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華寺殿宇眾多，分正殿和偏殿，今日來此多半為未出嫁的小姐們，莫顏和陳英靠在偏殿門口的朱漆圓柱上閑談，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

????“本以為皇上會推遲選秀，誰想到還是如期舉行了?！?br/>
????傳聞皇上萬俟御風(fēng)對皇后癡心一片，在后宮中幾乎是獨寵皇后一人，算算日子，皇后薨逝才半年多，皇上又要選秀，引進(jìn)大批的美人，自古以來，男人薄幸，陳英想她不該對未來有任何期待。

????“正常，后宮空虛，太后她老人家也著急啊?！?br/>
????二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講后宮之中的八卦。太后姓于，出生武將世家，于家一直鎮(zhèn)守北地邊關(guān)，兩位將軍皆是于太后的弟兄，在北地說一不二。

????今年的選秀，于家必定會來人，聽說太后的侄女于菲兒正在趕往京都的途中。

????于菲兒在北地長大，但才名已經(jīng)傳到京都，今年剛好十五歲及笄，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紀(jì)，相貌一等一的好，又是皇上的表妹，若是入宮，定能有高位份。

????“于菲兒和我同年，很多年以前，她來京都過年，我在宮宴上見過她一面?！?br/>
????陳英回憶著，那時候她大概也就十歲的光景，懵懂無知，于菲兒卻不同，臉上總是帶著柔和的笑意，十分聰穎，一點就透，又是個會哄人開心的，經(jīng)常逗得太后頻頻發(fā)笑。

????“她到京都來，說不定還要熱鬧一段日子?！?br/>
????陳英提起于菲兒，贊不絕口，這人如冰雪般靈透，以前傳聞于菲兒要給南平王做王妃的，如今這王妃之位被莫顏搶了，難保不會針對莫顏，當(dāng)年這人就偽裝得那么好，幾年沒見，或許更加長進(jìn)了。

????“為什么覬覦王爺?shù)娜四敲炊?？?br/>
????莫顏嘆口氣，萬俟玉翎是那么容易就被哄騙的？姿色再好，心眼再多都沒有用，她和他有共同的秘密，已經(jīng)送過最親密的物件，王妃印鑒在手，莫顏很有底氣。

????“光是看臉，就足夠讓這些小姐們趨之若鶩了。”

????陳英撇嘴，都是花癡，還總是裝作一副矜持的模樣，對比起來，她更喜歡真實一些的人。

????莫顏沒有見過于菲兒，卻從心里往來不自覺地冒出敵意來，或許是因為太后曾經(jīng)想把侄女許配給南平王的關(guān)系？總覺得這個于菲兒是一個莫大的威脅。

????“或許是我多心了，總是把人往壞處想。這個于菲兒是要進(jìn)宮的，和咱們沒有利益上的沖突，不喜歡不見就是了?！?br/>
????和京都的小姐們在一起久了，思維不知不覺地變得復(fù)雜，原本簡單的一件事，被繞了好幾道彎子，陳英覺得自己最近的心態(tài)不好，有些多愁善感。

????“反正做好心理準(zhǔn)備總是沒錯。”

????莫顏附和了一句，二人跟隨眾位小姐到偏殿中抽簽，其中有一個大簽筒，里面有一千多支簽文，據(jù)說很靈驗。

????“靈簽求得第一支，龍虎風(fēng)云際會時。一旦凌霄揚自樂，任君來往赴瑤池?！?br/>
????莫顏小聲地念叨，解簽的和尚大驚，這是一千多支簽文里面的頭簽，上上簽，已經(jīng)多年沒有人抽到，想不到今日見識了，抽取此簽文者，大富大貴之命格，萬事大吉。

????“天啊，顏顏真是好運氣！”

????陳英羨慕不已，她抽的簽是中平，需要解簽問事，就和這個年紀(jì)所有的少女一樣，陳英的問的是姻緣。

????“出行阻，婚遲疑，遭劫恐難避。”

????解簽的和尚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彌陀佛，“女施主不必過分憂心，此簽文中平，最后定是能逢兇化吉。”

????“遭劫？”

????陳英想到失蹤的趙桂花，不由多問了幾句，根據(jù)簽文的意思，她最近都不宜出行，而且婚事上恐怕要拖著，難道真像那個孫胖子所說，到最后會成為京都的嫁不出去小姐？

????“女施主，老僧勸您一句，務(wù)必多做善事，廣結(jié)善緣，香火銀子自行到功德箱添加，阿彌陀佛……”

????神神叨叨地說了這么半天，最后一句話才說到點子上，莫顏用帕子點了點額角，這東西不可強信又不可不信，陳英眼神里帶著憂慮，拉著莫顏到功德箱捐了一百兩的銀票。

????二人還未離開，前前后后有多位小姐都是滿面愁容的來捐銀子，應(yīng)該是抽簽的結(jié)果不滿意。

????法華寺太會斂財了，這一日得收多少銀兩啊！給佛鍍金身都夠用了，莫顏很懷疑，最后那些銀子的去向。

????午時正，到了歇晌的時辰，莫顏和陳英一路轉(zhuǎn)回到后院的廂房，萬俟玉翎已經(jīng)讓小沙彌準(zhǔn)備了一桌子齋飯，等候莫顏歸來。

????“這么快就回來了！”

????莫顏隨手關(guān)上房門，今日沒有帶丫鬟，只能自己動手倒茶水，桌子上有寺廟里炒的大麥茶，還有熱乎乎的湯面，糕餅，幾樣素雞，煎炒烹炸，應(yīng)有盡有，和肉的味道一模一樣，都是用豆子等做出來的。

????“恩，有一會兒。”

????萬俟玉翎見莫顏的筷子不停，她眼睛盯著哪道菜，他便夾到她的小碟子里，二人配合默契，莫顏等吃飽喝足才后知后覺地反應(yīng)過來。

????“叮咚！”

????在窗戶處有一個搖鈴，若是需要人前來，就搖動一下，小沙彌聽到聲音，麻利地進(jìn)門收拾桌上的食盒，再次擺上幾樣瓜果點心，悄無聲息地退下。

????法華寺后院的廂房準(zhǔn)備的一應(yīng)俱全，在柜子里有絲被和枕頭，可以在床上小憩片刻歇晌。

????莫顏打了一個呵欠，主動找話題，“王爺，您說著法華寺如此斂財，最后的錢財都去哪了？”

????就剛剛在偏廳抽簽的一刻鐘左右，先后有七八位小姐去功德箱募捐，最少五十兩銀子起，近千兩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得到。

????這些和尚常年吃素，寺廟整修用不了什么銀子，最后這些銀子的流向呢？

????“如今國庫空虛，城北二三十萬大軍吃用什么？”

????外面的陽光太刺眼，萬俟玉翎放下窗紗，房內(nèi)頓時暗下來些許。法華寺一直有貓膩，那個了然和尚是于太后的人，二人合伙斂財，不但如此，了然還是于太后的入幕之賓，太后出宮來此處上香，聽了然和尚講禪，就是二人茍且的時間。

????今日三月三，太后低調(diào)地出宮，萬俟玉翎剛才就是得到這個消息，跟著手下人查探，可惜這二人太精明，一直在密室中。

????“看來我的猜測八九不離十。”

????莫顏表示認(rèn)同，深深佩服古人的心眼，于太后能坐到如今這個位置，定不一般，當(dāng)年先帝那么寵幸大吳的妃子，依舊沒有動搖她的后位，后宮中的女人，有哪個是簡單的。

????大越表面上是皇上掌權(quán)，實際上，背后一直都靠太后支撐，掌管北地都三十萬大軍都是于家人，皇上手里并無多少實權(quán)。

????萬俟御風(fēng)聽話孝順，背地在西北培養(yǎng)心腹，養(yǎng)十萬多萬私兵，朝中百官以葉相為首都是皇上的人。

????“這么說，皇后之位要在于菲兒和葉宛西之間產(chǎn)生了？”

????一個是太后的親侄女，一個大越百官之首葉相的千金，二人在身份上不相上下，就看是東風(fēng)壓倒西風(fēng)，還是西風(fēng)壓倒東風(fēng)，若是太后強勢，皇后的位置就是于菲兒的。

????對比起來，莫顏更希望葉宛西當(dāng)上皇后，雖然其人有些矯情，小心眼，道貌岸然，但是本質(zhì)還可以，至少有什么當(dāng)面說出來，不會在背后陰人。莫顏沒少被葉宛西找麻煩，但是她都是諷刺幾句作罷。

????“恐怕最近我要到北地去辦事，不過你的生辰能趕回來?！?br/>
????萬俟玉翎手下軍隊的軍營在汴州城，目前形勢緊張，隨時有再戰(zhàn)的可能，他必須到汴州去練兵，趁此機會，親自到北地查探，袁煥之和于家兩位將軍到底達(dá)成了什么協(xié)議，這點對大越局勢異常重要。

????“北地遙遠(yuǎn)，一來一回，至少也要一個半月吧？”

????莫顏是按照萬俟玉翎的速度計算，現(xiàn)在已經(jīng)三月三了，距離五月初九只有兩個來月，他不可能不在北地停留。

????路上兇險，莫顏曾經(jīng)和他一路向南，隔幾天便出現(xiàn)一次的黑衣人夠讓人頭疼的，希望他此行平安。

????“我在京都等你?！?br/>
????二人約定好之后，莫顏有了困意，她躺到床上，閉上眼，很快地睡過去。

????房中燃著檀香，靜氣凝神，萬俟玉翎拉著一把椅子坐在床邊，手里把玩著棋子，垂眸深思，他遠(yuǎn)在北地，京都也不會太平，他想多多加派人手保護(hù)莫顏。

????據(jù)調(diào)查所知，于菲兒和當(dāng)年的于太后非常像，看似天真單純，實則心思狠毒，她不眨眼地能親手殺死養(yǎng)了幾年的愛犬，遇見不合心意就要把人往死路上逼，于菲兒身邊只有一個老嬤嬤跟著最久，是她的奶娘，其余丫鬟每隔段日子便會換新面孔，因為舊人已經(jīng)被她折磨死了。

????房內(nèi)氣氛靜默，一人熟睡，一人沉思。約莫睡了有半個多時候，莫顏這才睜開迷蒙的雙眼。

????剛睡醒，眼前還很模糊，莫顏好不容易才把視線定格在萬俟玉翎身上，她是個認(rèn)床的人，換個地方睡不安穩(wěn)，而且身邊沒有丫鬟婆子，沒有安全感，這一覺能睡得好，得益于有他在身邊。

????莫顏就像一只慵懶的小貓咪，萬俟玉翎感到有些好笑，剛睡醒的她懵懵懂懂，和平日里的精明差距甚大，卻讓他的心如一片羽毛劃過，癢癢的。

????法華寺除了正殿之外，后上的景色也不錯，下晌有很多小姐結(jié)伴去后山郊游踏青，帶上點酒水糕餅，在有山有水的地方肆意談笑。平日眾人不是在女學(xué)就要學(xué)規(guī)矩，都到了要嫁人的年紀(jì)，不如以往自由。

????莫顏起身洗漱，在盥洗室有一處梳妝臺，她對著銅鏡整理幾根耳邊的碎發(fā)，還不等出門，便聽到院子有尖叫聲，還有壓抑地啜泣聲。

????“顏顏，你在里面嗎？季粉蝶死了！”

????陳英本不想打擾莫顏和南平王休息，但是得知這個消息之后，她突然慌了神，想去看看情況，周圍小姐們一聽說，都嚇得哭起來，她找不到同伴。

????季粉蝶死了？莫顏突然大腦一片空白，不久之前，她和萬俟玉翎還在林中看到季粉蝶和她的表哥楊謙說話，畫面定格的最后一幕，是二人在一起抱頭痛哭。

????“怎么死的？”

????莫顏打開廂房的門，陳英眼眶紅紅的站在門口處，先是對萬俟玉翎行禮，這才道，“我沒看到，是寶珠找人的時候發(fā)現(xiàn)的，季粉蝶在后院的樹林中自縊?！?br/>
????上吊死了？這倒是符合季粉蝶懦弱的性格，不過她和楊謙說話的時候已經(jīng)做好決定，跟她爹季大人的話進(jìn)宮選秀，似乎沒有自縊的理由。

????法華寺是京都有名氣的皇家寺院，在三月三這一天發(fā)生此事，讓很多人震驚，雖然寺廟的和尚們極力封鎖消息，縮小影響，不過自縊之人是京都高官家的小姐，又有京兆尹衙門的官差上門，明眼人一打聽，一傳十十傳百，現(xiàn)在眾人都在私下里議論著。

????在前院和莫顏陳英二人分開之后，季寶珠四處尋找季粉蝶，最后只在廂房里找到季粉蝶的丫鬟婆子，這幾個人遮遮掩掩，語焉不詳，季寶珠立刻明白，粉蝶定是和楊謙私會了。

????因為進(jìn)宮一事，戶部侍郎府不平靜，季粉蝶曾經(jīng)多次以絕食抵抗，無奈季大人鐵了心，非要送她進(jìn)宮爭寵不可，季家就她一個適齡的小姐，根本找不到人取代。并且季大人威脅女兒，若是不聽話，就給她娘好看。

????季大人說到做到，竟然用卑劣的手段奪了粉蝶娘親的管家權(quán)，交給一個身份卑微的小妾打理，眼見娘受不得氣，臉色蠟黃，臥病不起，季粉蝶覺得自己不孝，她主動要求禁足，積極準(zhǔn)備入宮，并不是貪慕虛榮，而是為了她娘能在府中過好日子。

????季寶珠和季粉蝶的關(guān)系不錯，裝作不知道，到前殿去燒香拜佛，等到了午時，季粉蝶還沒回來，丫鬟婆子這才急了，眾人又不敢聲張，只得四處尋找。

????“寶珠還在后山，咱們?nèi)タ纯窗??！?br/>
????陳英擔(dān)憂季寶珠，季家最愛仗勢欺人，但是做的比較隱秘，在京都中的名聲還可以，季粉蝶自縊，寶珠肯定是要被牽連了。

????萬俟玉翎本不想讓莫顏去看尸體，但是他想，她終究和尋常小姐不一樣，便道，“去吧，本王在廂房等你?！?br/>
????莫顏點點頭，有陳英在，這人又恢復(fù)了原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樣，面色淡漠，她剛走了幾步，廂房的門就被關(guān)上了。

????陳英無心調(diào)侃，姐妹二人攜手，踉踉蹌蹌地往后山趕。附近已經(jīng)被官差們占據(jù)，閑雜人等不得入內(nèi)，旁邊站了幾位季粉蝶的手帕交，都在用帕子抹著眼淚。

????“寶珠！”

????陳英看到季寶珠靠在樹邊，趕忙過去安慰，這種事是意想不到的，之前毫無征兆，千萬不要自責(zé)。

????“閑雜人等回避！通知季府，讓他們派人給季小姐收尸！”

????官差喊了幾嗓子，面沉似水，想自縊在哪里不行，偏生找佛門的清靜之地，傳揚出去，以后誰敢來后山賞景？肯定會想起有這么個想不開的小姐死在此處，真是晦氣！

????“慢著，這位差爺，難道不需要勘測一下現(xiàn)場嗎？”

????季寶珠立刻反駁出聲，她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季粉蝶自縊的人，總覺得哪里有古怪，粉蝶的衣衫前面是幾顆用絡(luò)子做成的小扣子，上面的扣子丟了一顆，而且扣的是扭曲的。

????“是這樣？”

????莫顏察覺不對來，她趁著官差還沒反應(yīng)過來，快速地步入林中，季粉蝶用身上的腰帶掛在一顆歪脖樹上，眼球凸出充血，一副痛苦的模樣，就算是白日里，看著還是有些滲人，連膽子大的陳英都連連后退的幾步，不忍心再看。

????胸前的紐扣缺失，說明生前有掙扎過的痕跡，這點莫顏倒是認(rèn)同，楊謙曾經(jīng)把季粉蝶按在樹上強吻，有可能是在那個時候脫落，但是扣子全部扣在非相對應(yīng)的扣眼，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季粉蝶心灰意冷，想要自縊，一般人在臨死之前都會整理著裝，變得從容，怎么可能如此馬虎呢？

????再者，從尸身的外觀上看，上吊的人由于血液大量受阻有較嚴(yán)重的青紫色，并且全身缺氧，面部呈現(xiàn)同樣的顏色，而季粉蝶臉色不對，當(dāng)然，這也不能作為絕對的判斷依據(jù)。

????“幾位小姐，你們膽子也忒大了，據(jù)說自殺而死的人心懷怨氣會變成厲鬼，林中陰氣重，還是遠(yuǎn)離的好?！?br/>
????官差擦了擦額角上的汗，這兩位小姐，一個是陳國公的孫女，一個是未來的南平王妃，他們誰也得罪不起，只能出言恐嚇一番，可等一會兒季府的人來，看看有什么章程。

????“佛門重地，怎么可能有鬼呢？”

????陳英給說話的官差一個鄙視的眼神，有話不會直接說，非要繞彎子，她們在此處并不是要妨礙辦差，只想陪著季寶珠，怕季府來人不講道理，遷怒于她。

????“這……”

????官差被說得啞口無言，只得低著頭，用鞋底蹭著林中的土壤，這些土壤和外面的不一樣，都說黑土地肥沃，難怪樹林中枝繁葉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