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我要走了！”泰卡叫起來。不是受不了丹提祖母的羞辱，而是她實在不想看到切站在瘋老太婆面前的樣子。她沒法承認，這就是切一直沿著高速路辛苦打工賺錢想養(yǎng)活的人。切這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在佝僂老太太的面前低頭哈腰，毫無尊嚴。

    “你叫他有屁用？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吃我的，穿我的……”

    “現(xiàn)在是你吃他的穿他的！他為了給你賺錢……”

    “放屁！他從來沒給過我一分錢！”

    “你走吧。”切再次出現(xiàn)在客廳里時，手里端著個巨大的裝滿水的木盆。

    “你要給她洗澡？”

    “嗯?！?br/>
    “可是你……”

    “照顧她的人嫌錢少，只管做飯，不給她洗澡。我出門多久她就多久不洗澡。別人越來越討厭她，她也越來越討厭自己和別人，脾氣才越變越怪。”切把木盆放在地上，挽起袖子，把滿嘴罵罵咧咧的祖母小心地從舊沙發(fā)里攙扶出來。

    “對不起，切，我實在看不下去?！?br/>
    “走吧。”他說。

    泰卡出門時還能聽見潑水的聲音。她其實很舍不得切。她不是無法面對丹提祖母那身像枯干樹皮一樣的皮膚，而是無法面對切蹲在他祖母面前的樣子。她知道，切也一樣不希望她看到。心里想著這些，泰卡沒有坐電梯，一路沖下樓去。可到了樓下，她卻停住了腳步。

    “切！切！你還沒跟我說加油！你得跟我說加油！”她對著沒有玻璃的窗戶大喊，“切！跟我說加油！”

    任憑她怎么喊，可她既聽不到潑水聲，也聽不見切的“加油”。是啊，是自己要走的，憑什么那么自私，還要聽到他的祝福呢。泰卡深呼吸，快步走向通往中央舞臺的方向。據(jù)說那里有很多經(jīng)紀公司，這個時候他們應(yīng)該已經(jīng)在面試了，她要去試試音樂經(jīng)紀公司的面試，她得去看看中央舞臺！

    “加油！泰卡?！彼龑ψ约赫f。父親不會對她這么說，到現(xiàn)在泰卡都記得父親嘲諷的表情?？蛇B切也沒說……

    “加油！泰卡?！彼俅螌ψ约赫f，再次深呼吸。

    切并沒有生泰卡的氣。他也不是沒聽見泰卡的聲音，他不但聽到了，他還放下手里的搓澡巾從祖母的小屋里追了出去。他可以全然不顧祖母的咒罵，畢竟已經(jīng)習(xí)慣了。從很久以前開始，切就是這樣背負著祖父和父親留給他的責(zé)任，照顧著這個一直咒罵他的親人。

    “你這忘恩負義的小雜種！吃我的花我……”

    可那句已經(jīng)反復(fù)說了無數(shù)遍的咒罵還沒說完，就伴著水盆翻倒的聲音，還有什么東西倒在地板上的沉悶聲音，重重地擊在切背上！

    世界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樓外馬路上的喧囂。

    泰卡的所有面試無一例外都失敗了，大多數(shù)公司連試唱的機會都沒給她。連公司門口的秘書都穿得比泰卡體面。二手紅裙子在闌尾鎮(zhèn)還湊合能看，在上城卻顯得無比破舊難看。

    “就連鋪路的石頭都比我新?！彼眯恻c了點鵝卵石路面。

    新城中心公園寬大的鵝卵石步道是新鋪的，每粒石子都干凈明亮，鮮艷的顏色反射著午后太陽的光輝。泰卡不知道，這些鋪設(shè)公園路面的鵝卵石并不是真的，它們是用彩色水泥澆筑成的人工鵝卵石，每一粒都差不多大，只有白、紅、藍、綠四種顏色，沒有讓人不快的黑色鵝卵石。

    一低頭，泰卡還發(fā)現(xiàn)了更倒霉的事情。僅有的舊高跟鞋鞋跟快斷了，真對不起這一天的奔波。舊鞋跑斷，可毫無所獲。

    中心公園是上城最美麗的地方。這座占地面積巨大，擁有溫室和所有種類植被的園林是急王當(dāng)年進駐上城時，送給城邦政府的禮物。現(xiàn)在當(dāng)然也被征收了。不過他遺留的生活方式還在，娛樂歌聲依然潤色著這半個城市。一座白色大理石舞臺鑲嵌在華麗的園林里，明媚的立柱式露天舞臺兩邊，栽種著一排典雅的箭竹，舞臺的背后有條人工溪流，正對面是個空曠而巨大的廣場，供觀眾站立。白天沒有演出，幾只白鴿在臺上悠閑踱步，它們一點兒都不怕人，因為它們就是為了演唱會的放飛環(huán)節(jié)而專門飼養(yǎng)的，它們的羽毛修剪得很美，卻找不到一絲野生物的活氣，一如這個城市。

    對，野生物！今天那個秘書就是用看野生物的眼神打量泰卡的，“對不起，我們這里不接受自己報名。”

    “那你們怎么選人呢？我唱得真的很不錯，你聽聽……”

    “小姐，請別在這兒唱！”秘書恐慌地舉手阻止，生怕泰卡在前臺就唱起來。

    “如果你們不接受自己報名的人，會錯過很多好的……”

    “我們這兒只簽已經(jīng)有市場影響力的歌手?！?br/>
    “那新人怎么辦？”

    “除非新人自己有贊助人。盈利是公司的唯一目的，公司寧愿花很多錢去捧已經(jīng)有價值的歌手，也不想隨便把錢浪費在沒價值的人身上?！彼庥兴傅仄沉艘谎厶┛ǖ亩秩棺?，這就是所謂沒價值的東西吧。

    “你這樣的，連試唱都沒戲?！彼盅a了一句。

    “請告訴我到底怎樣才能得到試唱機會？”

    “有人推薦你就可以。”

    “可我誰都不認識。對了，我認識你！”泰卡伸出手，“我叫泰卡，你叫什么？”

    這樣的努力絲毫沒有效果，沒錢根本敲不開新城的門，她至少該有買件好衣服的錢。現(xiàn)在，她只能踏著一雙搖搖欲墜的舊鞋不停地在林蔭道上踱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待什么。

    她吃驚地看見一個巨大的身影：“切？！”

    獨自坐在林蔭道邊石椅上的切聞聲站起。再見到切是泰卡倒霉的一天里最值得高興的事情了，他是她在上城唯一的朋友。

    “我正在找你?！鼻姓f。

    “找我干嗎？”

    “加油，泰卡?！鼻械倪@句加油來得太晚了，但仍然令泰卡很高興！

    “我已經(jīng)要放棄了，也許還是該到其他地方先去掙點錢再來。沒錢，夢想的路是封死的。我以前以為沒有夢想很可憐，現(xiàn)在才知道，有夢但沒錢，才最倒霉！”

    “給?！鼻袑挻蟮氖终评镂罩牟皇鞘裁礈剀暗男《Y物，而是一大沓通用幣，還有一把鑰匙。

    泰卡認得這鑰匙：“你家的鑰匙？”

    “你總要有個住的地方，不然三天以后就會被驅(qū)逐出上城?！?br/>
    “你沒聽我說話嗎？我要離開這里了，再說我也不會跟你祖母……”

    “她死了?！鼻邢裢Ｒ粯永潇o，那只握著通用幣和鑰匙的手仍然伸展在泰卡面前，“她從浴盆里走出來的時候滑倒了?！?br/>
    泰卡自己都不明白眼淚為什么要流出來，為了那個只見過一次，還揍了她一拐杖的老太婆？“你、你怎么不哭?。磕氵€是不是人啊！”她說。

    “我哭過了?！鼻姓f，他那件從來沒換過的外套上的確多了一些痕跡。

    “你們家都是什么人??！”

    “拿著吧，我太熟悉新城的規(guī)矩了，如果以后有人問你贊助人是誰，就說是老城主丹提家！”那沓錢不是賣掉多細胞得到的那卷皺巴巴的通用幣，而是一疊干干凈凈的新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