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云涌青山動
十月五號,農(nóng)歷八月廿九。
秋分已經(jīng)是十幾天前的事了,按照節(jié)氣劃分,乾國的大江南北,都應(yīng)該算是秋季了,但是余江縣,依舊暑熱不消。
幅員遼闊的大乾民國通用一套節(jié)氣時令,就是扯淡。
榷運局的圍墻后,一處陰影里。
“整天看緝私二隊那幫子人忙來忙去,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一個緝私一隊,正兒八經(jīng)剿私鹽的鹽務(wù)巡警,手里攥著把栓動步槍,肩膀靠在圍墻上,手掌往自己臉上扇著杯水車薪的風。
這是個上次常副官事件后,席玄月借口人手不足,名正言順,新招進來的緝私一隊鹽警,這樣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招了一百來個,個個都是本地的農(nóng)家子。別的都好,就是新丁嘛,還好奇著。
“小聲?!睅ш牭睦消}警瞪了他一眼,“不該問的別問。”
盡管不是和緝私二隊同一個樓里做事,但這是老鹽警,多多少少聽說了點緝私二隊的事。
他心里明白,看著都一樣的制服,都是什么鹽警,但是緝私二隊和他們不是一類人,而且局里也不是沒有規(guī)定,“不得妄議非本職工作之事”。
被老鹽警這么一呵斥,年輕鹽警也就很識相的打了住,可人是閑不下來的,尤其是現(xiàn)在沒緝私鹽的活計,又沒輪到他們值班站崗,太閑。
嘖了一聲,年輕巡警又開了個話頭,說的是最近余江城里的新鮮事,
“曉得要開余江武術(shù)游藝大會了不?”
“老消息了,換個?!?br/>
年輕鹽警摸了摸鼻子,
“聽說沒,余江城里有個記者失蹤了?!?br/>
“大不了死了唄,一個破記者失蹤有什么好講的?!崩消}警百無聊賴的用揮動著大檐帽。
等的就是這句話,要不然怎么顯示自己消息靈通,年輕巡警脖子一抻,“誒,這個不一樣,聽說是除了他任職的報社在找,軍閥……呸……軍方哪些人也在找。”
年輕鹽警給了自己一嘴巴子,老鹽警當沒聽見那個“閥”字,直挑眉,
“沒了個記者,那些軍人找什么?!?br/>
“這您老就有所不知了,里頭有說法。”年輕鹽警得意洋洋。
“嘖,趕緊的!”老鹽警又瞪了他一眼。
“一來,聽說那記者是冀省一個大戶人家的子孫;
二來,那記者之前在余江報業(yè)很有名氣,出了名的傻大膽,乞流工廠那事曉得不,他報的?,F(xiàn)在他一失蹤,好多人就懷疑他可能又是闖了什么大案,被人弄了;
三來,一個月前,那小子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運,逮了個老農(nóng),當時沒審出來,前幾天審出來了,那老農(nóng)居然是他娘的六龍寨二當家的,這可不得了,立了這功勞,管將軍就想著把這小子征辟為幕僚?!?br/>
年輕巡警說的挺玄乎,但是民國時期,這是常事。
有文化,家族值得信賴(冀省也是胡系軍閥地盤),而且不知為何軍閥們出了名的喜歡征辟有過報人生涯的文人當幕僚……
(吳青前世那些當過報人的幕僚們:戴季陶,陳布雷,張繼,楊度,朱執(zhí)信……)
大概是因為他們有名氣,激發(fā)了部分軍閥的收集癖……
一老一少,兩鹽警正聊著,忽然一個尷尬的聲音插了進來。
“兩位打攪一下,你們說的那個失蹤了的記者,叫什么?”
這倆鹽警一扭頭,年輕但是透著一股子精悍的臉不認識,但是肩膀上的警佐章認識,當即一個激靈。
唰!
兩人站直抬頭挺胸收腹,槍托砸地,兩腳并攏,行了敬禮,
“長官好?!?br/>
反而鬧得沒經(jīng)歷過這種陣仗的吳青有點尷尬,只好佯裝隨意的點了點頭,再度問道,
“那記者叫啥?”
“報告長官,沈義民?!蹦贻p鹽警回答。
吳青得了答案,嘀嘀咕咕不知道罵了句什么,轉(zhuǎn)身就急忙忙往緝私二隊走去。
身后隱約可聽見一老一少的聊天。
“我說怎么看著眼生,原來是緝私二隊的……”
“嗐!都叫你別瞎說了,他們比我們……”
已經(jīng)如同一陣風般走遠的吳青聽不見了,腳步匆匆的原因是,他大概,也許,知道這記者失蹤到哪去了。
記者沈義民,上個月十三號,章光烈那案子,這人偷拍被吳青逮了,吳青隨口就叫人關(guān)了起來。
后來一件件的事接踵而來,別說是吳青,其他鹽警也是把這小子忘了,更絕的是,這小子好像也知道自己是偷拍,沒和別人講過他干嘛去了,被逮了之后,也根本沒人知道是鹽警把他逮了……
這就把這樣一個已經(jīng)被管春武征辟為幕僚,以后能夠直達天聽的家伙,給關(guān)在了緝私二隊,暗無天日的地下室監(jiān)牢二十來天……
就算不怕,但是腳步還不能勤快點?緝私二隊這段時間事夠多了,別再沒事找事了。
殺人滅口?別逗了,吳青才剛得了個善字為先的勸告……
…………
金翠樓擺不起,得意樓上擺了一座。
常英忙,但緝私二隊不能沒有誠意,吳青作的陪。
不過宴席沒持續(xù)太久,吳青無意拉著人死命賠禮道歉,沈義民被關(guān)了二十多天,看見鹽警那身制服也有點發(fā)怵,保證道,
“這事是我錯了,以后如何會找緝私二隊的麻煩?”
是個是非分明的主,吳青也爽快,一句廢話也沒有,拿錢,拿車鑰匙。
榷運局出的歉金。
這事對吳青來說就算完了,不過身為主方,沒有先走的道理,沈義民和一個被他叫來助陣的軍方好友先行離席。
兩人來到得意樓樓下,沈義民遮眼一望太陽,長吁一口氣,旁邊那軍人只覺得好笑,
“怎么,重見天日,無限唏噓啊。”
“差不多,不全是……”
沈義民下意識的剛想符合自己身份的笑出來,沒笑暢快,眼角瞥見得意樓邊上巷口,一皮包骨頭的瘦小孩在撿泔水吃。
還不是整桶的那種,整桶的早被人買去喂豬了……是拉車時蕩到地上的泔水。
沈義民心里霎時陰了幾分。
對吳青來說,人均壽命不過四十,夭折率超過百分之五十;兵、饑、旱、澇、瘟、蝗,大大小小災(zāi)難下,乾國的惡劣世道只是個背景板。
街邊的老叫花子,只有初來乍到時向吳青投了個石子,之后他就再也沒有對這些乞丐,投注過目光。
賤民與官員之間的貧富差距夸張,吳青也只是感懷一下,沒有意識到貧者已經(jīng)貧到光是余江,每天都會餓死十幾人,這還是夏秋季節(jié),如果到了冬天,一車一車的尸體就會往城外拉。
水西的血嬰,只是吳青用來換取常英人情的工具,但是水西郊區(qū)的棄嬰塔,光今年,已經(jīng)不知道清理了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