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中緬邊界高黎貢山騰沖縣。
一輛三菱帕杰羅越野車停在了縣城最熱鬧的一條街上，墨綠條紋的車身上覆了一層厚厚的泥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車子經(jīng)歷了不少的顛簸。但進(jìn)口越野車到底算是在云南境內(nèi)屬于跑山路的高檔交通工具，還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車門打開的時候揚起了一陣薄薄的煙塵，可車上下來的乘客卻讓這個邊陲小鎮(zhèn)的鄉(xiāng)民們不由地暗喜。
車?yán)锵仁窍聛韮赡幸慌?，穿著同款不同色的沖鋒衣，拉開后備箱拎出幾個黑色的縛腰式背包，正慢慢往身上裝備。
戴著墨鏡的藏人司機(jī)也下來，操著一口帶口音的漢話問道：“我家就在這兒附近，我今晚開車去歇家里，明早過來接你們，咱們直接去片馬口岸?！?br/>
三人里那個身材高大、面孔黝黑的男子爽快得很：“行，咱們先把帳結(jié)一半，明天你也好記得準(zhǔn)時過來。”
藏人最喜歡爽快的漢人，能提早結(jié)點錢那是最好的，回家一趟也不怕老婆嘮叨，司機(jī)貢布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們這些漢人，就圖看什么中緬界碑，還真不知道啥叫好玩的。下次有機(jī)會我請你們?nèi)ノ壹依?，就在怒江邊的懸崖上，還帶溫泉，泡著澡俯看浪花兒奔騰，那才是真風(fēng)景，真享受！”
另一個男人看上去文質(zhì)彬彬的像個讀書人，笑著對自己的同伴說：“小馬，快把錢結(jié)給大哥，別耽誤別人回家?！?br/>
自從近十?dāng)?shù)年生活條件好起來，云南游客漸多，有頭腦的當(dāng)?shù)厝司透善鹆诉@租車的買賣。尤其是有本錢買名牌越野車的，旅游季節(jié)生意紅火起來，常常一兩個月都不著家。即便是回家也歇不了兩天，把車子保養(yǎng)一下，就得拉下一趟的客人。
這么一說，司機(jī)本人也歇了閑聊的心思，接過小馬遞過來的一沓人民幣，按照800一天來算，一半也足有快萬把塊錢，這一路開過來可真是值。他草草點了一點，朝縣里認(rèn)識的熟人招呼了一聲，就有家里開客棧的人家圍上來問客人是不是要住宿。
這幾個看上去就是有錢人，不是那些苦哈哈的背包客。司機(jī)貢布有心幫自己認(rèn)識的老熟人旺姆大嬸介紹生意，那長相斯文看上去拿主意的男人沒有什么異議，二話不說就朝旺姆大嬸點了頭，倒是更博得了這些當(dāng)?shù)厝说暮酶小?br/>
一邊坐在小板凳上的珠杰看得眼紅，他家也開了一間小小的招待所，從這輛車開進(jìn)大街上，他可就盯住這車人眼也不眨。
這幾年，漢人里開始流行什么驢友、什么徒步，也不曉得是啥子玩意兒。珠杰從小爬著高黎貢山、沿著怒江邊的懸崖長大，這些漢人在他眼里實在矯情得很，既然喜歡大山河流，就扎根下來，哪有玩?zhèn)€十天半個月叫苦叫累一通就回去的？
上個月好不容易他好說歹說招來一伙大學(xué)生，誰知他們不是來住店的，而是借他們招待所門前一塊草地搭帳篷的。
珠杰家的招待所標(biāo)間100元一天，24小時供應(yīng)太陽能熱水，可這些見鬼的學(xué)生寧可花50塊買個扎帳篷的地方也不愿意住房間，惹得珠杰暗地里罵了好幾天。
有錢人可不是天天能遇到的，珠杰看到過沿著公路一路步行來走得胡子拉渣的大漢，也有三五成群錢湊不攏在大門口吵架的窮學(xué)生，還有包一輛最廉價的金杯面包車的據(jù)說從棒子國來的人，也不知道這底盤那么低的車是怎么一路開進(jìn)來，沒有半道翻進(jìn)河里去。
他也認(rèn)識那個司機(jī)，就是鄰村的貢布，貢布是這塊最早做旅游生意的，現(xiàn)在家當(dāng)好幾十萬。據(jù)說在那什么驢友網(wǎng)上很有口碑，他這次出去了快半個多月了，車上下來的絕對是有錢的主。
珠杰可激動了，要是家里多住幾次客人，他今年說不定能攢齊半臺電腦的錢，到時候也能混上什么驢友網(wǎng)掙個名聲。
結(jié)果他還沒邁腿，就被在一邊看著他的次仁德吉爺爺叫住了。
“珠杰，別去和旺姆大嬸搶?！崩蠣斪幽檬掷锏哪竟髑米约业男∽?。
珠杰還不服氣地頂嘴，他要買電腦哩：“十次里有八次是她家，也該輪到我了。”
次仁德吉知道他是小孩子，也懶得說：“你不準(zhǔn)去，這群人要招麻煩，你給我好好待在家里?！?br/>
說著，他就把自己孫子給揪進(jìn)了屋里，別看次仁德吉年紀(jì)大了，手勁兒可不小，珠杰這個半大的小伙子竟然掙脫不開。
你看別人是鬼子，別人看你也是一種鬼子。山里人看城里人的新鮮，可山里人當(dāng)中未必沒有藏龍臥虎之輩。
次仁德吉當(dāng)年也是在解放前隨遠(yuǎn)征軍去過緬甸的，雖然現(xiàn)在的年輕人比起老一輩見過的世面多得多，可是論眼光毒辣，還是次仁德吉要見多識廣。
“傻子，”他拍了拍珠杰的頭：“這幾個人可不像來玩的?！?br/>
珠杰捂著后腦勺，不知道爺爺在說什么。
“高黎貢山可不是好爬的，這些人沒帶金屬長棍子，”次仁德吉不曉得登山杖該怎么說：“就算上去遛一圈也難，看這些有錢人，也不像能常爬山的樣子?！?br/>
珠杰還嘴硬：“山上多的是樹，隨便折根樹枝就行啦！”
次仁德吉又一巴掌拍上去，這珠杰太笨，小家伙不能再仔細(xì)看看嘛：“他們還缺了什么？”
珠杰這才扒著窗戶仔細(xì)看：“哎喲，好像是缺了什么……沒有照相機(jī)啊，這么有錢，哪有出來玩不拍照的？”
這是漢人時興的玩意兒，就愛掛在脖子肩上顯擺，那突突伸出來的鏡頭比自家的轉(zhuǎn)經(jīng)筒還要長，珠杰知道，那東西越是長，脖子里吊著那東西的人臉上越得意。半年前有人在這里落下過一個，也不見回來拿，據(jù)說就那么個磚頭一樣的東西要值好幾萬。
“他們一會兒安頓下來了肯定還要出來轉(zhuǎn)悠，你在家里別出去，”次仁德吉朝孫子招招手：“去把后頭的青稞酒舀出來，明天拿到街口的商店去賣。”
珠杰心里對爺爺?shù)脑捫帕舜蟀?，可是想著自己眼紅了好幾年的電腦，多少還是有點不死心，嘴里敷衍著“馬上去！馬上去！”
邊說著就跑開去，還扒拉著窗戶往外看爺爺嘴里那些奇怪的人。
他們似乎是和旺姆大嬸談妥了，正往外拉行李，其實統(tǒng)共也沒有多少東西，連珠杰都覺得太少了。
然后他看見了一件奇怪的“行李”，兩男一女里的那個短發(fā)女人從車?yán)锓龀鰜砹肆硪粋€搖搖晃晃站都站不穩(wěn)的女人，珠杰才恍然：原來他們有四個人啊。
旺姆大嬸關(guān)切地問：“這妹子怎么了？”
貢布解釋道：“高原反應(yīng)加暈車，整天昏昏沉沉的，沒什么要緊，他們自己人會照顧的。”
旺姆大嬸松了口氣，那個斯文男人便笑了笑：“她身體不好，走完片馬我們就回去了。”
然后他對短發(fā)女人說：“阿潔，你扶著娜娜進(jìn)去?！?br/>
旺姆大嬸多看了一眼，那個姑娘閉著眼睛，長發(fā)凌亂地覆蓋在臉上，嘴唇有點發(fā)白，額頭上還帶著點汗，但是面色還好，看上去就行雪山上下來的玉人。
但不知道為什么，她總不敢多看，察覺到旺姆大嬸的視線，那個斯文男人很客氣地說道：“大嬸，你就叫我老顧，有啥事兒就跟我說，今晚還得靠您多照顧?！?br/>
旺姆大嬸轉(zhuǎn)移了注意力：“這妹子要點啥藥不？我去給你們買？”
老顧那雙眼睛在無框眼鏡后面盈滿感謝的笑意：“那多謝了，就給買兩瓶紅景天膠囊，再捎袋話梅吧?！?br/>
“哎”地答應(yīng)了一聲，旺姆大嬸覺著自己想多了，這群人看上去都和氣又爽快，這錢賺得可合心意了，轉(zhuǎn)頭就招呼家里人安置客人，自己出門找商店去了。
顧北坤從房間里出來的時候，阿潔和馬仔聽到隔壁開門的聲音，立刻從另一間房里也出來，他便招呼馬仔：“你和我出去一趟，看看街上的情況，阿潔和娜娜的晚飯就打包帶回來?！?br/>
然后他目光轉(zhuǎn)向阿潔：“你就在我房間照顧娜娜，‘藥’還剩幾片？”
阿潔透過顧北坤身后房門的縫隙看到無力地躺在床上的娜娜，她的頭陷在枕頭里，長發(fā)覆面看不清楚，只偶爾手腳會冷不丁地一抽，抽得人心驚膽戰(zhàn)，阿潔覺得身上有點發(fā)冷：“舒樂足夠，七號還有兩管?！?br/>
顧北坤察覺了阿潔的眼光，知道娜娜這幾天受罪了，可他也顧不上憐惜，國境線就在眼前，北邊還不知道自己打算大模大樣地晃出去：“明天就安全了，別誤事。我們出門的時候要是她有什么狀況，你就對癥下藥?！?br/>
阿潔喉頭有點苦澀，癥狀？她知道顧北坤的意思，要是癮發(fā)了，就給灌安眠藥。要是癮頭反應(yīng)大了，為了不驚擾到別人，就給一針七號，先讓娜娜安分下來。
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癥狀，也不比絕癥好多少，都是要折磨人到死為止。
可她畢竟是顧老板的人，他讓怎么樣，娜娜就得怎么樣。
騰沖一夜，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女人的囈語中度過，男人回來后對著床上的人看了大半夜，然后狠狠掐滅了自己手里的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