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沉默意味著接受。
　　
　　????東夏的堅甲利刃和長期吃飽喝足的將士都是讓人感到可怕的。然而巴依烏孫還有別的理由，既然講了，就要把眾人壓服，否則的話，他這個剛剛歸附的人剛才所說的那些，終歸會給大伙排斥的借口。
　　
　　????他抽著嘴角說：“高奴城不容易攻下，黑云王爺再強，也不容易攻下，守高奴城的博大鹿和狄阿鳥一樣出自高顯，高顯人善守?！?br/>　　
　　????他把眾人震得咯噔一下。
　　
　　????高顯人善守，草原人都知道。
　　
　　????湟東地形復(fù)雜，密林野甸山崗眾多，人們結(jié)寨生活，那寨子多依地勢，又都是獵人出身，給布滿陷阱，守寨的人弓箭上還涂著毒藥，數(shù)百年來贏得善守一說。
　　
　　????如果說還有人沒感到震顫，滿臉仇恨的巴依烏孫吃力地找到壓垮他們的事情：“那一年我攻打漁陽，幾乎驅(qū)趕了所有能見到，生活在草原上的東夏人，包括他們牧養(yǎng)的活物，死死圍困住漁陽，那座殘城，那城墻都裂著駱駝蹄瓣子一樣的口子，就這樣，一兩個月都沒打下來。自這一戰(zhàn)起，東夏就被他狄阿鳥奪走。他幾乎堵住了所有人，抓走了所有人，他白白得了東夏?！?br/>　　
　　????說到這里，他兩只大手蓋到臉上，開始哽咽。
　　
　　????死去的親人，背叛的同族，無邊的牛羊馬匹和部族百姓，全蜂擁到他腦海里，有時人臉變大，有時人如螞蟻，在雪地上鋪滿……那場景，那風(fēng)，那血，那死人，以及那吟哦不息的薩滿歌聲。
　　
　　????眾人沒有心情取笑他。
　　
　　????狄阿鳥的崛起像是一道彗星，眾人無法從巴依烏孫身上找到愚蠢，來證明他狄阿鳥只是踏過那些無能的人。
　　
　　????何況這是他巴依烏孫為了強調(diào)高奴城不易攻打，在眾人面前坦露傷痛，不是為了推諉自己的無能。
　　
　　????一陣沉默，像是風(fēng)火都熄滅的山林。
　　
　　????可怕，幽黑，沉寂。
　　
　　????終于，眾將自己給自己打氣。
　　
　　????他們紛紛說：“汗?fàn)斨灰芗皶r趕來，局勢還并不至于惡化。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抽身。”
　　
　　????拓跋久興面臨的是目前最現(xiàn)實的問題，他這支軍隊生存的問題。
　　
　　????這個問題雖然和陳國能不能戰(zhàn)勝有關(guān)系，卻不完全等同，若是陳國能夠戰(zhàn)勝，他也未必能夠幸存，畢竟被扔到了中軍之外的地方，只在于陳國若能戰(zhàn)勝，他可以像今天這樣，與劉裕耗下去；如果陳國不能戰(zhàn)勝，他被分割到戰(zhàn)場東部，耗下去沒有意義，勝利后的東夏和靖康，絕對不會允許他還在這一代幸存，哪怕他能夠搶走劉裕的地盤。
　　
　　????他作為統(tǒng)帥，眼前最關(guān)心的反倒是自己這支軍隊的生存問題。
　　
　　????一個戰(zhàn)略方面的問題陷入沉默，他開始征詢說：“我們現(xiàn)在該怎么辦？你們又有什么主張？”
　　
　　????主張？
　　
　　????帳內(nèi)一片啞然。
　　
　　????再問，還是一片啞然。
　　
　　????可怕，幽黑，沉寂，連山林中陷入黑暗之后的天籟和鳴蟲之音都沒有。
　　
　　????最終，眾人帶著沉重散去。
　　
　　????拓跋久興、拓跋梟寵兄弟倆還要私下商量，一起呆著，段含章見懷里的孩子睡了，起身出來，去交給孩子的乳母。
　　
　　????她將孩子放到乳母那兒，再走出來，心里片刻也安靜不了，心臟總是在被什么啃噬，眼看天黑了，營地的旗幟火光中，軟不塌地垂著，就一屁股坐到一段損壞的平板車上，用力地拂一拂自己的飛舞的亂發(fā)。
　　
　　????下一刻，她就把手背咬到嘴里，無聲地痛哭。
　　
　　????為什么會到這種境地？
　　
　　????如果兵敗，被抓走，會不會被殺不說，又是多么恐怖和羞憤的事情？
　　
　　????幾乎把手背給咬破了，鉆心的疼痛使她收斂了煩亂，她突然想從自己過往的經(jīng)歷中找到破解僵局的辦法，卻突然發(fā)現(xiàn)，她的辦法和經(jīng)驗，都是從狄阿鳥那兒得到的。這會兒，不管是誰曾經(jīng)的主意，能拿來用就好。她的眼珠突然停在左手邊的眼眶下角，尋思道：“要是敗了，我們也尊王攘夷，投降皇帝。現(xiàn)在既然和劉裕耗著，不如和他互通使者，如果他也認(rèn)為東夏會打贏，他一定不會拒絕，一定會等著我們走投無路投降他……我們假意投降他，再突然投降皇帝?！?br/>　　
　　????她為自己的想法叫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