    而他面上布條不知跌落何處，露出一雙深邃若虛無般的眼眸，她愣愣盯著他看了一會，指著他的眼睛笑了起來，“咦……你這兒怎么變成黑洞洞的

    了?！?br/>
    “會怕么……”

    他輕輕咬住她的手指，鼻息噴在她面上，有一絲涼，又有一絲熾熱。

    “不怕?！?br/>
    她笑嘻嘻道，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將他朝自己拉近，“是你的……我都喜歡?！?br/>
    “那你……可愿等我五年？”

    他伸手抵住她的唇，低低道，“五年里，無論我做了什么……你要信我。”

    “好。”

    她被攔著親不到他，不禁有些著急，他這般一說，忙不迭地便答應(yīng)了，哪里還有心神去想這話背后的深意。

    而他一笑，也不知道是信了幾分，然而當(dāng)他俯身吻上她的一瞬，四圍的光芒都消失了，連帶墻壁與床鋪以及所有的一切，甚至外頭村民慶祝的歌舞聲與喧囂聲，再也聽不見了。

    天地之間，只剩一片暗無光亮的黑夜，宛如那日在林野間圍困蕭梓一般，如今這一方黑暗里，只有他與她。

    “不許碰那里……癢……”

    “……好?！?br/>
    又過了會兒……

    “唔……不許咬我……”

    “……好?！?br/>
    什么都見不著了，只聽見黑夜里她低低的呻吟與嚶嚀聲，以及他越發(fā)沉緩的呼吸聲，突然有個瞬間，她感覺他呼吸凝重了起來，可還未來得及細想，便化作驚呼一聲，伴隨嚶嚶地哭泣起來，“疼……好疼，你走開……”

    “乖……忍一下……”

    他低頭吻她，可她卻毫不領(lǐng)情，只是繼續(xù)推著他哭鬧，“不……你走開，我要死了……”

    他哭笑不得，忍耐十年，豈是說停就停，只好又哄道，“可停下來……我便要死了?！?br/>
    她頓時呆了一呆，想了想，便忍著淚道，“好……那你再待一會兒，不過，不許動……”

    他答應(yīng)了，然而卻不代表會保持安分，她剛說完，他便低頭封住她的唇，與她唇舌交纏，吻得她神魂顛倒，七葷八素，雙手更是如游龍般在她肌膚上游走，帶起一路戰(zhàn)栗情火。

    她從未經(jīng)過這樣奇妙的事，又加上酒勁，如今連自己身在何處也不曉得，只是過了一會，她忽然發(fā)現(xiàn)身子好像沒那么疼了，但好像又有點不太舒服，心里莫名地焦躁難耐，忍不住動了一下腰，頓時一種微妙的感覺如觸電一般讓整個身體上的寒毛都樹了起來。

    “你不許我動，自己卻在亂動，這是什么道理？”

    忽地耳邊響起他低啞的聲音，撩得她心頭癢癢的，她將這句質(zhì)問在已經(jīng)成漿糊的腦子里消化了一下，竟然覺得很有道理，便點點頭道，“那也給你動好了?！?br/>
    似乎……哪里不對？

    隔著黑夜，她仿佛也能見到他唇邊涌現(xiàn)的詭魅笑意，然而還不待她細想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鋪天蓋地的后果便洶涌而來，將她淹沒在他的海洋里，起伏翻騰，連綿不休……

    (我愛我家書院)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