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礦辦公室,上午。
劇本改的匆促,所以最后沒有辦公室,就在一個屋子面前擺了個桌子當成辦事處。
新來的礦工在桌子前排隊,桌后坐著個老板模樣的人。三明也在隊伍里排著,這個老板將一紙合約遞給一個應征礦工,他看了下,也不知道看沒看懂,就用手指沾了印泥按在上面。
那多半是沒看懂的。
林浩在一邊站著,他抱著手臂,神情懶散且?guī)Я四敲袋c頹靡。不知道是因為臨時揣摩劇本和高強度工作讓他壓力巨大,臉上很是有些憔悴。
但他的狀態(tài)比任何時候都好,幾乎都不太用拿捏情緒——穿這個黃色外套,歪著個腳,他仿佛就是從這個地里長出來似的。
三明排到了,他拿起一張合約徑直來到表兄面前:“哥你給我看看,我不認識字。”
于是林浩看了一眼他,接過來:
“生死合約。第一,富貴在天,生死由命。本人自愿在高家莊煤礦采煤,如遇萬一,與煤礦無任何關系。第二,本著革命的人道主義精神,如遇不測,煤礦補償每人500元,給其直系家屬。第三,每人每天工資3元。簽約人韓三明、袁秋生。”
他看了紙半天,或許到時候電影屏幕前的人期待他會阻止這件事情的時候,林浩只是抬起頭來:“聽清了?”
他的臉上,只有點無聊的表情。
好像剛才說的生啊死啊都和他無關。
“嗯?!?br/> 三明于是拿著合約回到桌前,余力為依舊保持著這一個旁觀者的視角繼續(xù)把鏡頭轉向這一遍。實際上,拍這一段就好像看起來就是旁觀者看待這件事情的角度。
老板一邊對上個人道:“都聽清楚了嗎?看清楚了嗎?以后別麻煩??!”又對三明道:“以后別給我找麻煩了,都寫清楚了。”
“啊。”三明應道。
“上面都寫清楚了,拿上帽子上去換衣裳,快些!”
...
“過!”賈章柯喊道。
臉上已經看不出那日的怒氣,但顯然也是公事公辦的架勢。
于是隨著這么一聲令下,整段看似平常實則內里滿含著情緒和矛盾的戲碼,就這么默默地拍攝出來。楊荔鈉在旁邊看得心中洶涌澎湃,林浩在這段日子爆發(fā)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
一條過的次數(shù)大大增加。
她很清楚不是導演自暴自棄,大家都知道被刪了不少,導演甚至更嚴格。但就像是大俠在絕境下突破,她總覺得林浩盯著這么大的壓力下表演上有了些什么變化。
說不出,但她覺得自己在話劇團有些老師身上看過,就是很像那個人物,但是你又知道他又會超乎你想象的正確。比如就像剛才,賈章柯本來要這一段長鏡頭以三明重重按下指印結尾的。
但是林浩沒有同意。
或許是大家都這個地步了,他就直說了:林浩表示可以直接就這么普普通通地拍,不用刻意強調。這樣的角色表現(xiàn)更為妥帖,大家在大屏幕前看到這樣的慘劇發(fā)生,只能看著瞪眼,然后罵崔明亮。
罵完才想到,這件事情在那里可能是再正常不過的,然后更是說一句去他媽。于是《站臺》就不是一群人了,它是...一個時代——就是賈章柯改了三倍的劇本想要拍出的那個時代。
楊荔鈉如此想到。
這人物理解太厲害了,誰知道他和自己一樣也是拿到本子現(xiàn)看的?她們當時沒意見是因為戲相對少,而戲最多的林浩肯定是無比折磨的一件事情。但大家都是演員,如果真的挺過這一遭能有點什么新收獲,那絕對是值得的。
...
四樓,賓館房間。
市衫尚三拿著個本子,大概圈圈點點。
對于導演和主演的狀態(tài),他是無所謂,反正誰不瞎都看得出兩人現(xiàn)在合作意料之外的和諧。所以他壓根不像余力為一樣關心今天兩人說了幾句話,交流了多少,有沒有私下交流...
他要管的只是電影的事情。
進度很好,再拍幾天,甚至可以提前殺青的意思。當然這種事情不會發(fā)生,他們只是默默地更改了計劃,然后和賈章柯商量再排幾場進來,至于陶勇已經出發(fā)去拍其他地方的場子了。
這無疑是很好的事情,其實拍到現(xiàn)在,劇組已經達成了賈樟柯一開始妥協(xié)的刪掉二十場,也就是八十四場的目標——其中一些場子交給了顧錚去拍,大概十幾場。這邊六十場,那邊十幾場,再湊一湊真的也就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