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后，邰之源從秘書手中接過薄薄的風衣，向房間外走去。鄒郁默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驟然發(fā)現(xiàn)單薄風衣遮蔽下的消瘦身體，很適合在此時此刻扮演悲情，然后煽情。
????走出大樓之前，工作部門隸屬的公眾形象小組，用最快的速度替邰之源整理儀容。
????那位滿頭大波浪卷發(fā)、被從五a級廣告公司挖過來的女性策劃師，看著鏡中邰之源的臉頰，用急促的聲音囑附發(fā)型師要將他的頭發(fā)弄的更亂了一些，在聽到邰之源難以抑止的咳嗽聲后，更是滿意地點了點頭，說道：“非常好，議員先生你應該咳的更用力一些?！?br/>
????邰之源表情平靜將白手絹塞回上衣口袋，沒有理會她的說法，他信任這些最專業(yè)的專家，但并不表示他愿意在幕后便開始演戲，更何況這并不是演戲，不過他也并不憤怒，平穩(wěn)坐在椅上等化妝師把蒼白的臉頰抹的更加蒼白，顯得虛弱不堪。
????……
????……
????在黑鷹公司特級護衛(wèi)的保護下，在十余名議員辦公室工作人員的陪伴下，邰之源沿著大街向那片商業(yè)廣場前進，聽著遠處傳來的尖銳警笛，還有救護車所發(fā)出的嗚咽聲，眉頭忍不住微微蹙起。
????街道兩畔到處都是倒在血泊中的示威人群，在經(jīng)受巨大驚嚇之后，傷者們的眼神顯得無比空洞，任由醫(yī)生做著急救措施而沒有什么反應。
????沉默行軍示威人群涌進了廣場，早已摘下黑色口罩的他們，憤怒地看著灰白的天空和冷漠的建筑，腦海中回蕩著先前的殘酷畫面，帶著哭聲不停咒罵著，先前短短十幾分鐘里，不知道有多少同伴倒在了石頭和拳頭之下，如果后來不是那群系著紅色絲帶的黑衣男子提著木棍沖了進來，今天的人們將要蒙受更慘烈的損失。
????人群憤怒地握著拳頭，呼喊著口號，發(fā)泄著心頭的憤怒和驚恐，直到前排有人看到那位面色蒼白，身體瘦削的年輕議員，緩緩走上講臺。
????安靜變成一種和諧的波浪，如同年輕議員的腳步，緩慢而又堅定地向四周蔓延，讓整個廣場變成一片沉默的海。
????憤怒的咆哮聲逐漸消失，數(shù)萬人用期盼的目光看著臺上，這個畫面里的無數(shù)細節(jié)，證明經(jīng)過半年的行軍之后，邰之源擁有了怎樣的號召力。
????沒有什么過多的渲染挑動言辭，邰之源對著話筒，用微啞的聲音開始自己的講話，他的手指指向廣場一角的噴水池，接著指向近處的護欄。
????“看看這里?！?br/>
????“看看那里。”
????“到處都是血。”
????人群中隱有騷動，邰之源安靜注視著臺下密壓壓的人群，沉默片刻后說道：“人類是一種殘忍的動物，對敵人殘忍，對自己也殘忍，因為我們的生物標記里充滿了暴力的因子，一旦釋放出來，我們甚至會陶醉其中……先前那些兇殘的暴徒，用這些鮮血證明了這一點。”
????“暴力一旦釋放出來，將是宇宙間最可怕的東西，我想總統(tǒng)先生應該很清楚，這個魔鬼跳出木盒后，即便是他也很難塞回去?！?br/>
????“所以我很想知道，總統(tǒng)先生如果親眼目睹今天這些可怕的畫面后，他會做何想法，他有沒有勇氣面對民眾所流的淋漓的鮮血，他有沒有勇氣去傾聽那些沒有被權(quán)力壓折的骨頭，被歹徒折斷的聲音！”
????邰之源的表情依舊冷漠，那雙疏淡而高傲的眉毛緩緩挑起，如同此時的聲音，忽然間他身體向前微傾，靠近話筒，用非常輕柔的聲音問道：“我很想問總統(tǒng)先生一句，這還他媽的是聯(lián)邦嗎？”
????……
????……
????輕柔而平靜地說出在公眾場合第一句臟話后，臺上的邰之源沉默了十秒鐘，聽著臺下民眾發(fā)出的憤怒抗議聲，辱罵聲，確認達到了文宣部門所需要的效果。
????正準備按照腹稿里的文字向下繼續(xù)時，他忽然看到遠處街口露出的那片蒼灰天空上，層層烏云驟然散開，露出青湛一角，于是想起了一個人，忍不住想到如果是那個家伙，他會怎樣處理這件事情。
????暴力是最可怕的，但那個家伙卻最擅長好像也只擅長使用暴力，不過他能夠控制，于是只對強者撥刀，不對弱小者施虐。
????邰之源默默想著許樂，眼眸里泛起一絲自己都不怎么明白的笑意，稍一停頓后，對著話筒繼續(xù)說道：“也許我的決定會令你們失望，但我……依然堅持反暴力的原則，我們將依然沉默，然后前進?！?br/>
????話音剛剛落下，一整段話還沒有講完，臺下密集人群里響起失望的罵叫聲，隱隱還傳來哭泣聲，在警車救護車鳴笛的伴奏下，顯得格外惘然悲傷。
????剛剛經(jīng)歷暴力沖突的群眾們，難以壓抑心中的委屈，而站在臺后的公關(guān)小組主管，則是在緊張地掃視文宣搞件，震驚地發(fā)現(xiàn)議員先生的講話，已經(jīng)完全脫離了策劃案。
????失望的喊叫聲還在持續(xù)，邰之源這位行軍領(lǐng)袖所表現(xiàn)出來的軟弱，也許會直接導致人心離散，歷史上很多次民眾運動，往往都是因為某些不起眼的小細節(jié)，而造成分崩離析的可怕后果。
????就在這個關(guān)鍵時刻，邰之源的臉頰變得更加蒼白，眼神變得更加犀利，他冷冷地注視臺下的支持者們，右手扶在桌上，沉聲說道：“他們是暴徒，難道我們就要成為暴徒？我們反對政府對法律的蔑視，難道我們就要提前踩上兩腳？如果我們所指控的罪惡，成為我們選擇的工具，那我們有什么資格去指控別人？”
????群情激憤的現(xiàn)場，任何有力的演講，只要不能滿足大眾的心理渴求，都不會有太大的效果，他的這番話同樣如此，場面沒有絲毫變化。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邰之源用左手捂著嘴唇咳嗽起來，身體痛苦地半伏在桌面，右手死死地按住桌角，青筋隱現(xiàn)，咳嗽聲通過話筒，清晰地傳遞到街道之上，回蕩不止。
????“醫(yī)生！醫(yī)生！”
????議員辦公室的下屬們沖上演講臺，焦慮召喚醫(yī)療小組。
????邰之源揮手阻止下屬們的舉動，緩慢而又堅定地直起身體，用手絹輕輕擦拭了一下唇角，靜靜望著臺下的民眾，用沙啞的聲音繼續(xù)說道：“諸位，我不想做一個比總統(tǒng)更無恥的領(lǐng)袖……”
????因為劇烈咳嗽的緣故，他的聲音比先前更為沙啞，仿佛聲帶上被粗糙的砂紙打磨過，從薄薄雙唇間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絲，進入每個人的耳朵，都能讓人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痛苦。
????街道上的群眾沒有聽清楚他后面的話，離演講臺最近的那些民眾，注意到他懸在桌邊的左手緊握的白手絹上，隱隱可以看到血痕，人們吃驚的叫了起來，然后這個消息迅速地向后傳播。
????放棄千世家族基業(yè)，拖著殘病之軀，帶領(lǐng)大家從s2來到這里，將要前往首都，他究竟是為了什么？民眾們用同情而尊敬的目光，望著臺上那個瘦削的正在咯血的似乎隨時可能倒下的年輕議員，本來有些喧鬧的會場，頓時再次陷入沉默。
????……
????……
????“我想對總統(tǒng)先生說，你或許有崇高的理想或者是夢想，但你沒有權(quán)力讓整個聯(lián)邦為了你的理想或夢想付出代價，每個公民永遠只能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并且拿出自愿的代價，我已經(jīng)向你以及整個聯(lián)邦宣告，我能夠做到什么，而你又愿意為了這個聯(lián)邦放棄什么？”
????“今天這條街道上本來充滿了民眾歡迎的鮮花，如今卻只剩下逐漸污黑的鮮血，此時此刻，我代表站在這里的所有人，代表那些正在醫(yī)院接受搶救的人，也代表那些三名剛剛離我們而去的同行者，向帕布爾總統(tǒng)，以及你所領(lǐng)導的聯(lián)邦政府，再次重申我們的訴求！”
????邰之源望著那臺正在遠去的救護車，想著剛剛收到的消息，雙眼微微瞇起，似乎是在掩濕眸間的濕潤，用力握著拳頭，對著攝像頭大聲呼喊道：“我們要求聯(lián)邦管理委員會馬上成立特別調(diào)查委員會，由最高法院任命第一序列權(quán)限獨立檢查官?！?br/>
????“我們要求總統(tǒng)官邸向該委員會交出全部數(shù)據(jù)紀錄資料！”
????“我們要求馬上廢止愛國者法案！”
????“我們要求停止所謂聯(lián)合調(diào)查部門的權(quán)限！”
????“我們要求帕布爾總統(tǒng)主動放棄行政特權(quán)！”
????“在法律面前，在公平二字面前，在憲章的光輝面前，沒有任何人有理由有資格享有特權(quán)，包括總統(tǒng)和憲章局。你們必須回答首都特區(qū)日報提出來的問題，當年古鐘號的航線為什么會泄露？帝國的幽靈艦隊為什么能夠在那片星域里隱藏這么長時間？”
????沉穩(wěn)而充滿力量的控訴聲，回蕩在安靜的街道間，邰之源瞇著眼睛，看著遠處的天空和近處的人群，默然想起幾年前，曾經(jīng)有位叫做徐松子的國防部司法官員，曾經(jīng)在聽證會上控訴過萊克上校，還有那個施清海，曾經(jīng)在議會山里微笑行使過公民逮捕權(quán)。
????議員辦公室某位主管此時忽然沖上演講臺，走到他身后表情嚴峻說了幾句話，打斷了年輕議員的回憶。
????邰之源眉頭驟然蹙起，似將要燃燒的梅樹，沉默片刻后，靠近話筒，對街道上的人群說道：“剛剛收到一個令人憤怒的消息，首都特區(qū)日報的鮑勃主編以及伍德記者，在結(jié)束議會山緊急聽證會后，被聯(lián)邦政府以叛國的罪名加以逮捕，現(xiàn)在我們不知道他們被關(guān)在哪里。”
????聽到這個爆炸性的消息，數(shù)萬人群頓時變得躁動起來，人們揮舞還在流血的拳頭，吶喊著沉默著憤怒著。
????邰之源攤開雙臂，示意眾人平靜下來，蹙著眉尖說道：“此時難以言明的悲憤，讓我想起席勒大師曾經(jīng)說過的一段話。”
????“歷史早已證明，但凡改革這種事情，在最初的時候總是率先覺悟過來的有知識者的任務，但這些有知識者必須有研究，能思索，有決斷，而且也有毅力。他也會使用權(quán)力，卻不是騙人，他利導，卻并非迎合，他不看輕自己，以為是大家的戲子，也不看輕別人，當作自己的嘍羅。他只是大眾中的一個人，我想，這才可以做大眾的事業(yè)?！?br/>
????有風自街道穿行而過，吹動單薄風衣的一角，掀起額前的發(fā)絲，邰之源微微瞇眼，說道：“做為大眾中的一個人才可以做大眾的事業(yè)，帕布爾總統(tǒng)已經(jīng)用他的行為，證明他早已離大眾遠去，所以他永遠不可能成為這樣的一個人。”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為這樣的人，但我將嘗試努力，什么都無法阻止我的腳步，而你們將是我最信賴的伙伴，我們將再次上路。”
????“我們將一路沉默，走過山野，走過城市，走到首都，走進憲章廣場，走到議會山前，走到官邸露臺之下?！?br/>
????“到那時我們將昂起一個聯(lián)邦人驕傲高貴的頭顱，問帕布爾一句話：你知道自己錯了嗎？如果他依然不肯答應我們的要求，那么……”
????邰之源在臺上緩緩舉起右臂，說道：“我們也不答應?！?br/>
????寒冷街道上，臺下數(shù)萬民眾與臺上那個單薄的年輕議員共鳴而應，如雷霆般喝出三個字，驚碎了秋風霜意。
????“不答應！”
????……
????……
????總統(tǒng)官邸露臺下草坪漸有深黃肅殺之色，縱使是特殊品種，在日復一日的寒冷侵襲下，也不得不逐步敗退。數(shù)十名特勤局特工警惕地注視著四周，樓外沒有任何閑雜人等敢于停留，此間風景清幽依舊，至少在此時此刻，那些勇敢熱血的示威者還遠在南科州，沒有機會到這里吶喊不休，發(fā)泄心頭的憤怒。
????官邸一樓各間辦公室里，電話鈴密集響起，做為聯(lián)邦權(quán)力中心，官邸每天需要處理太多繁重的事務，尤其是現(xiàn)在與帝國的戰(zhàn)爭還在緊張持續(xù)，而聯(lián)邦內(nèi)部又出現(xiàn)了很多不穩(wěn)定的因素。
????布林主任聽著電話那頭聯(lián)邦新聞頻道主管的匯報，臉色漸漸變得陰沉起來，沒有給對方更多解釋的機會，寒聲說道：“任何事情都有最簡單的處理方法，沒有素材難道你們就不知道怎么做？記者遇襲，新聞自由被干涉，難道還要我教你怎么去發(fā)揮？學學金星的老陸，他這時候正在開新聞發(fā)布會，指控沉默行軍縱容流氓毆打記者！”
????掛斷電話后他從下屬手中接過茶杯喝了一大口，卻險些被滾燙的茶水燙傷，本來就極煩躁的心情頓時突破了臨界值，直接把那位喜歡穿仿絨短裙，露著一雙大腿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的女秘書罵成了豬頭。
????直到辦公室電視上開始播放新聞頻道的緊急播報，布林主任的心情才稍微好了些，看著光幕上那個漂亮的女主播，眉頭緩緩舒緩，想著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曾經(jīng)看見的那幅親密畫面，他對先前的粗暴反應忽然有些后悔，馬上重新播通那個電話，向?qū)Ψ奖硎疚繂枴?br/>
????那位已經(jīng)在新聞主播位置上坐了近十年，卻依舊端莊美麗的女主播，一改平日從容平穩(wěn)的風范，蹙著眉頭，用最直接的語語憤怒指控今日在南科州首府所發(fā)生的事件。
????在緊急新聞中，聯(lián)邦新聞頻道嚴厲指控示威人群殘暴襲擊警察，并且與臭名昭著的南科州黑道分子勾結(jié)，綁架前線記者，意圖干涉新聞自由，在該新聞段落結(jié)束前，南科州政府也發(fā)來遣責公文，并且強烈要求沉默行軍領(lǐng)袖，邰之源議員必須對整個事件負責。
????也許是顛倒黑白，混淆是非，也許只是立場不同，所以視角不同，于是得出完全截然相反的結(jié)論，無論南科州那些寒冷街巷上真實發(fā)生過什么，但經(jīng)過在聯(lián)邦民間極具權(quán)威性的新聞頻道濃艷渲染，恐怕這場秋冬間肅殺的風，就要逐漸轉(zhuǎn)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