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行的前途越來越慘,李逸云要操心的事情越來越多。一來擔心英國人又炮擊廣州城;二來害怕耆英又巧立名目找十三行要錢,現(xiàn)在十三行只剩下六家商家;三來發(fā)愁伍紹榮拉他加入天地會。
李逸云雖然對朝廷對官府都極為失望,但是畢竟自幼讀圣賢書,忠君愛國四個字一直回響在耳邊。他感覺自己有點像水滸英雄,皇上昏庸,是因為奸臣環(huán)伺。如果加入天地會,那就成為徹頭徹尾的反賊。而他和伍紹榮又是過命的交情,且朝廷著實不堪,不忍拒絕,因此頗為躊躇。
自從李素問去世之后,陳君明的身體也越來越差,眼見也是油盡燈枯了。他想通知陳半夏回來探望她的老父親,但是聯(lián)系不上半夏。上次聽說陳半夏的消息還是在朝廷即將簽訂《南京條約》時前往南京的路上。當時孔帕尼擔任英國人的翻譯,因為孔帕尼精通中國話。如果當時道光皇帝放下對十三行的偏見,讓他和伍紹榮處理與英國的談判事宜,估計十三行不會像如今這般凄慘,甚至朝廷肩上的擔子也不會這么重。
此外,同舟堂的生意越來越凄涼。和洋人的藥材貿易勉強維持著老樣子,但是在廣州城內的藥鋪生意江河日下,前來買藥的客人少了許多,被另外一家店鋪分走了。
李逸云稍稍打聽,原來是當初李靈樞和宋俊臣開設的長安堂。李靈樞狐假虎威,借助洋人的威風無惡不作,自稱在英國那里極受重用,李逸云也相信了。然而,此乃李靈樞自吹自擂。原來李靈樞當年靠販賣鴉片獲得英國人的賞識,接著自學成才掌握了日常生活中的英語,進一步得到英國人的重視。其實懂英文的中國人不在少數(shù),十三行的英語人才多得是,不過李靈樞最為無處,全身心投靠英國人,因此能在英國人那里說得上話,成為英國人的鷹犬。
后來李靈樞死了,英國人只不過是當死了一條會叫會咬人的狗,談不上多傷心。而與李靈樞狼狽為奸的宋俊臣效仿李靈樞,同樣通過流利的英語和走狗一般的態(tài)度得到英國人的青睞,繼而取代了李靈樞在英國人那里的地位。
宋俊臣的長安堂竟然在出售和同舟堂一模一樣的成藥,比如追風蘇合丸,比如烏雞白鳳丸,且價格比同舟堂低兩成。不明所以的百姓只知道長安堂本是李靈樞開的藥鋪,李靈樞是同舟堂的人,自然懂得同舟堂秘方。實際上,李靈樞只知道秘方中的大概,只能把藥物仿作得形似而神不似?,F(xiàn)在長安堂的仿制藥做到了形神兼?zhèn)洌?br/> 李逸云很快明白了個中道理。李素問去世之前,把裝有秘方的盒子遞給李靈樞,不過在盒子表面涂抹了劇毒。李靈樞接過盒子,出門沒多久就病死了。陳當歸出去找盒子,發(fā)現(xiàn)盒子還在,但是盒子里的秘方不見了??梢姡撬慰〕碱^走了秘方,并且找了許多老師傅來仿制。李逸云想去責備宋俊臣,卻尋不到由頭。宋俊成能仿制,只因同舟堂對秘方保存不善,讓他撿了個便宜。李逸云有苦說不出。
不過同舟堂的生意被搶之后,耆英就很少來找同舟堂的麻煩了,主要盯著怡和行這頭大肥羊宰。
卻說這一天,李逸云見伍家人來報,說自家老爺子伍秉鑒病危,請李逸云前去救治。李逸云這么多年來,和鄂東名醫(yī)楊際泰和甘肅明醫(yī)王繡學習了不少醫(yī)術,對藥材藥性也極為熟悉,漸漸成為廣州本地的名醫(yī)。聽說伍秉鑒病危,連忙前去探望。
在前往伍家的路上,李逸云詢問報信人:“你們家老爺子為何突然病倒了?”
報信人哭道:“還不是那個欽差大人!隔三差五就來找老爺要錢,老爺不給錢,欽差大人就很生氣,要把所有人都抓起來,老爺給錢給少了,他也發(fā)脾氣,說老爺不把欽差大臣放在眼里,要去跟皇上上奏折,把伍家抄家。唉,欽差大人已經從我們家敲詐走了好幾百萬兩的銀子,已經沒有多少現(xiàn)銀了??墒菤J差大人還是不滿意,還是要錢。老爺難啊,結果氣出病了?!?br/> 李逸云暗暗心驚,伍秉鑒老爺子已經快八十歲,老邁年高,這么多年殫精竭慮做生意,控制著全天下最大的商團十三行,擁有富可敵國的財產,但是也被無數(shù)人死死地盯著,小心翼翼和官府和朝廷甚至跟道皇帝周旋,心力早已衰竭。人到老年,兩個兒子一個孫接連去世,晚年又被官府摧殘折磨,換做一般人,早就病死了。伍秉鑒竟然能撐到八十歲,算是上是財神爺和太上老君保佑。
報信人哭道:“李老爺,您是醫(yī)中圣手,得救救我家老爺啊?!?br/> 李逸云道:“我與你家五少爺是結拜兄弟,你家老爺就是我的老爺,我必定竭盡全力?!?br/> 二人快步來到伍家宅子,走進伍秉鑒的臥室。
伍紹榮迎了過來,道:“二哥……”
李逸云道:“我都知道了?!?br/> 伍紹榮卻不是很傷心的模樣,道:“要用什么藥,不管多貴,我們都買。盡量讓我爹爹好受一些?!?br/> 李逸云點點頭。他走到床邊,見伍秉鑒無力躺在床上,面無血色,老年斑密布,喉嚨間傳來巨大的呼吸聲,知道老爺子病重,便給他把脈。
伍秉鑒艱難笑道:“我已知道我油盡燈枯,時日不多,即便是華佗在世,也沒多大用。逸云,不要因為治不好我而內疚。紹榮,也不要因為治不好我而怪罪逸云?!?br/> 李逸云微笑道:“您暫且莫說話,我給您把脈?!?br/> 伍紹榮也道:“爹爹,聽逸云的?!?br/> 伍秉鑒卻推開了李逸云的手,讓下人丫鬟們退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他父子和伍紹榮等人了。
李逸云知道,伍秉鑒是要交代后事了。
伍秉鑒躺了一陣,平復心情,緩緩開口道:“從我父親伍國瑩開始,伍家在十三行里起起伏伏八十年。什么榮華富貴,在我眼里都是過眼煙云。再大的福我享過,再大的苦我嘗過,而且活了這么一大把年紀,這輩子已經夠本了。紹榮也是成大事的人。我基本上沒什么放心不下的了。唯一不甘的是,沒有像我的合作伙伴,東印度公司的人那樣打到北京城,嚇得滿清韃子皇帝瑟瑟發(fā)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