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盞將儲物袋里的補藥全倒出來給他,斟酌著說:“毒姥那邊,我會幫你解決,你別再被她脅迫了?!?br/>
說完,時盞與他擦肩欲走。
白黎之六神無主。
“圣女!”
他轉身去捉她的手,動作太大,扯裂一身爛瘡壞疽,疼得雙腿麻木,被門檻絆跪在地。
白黎之忍著痛,堪堪拽住了她殷紅的百迭裙角。
事已至此,他已經無計可施。
“圣女……”他仰起頭,眼角泛起瀲滟的赤紅,竭力找出自己的優(yōu)點來挽留,“你是不是覺得我長得不好看?我……我其實還會易容!你喜歡什么樣貌,我為你變成什么樣貌!你喜歡什么性格,我以后就是什么性格!”
不做宋據,不做白黎之,只要她喜歡,他做誰都可以。
他這一生,本就更換著一副又一副的皮囊,流亡著一次又一次的漂泊。厲遍世間人情冷暖,只有在她身邊,才能清閑安寧。
白黎之攥緊了她的裙擺,指節(jié)發(fā)白。用嘶啞如裂帛的聲音乞求,“你考慮考慮我???”
時盞緩緩搖頭,只覺荒謬絕倫。
她用力將裙角從他手中一點一點抽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做你自己就好。”
時盞果斷離去。
院門大開,咸冷海風從外面冷颼颼地刮進來,揚起院里的干枯草屑。
白黎之狼狽跪伏在地,遙望她的背影消失在濕潤模糊視線里,慘然一笑。
“時盞,我還真是小瞧了你……”
無論是曾經,還是現在,他都小瞧了她。
他向來自負聰明,以為自己用性命做局,就能博取她的憐憫,像越北一樣留在她身邊,得償夙愿。
按照謀劃,每一步都走得十分順利。
他為她付出,在毒姥手下茍活,誘她一點點揭穿真相……
哪知到了最后一步,她的心比石頭還硬,根本不會上鉤!
白黎之撐著門框,顫巍巍地站起來。瘡口迸裂,一身血膿橫流。
他頹然回到屋中。
四周靜謐的落針可聞。
暗淡的光線透過釘死的窗欞,自縫隙照進。微小的灰塵上下飛舞。
白黎之站在陰影里,才感覺適從了些。
想到剛才時盞毅然拒絕的神色,他心底溢滿苦澀,又覺難堪。
在時盞眼里,他一定像個跳梁小丑。長相平凡、修為差勁的魔修,仿佛陰溝里卑劣的老鼠蟑螂,怎有膽去覬覦高不可攀的圣女?
白黎之掃了眼身上毒瘡,突然覺得沒意義了。
他正想將桌上瓶瓶罐罐拂落在地,手臂卻僵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不對。
怎么能輕易認輸?
就算輸,輸的是宋據,不是白黎之!
他還有機會。
毒姥喜歡搗鼓各種毒藥。
隰海外圍,林城子派來的暗哨又增加了幾撥,她正好可以去那邊抓些正道修士做新藥人。
毒姥剛走到無念宮門口,一道強大至極的氣息陡然而至。
“啪——”
鞭稍甩出勁風,直接崩裂地上鋪就的片片青磚。毒姥揮舞蛇頭杖,蛇口噴出一股紫黑色的濃霧。
雙方各自退后兩步。
毒姥定睛一看,只見時盞紅裙艷艷,面如冰霜,手持蒼云鞭,阻攔她的去路。
“時盞!你什么意思?”
毒姥凜然一驚,這才多久沒見,她竟然邁入分神期了!
時盞冷然道:“毒姥,我沒什么意思,就是想告訴你,宋據不會再做你的藥人。”
“你是為宋據而來?”
毒姥渾濁的眼珠骨碌碌一轉,發(fā)出嗤笑,“可以。宋據不做我的藥人,那我就將你盜竊蘊魂燈的事稟告魔君?!?br/>
“毒姥,你可不要血口噴人??!”時盞絲毫不慌,手里掂弄著蒼云鞭,“誰盜竊蘊魂燈了?蘊魂燈好端端的供奉在那兒,不信的話,我可以帶你過去瞧瞧。”
她早將蘊魂燈還回去,一切痕跡都被她掩藏的干干凈凈。她已是分神期的高手,天下間,也無人可以搜她的魂。
毒姥厲聲道:“你以為我不敢?”
“毒姥當然敢。”時盞勾勾嘴角,“只不過,屆時你我二人在魔君面前對質。你覺得,魔君是相信你呢……還是相信我?”
毒姥頓時失去底氣。
沒有證據,魔君肯定維護她這小妖精。
她想起十年前,時盞還只是個任人拿捏的元嬰修士,見到她都必須恭恭敬敬。今昨對比,她處處壓制自己,毒姥怒意滿腔。
時盞漠然掃過她的神色,皮笑肉不笑:“毒姥,就當賣我一個面子,饒過宋據。”
聽意思在商量,可那語氣隱含威脅和警告。
毒姥憤然而視,譏諷道:“宋據已被我毒廢了,圣女你真是不挑,看見他那一身爛肉,不嫌惡心么?”
這些日子,她給宋據吃了七十多種毒藥,劇毒入骨,連她自己都解不開。
想到宋據滿身的瘡疽,時盞好似被刺了一下。
她音如玄冰,“話我不喜歡重復第二遍?!?br/>
毒姥轉念又想,時盞這會兒為宋據出頭,卻不知宋據暗中算計越北。
她暗中竊喜,蛇頭杖猛一拄地,爽快道:“好!本姥今天就賣圣女你一個面子。”她怪笑兩聲,“對了,圣女才回無念宮吧?你記掛宋據,也不要忘了越北啊?!彼芷诖痫L玉露發(fā)作時,時盞會是什么表情。
時盞眼皮微掀,冷冷撂下一句:“不勞毒姥操心?!?br/>
她沿宮墻回到玄霜宮。
越北抱著膝蓋蹲在皇極陣盤里,被光芒包裹成蠶繭。
時盞閑著無事,正欲在石凳上落座,神識察覺到了一縷熟悉的氣息。
她微微皺眉,緩步來至玄霜宮的門口。
白黎之換了身干凈的淺黃素紋長衫,腰間懸著黑色的香囊,頭發(fā)重新梳理過,整整齊齊被素簪固定在頭頂。他靜靜立在臺階之下,微垂著睫羽,光看身形倒是豐姿奇秀。
“你來得正好?!睍r盞瞥他一眼,“毒姥以后不會再找你麻煩。至于你身上的毒……我會想想辦法?!?br/>
她家長天博學多識,這毒應該難不倒他。
白黎之抬起幽深的眼眸,直勾勾地望進她的雙目,苦笑道:“身體能不能好,我并不介意。我只想告訴圣女,我心悅圣女,愿為圣女付出一切?!?br/>
白黎之不相信天上能掉餡餅。
從南宮家的私生子,一步步走到今天,所得來一切,全靠自己爭取謀算。
他人還沒死,就有機會得到時盞的垂憐。
什么話憋在心里不說,以后說不定就沒機會說了。
當然,時盞不可能立馬就愛上他,他也不敢奢望。他只求她心軟那么一瞬……只需一瞬,他就可以留在他身邊。
感情可以慢慢培養(yǎng)。天長日久,他使盡渾身解數討她歡欣,她怎會不動心。
時盞就納悶兒了。
她統(tǒng)共和宋據也沒見過幾次面,怎么他就“非她不嫁”?
好奇使然,問了出來。
白黎之聽罷一怔。
他視線落在她的漂亮的面龐上,比十年前更加昳麗。
他心念微動,眼眸清潤地看向她,放緩了干澀嘶啞的嗓音:“是嗎?可我覺得,和圣女很早以前就相識。仿佛……上輩子你我就已經有了羈絆?!?br/>
時盞被逗樂了。
宋據慣會甜言蜜語,這話哄哄不諳世事的小姑娘還差不多。
她雙手環(huán)胸,閑適地站在臺階上,揚眉揶揄道:“怎么,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說,我們上輩子的羈絆是什么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話說出來,時盞自己都覺得惡寒。
其實宋據在想什么,她一下就猜到了。身處無念宮,他不就是想尋找個強者倚靠。
“不是。”對方竟然否認。
時盞“哦?”了一聲,“那是什么?”
白黎之說:“我上輩子應該讓你很生氣,所以圣女這輩子不肯接受我。”他喉結無聲地一滾,眸光熾烈地看著她,“圣女,我在這里給你說對不起……你會原諒我嗎?只要你肯原諒,怎么糟踐我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