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一直保持著沉默,事實上,自從中途開始目擊了岳母出軌現(xiàn)場之后他就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
而現(xiàn)在,他無言地看著小蘇墨帶著一抹病態(tài)的潮紅微笑肢解著幼貓的尸體的時候,他卻著實地感到了一絲心痛。
他向前走了幾步,蹲下身子,伸手想要摸一摸小蘇墨的頭安撫她一下,無奈自己的手卻從她身上穿過去了。眼前的小蘇墨只是存留在過去記憶中的一個幻影,顧北觸碰不到她的實體,而顯然,她也注意不到顧北的存在。
而就在這個時候,突然響起了“嘩啦”一聲的脆響,這個空間的外殼仿佛被鑿穿出了一個孔洞一般,就在顧北不遠處的前方出現(xiàn)了一個景色與周圍完全不同的破口。
握著匕首的小刃首先從這個破口中走了進來,而緊隨其后的,正是一臉沉郁的蘇墨。
白貓和其他的幾個人格擺出了如臨大敵的姿態(tài),而顧北此刻,卻反而沒有那么驚慌了。
他反而是站起身來面向蘇墨,然后開口對她說道:“嗯……蘇墨,剛剛……我都看到了,你小的時候的經(jīng)歷。”
“哦,然后呢?”蘇墨冷冷地說道。
顧北不大確定地說出自己的猜測:“所以,那個,我猜啊……你是因為覺得,是由于你的原因才導致了你的父母不合乃至決裂,所以你才會感到后悔自責,甚至于分裂出小刃的嗎?”
蘇墨沒有明確地肯定,也沒有明確地否定,她只是微微嘆了口氣,說道:“曾經(jīng)有一段時間,我確實這么想過,我很自責,因為好像事情就是以我向爸爸開口說出那件事的那一刻作為分界點的,在這之前和之后,我的生活可以說是天與地的差別。所以我也曾設想,假如當時我更懂事一些,沒有把我看到的東西對我爸爸瞎說,那樣的話,會不會之后的事情都不會發(fā)生。我們家依然是那個和諧幸福的家庭,而我爸爸也不會變成像之后那樣暴戾可怕,但是后來我想明白了,這件事情本質(zhì)上跟我是沒有什么關系的。哪怕我在當時什么也沒做,什么也沒說,那兩個人的矛盾依然會爆發(fā),只不過可能會稍微遲一點而已。所以,對于當時那么小的我來說,在當時是沒能力改變什么的?!?br/> “對啊,就是這樣啊。”顧北用拳頭敲擊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贊同地說道,“這件事本來就沒有任何一點蘇墨你的責任的,所以你完完全全沒有必要有什么負罪感,沒必要這么苛責自己???”
蘇墨平靜地搖了搖頭,“阿北你不懂,這一件事其實跟我的自責或是什么負罪感都沒有關系的??赡苄〉臅r候,我還會希望父母對我能更關愛一些,但是事情已經(jīng)過了十幾年,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不渴求那種東西了。我只不過是,從我小時候的父母的感情上面,學習到了一些東西而已。事實上,我的父母雖然最后鬧到那種地步,但他們也不是沒有曾經(jīng)相愛過的?!?br/> 蘇墨低下頭陷入了回憶,而周圍的背景也正隨著她的回憶而不斷變換,父母帶她一起去動物園時的場景;坐在家中的地板上,父親陪著自己玩游戲,而母親在一旁溫柔地注視的場景;還有相冊中已然陳舊的父母的結(jié)婚照……
一幕幕背景交替閃現(xiàn),蘇墨重新張口,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在很小的時候,我覺得我的爸爸媽媽大概應該是這全世界最好的爸爸媽媽了,他們很聰明,懂得很多東西,很酷,而且真的很有默契。曾經(jīng)我覺得,如果我要當爸爸媽媽的話,一定也是像他們一樣。但是……即使是他們那么厲害的人,最后也會出問題……那么對我來說,這就更是個大問題了。畢竟,我精神上有病,不怎么會打扮也不會化妝,根本沒有什么魅力,甚至有時候還會不受控制地傷害別人。阿北,你一定是覺得,陪我這樣的人玩這樣過家家一樣的游戲很可笑吧?”
“不,蘇墨……怎么會?我……”顧北想要說些什么來安撫蘇墨,但蘇墨卻沒有讓他說下去。
蘇墨有些情緒失控地直接喊道:“那么為什么!從剛剛開始,你都是直接喊我‘蘇墨’?是因為她嗎?你終于發(fā)現(xiàn)我其實不是你的‘墨墨’了?”
蘇墨咬著嘴唇,以一副隨時都會哭出來的樣子,直勾勾地瞪著顧北和白貓,而在她身前的小刃,身上的黑氣似乎也更加濃郁了幾分。
看著蘇墨此時的樣子,顧北卻很突兀地想起了在很早很早之前,自己和蘇墨的一段對話(確切來說是在這本書的第五、第六章,忘記的可以回頭去看看)。
當時,他們兩個人談到了“永遠”這個話題。顧北當時說,自己不太相信“永遠”這個詞,而蘇墨對此的反應卻十分劇烈,甚至還說出了像“要是現(xiàn)實也能像小說一樣,及時地收尾就好了”這樣的話。
顧北發(fā)覺,自己似乎已經(jīng)明白誕生出“小刃”這一人格的正體了。
那是名為“不安全感”的怪獸。
或許正是因為目睹了父母之間的破裂,再加上其后父親的虐待,這給小蘇墨的心中種下了不安的種子。
既渴望被人喜愛,渴望一段親密關系,又十分害怕在關系中受困、受傷。
總是會預想各種各樣自己被拋棄、被背叛的可能性,只要對方出現(xiàn)一點點對自己不夠關注的跡象,就會變得十二分的敏感。甚至會因自己的想象過于真實而信以為真,陷入無窮無盡的懷疑和憂慮的漩渦中,難以自拔。
而小刃就是內(nèi)心為了對抗這樣痛苦的“不安全感”而分裂出的防御性人格,憑借著本能去否定、消除那些讓自己感到不安的壓力源,通過從這些壓力源身邊逃開來求得一時的平靜與安寧。
然而這只是治標不治本的方法。因為如果只是從壓力源身邊逃開的話,那么很快又會變成孤身一人,然后再一次陷入孤獨和自我否定、自我懷疑之中。
顧北其實并沒有特別懂心理學,但是這一刻,他憑借著自己對于蘇墨的了解,竟然也把她的想法、她的思緒想了個通透。
真是麻煩的性格,然而很無奈的是,自己喜歡的就是這樣的她。
想明白這些了的顧北輕聲嘆了一口氣,他苦笑著對蘇墨說道:“墨墨,你就這么不相信我嗎?”
蘇墨指了指顧北身后的一眾女孩子,然后反問道:“阿北,你看看你身后,你有什么值得令人相信的要素嗎?如果……只是我的其他人格的話,好歹我還可以安慰自己說,她們也是我的一部分。可如果完完全全是一個不同的人,那讓我怎么才能相信你?”
蘇墨勉強地笑了笑,笑容中帶著一絲凄絕,“所以說,阿北,我思前想后,覺得要是你能一直留在我的夢中就好了。我們兩個人永遠都不醒來,這樣也就不會再有人來打擾我們,這樣的話也就算是一個happyend了吧?”
“不不不,這怎么想都是個badend吧!”顧北用全力拒絕道。
蘇墨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哀傷,“所以說,阿北你并不愿意留下來陪我,是嗎?”
“不,不是那樣的?!鳖櫛鄙钗艘豢跉?,整理了一下思路后說道,“墨墨,我很抱歉,這事是我不對,我讓你有了不必要的誤會。不過,我之所以會帶白貓一起來的確純粹是一個巧合,我一開始并不知道她跟黑貓的關系?!?br/> “是嗎?明明她在場的時候,你都不太愿意叫我‘墨墨’了?”蘇墨的話音如同浸了醋一樣,聽上去格外地酸。
“那是另一回事……好吧……”
顧北此刻領悟了一件事,那就是有些事情自己必須做出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