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牛是晚間來的蘇凔處,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不用輪值了,自是沒有晨昏點卯一說。但那天齊三小姐走后,剩下的人說話俱是吞吞吐吐。他自認和蘇凔三年情誼,沒想到居然連句實話也難問出來。一氣之下,魚也懶得吃了,拎了劍拂袖而去。
回去了仔細想想,自己也有那么些不想見人的事,啊凔不說,自然有他的道理,沒什么必要強人所難??稍傧氤閭€空過來瞧瞧時,又到了該去朝廷報道的時候。是的,不是衙門,而是朝廷。說起來官職不大,不過是個指揮使,但前頭掛的是殿前二字,意義就截然不同。何況他以前不過是個巡城卒,在京中無任何貴胄親朋,這不亞于一步登天。
上任之后,新交暫且不提,那些舊時好友少不得見天的來慶賀,又喬遷新居。各種雜事堆下來,他直到今日才有時間來蘇凔這。不過,不全是為蘇凔而來。他更想問問“齊三小姐”究竟是什么身份。
來了卻看見蘇凔伏在桌頭,酒壇子碎了好幾個。蘇凔不喜飲酒,既是到了興致處大多就是淺酌幾杯,少見這般放浪形骸。李阿牛連忙沖上前將其扶起,喊了兩聲“啊凔?!?br/> 蘇凔緩緩睜開眼,見是李阿牛,忙醒了醒神,整理下衣衫道:“阿牛哥怎過來了?!痹⑽醋?,宋家少時不許飲酒,去了明縣又喝不起。他覺得此物灼喉,拿了好幾壇子想給個痛快,到底也受不了酒氣。故而地上碎的壇子,其實大多是他失了德性,拿起來摔了。
這會見李阿牛前來,頗有些不好意思。不等李阿牛開口,忙蹲下去收拾地上狼藉。
李阿牛將劍放在桌子上,也蹲下來一道撿著道:“怎么幾日不見,你倒喝成個醉鬼,以前不見你這樣?!?br/> 世事真是無常,他二人一道進京。李阿牛街頭落魄,正值蘇凔皇榜折桂,打馬長安,而今李阿牛也算是登得天子堂,還說過來與蘇凔慶賀一番,卻看見他這幅模樣,難免感慨。
蘇凔將一堆碎片集攏,道:“也無旁事,阿牛哥怎這個時辰過來?!?br/> 蘇凔自然是為著齊清霏的事,他回來之后又恨又惱。一會恨自己,一會恨齊世言,到最后連薛凌一起恨上。這些事,怎么就偏偏撞在一起了,但凡其中一件不相關(guān),他也不會落到如此進退兩難的地步。
可開弓沒有回頭箭,他既然已經(jīng)對齊清霏水說了那個要求,怕是這會再找上門說不用了也無法再挽回。何況….他又抱有那么一絲微弱希望。甚至騙自己,這本就是陳王妃該做的。
到底是齊世言參與了陷害宋家不是嗎?難道齊家就不該有個人為這件事負責么。雖然齊世言癱瘓了,好歹仍能回家頤養(yǎng)天年,甚至于齊家其他人還都活的好好的。而宋家,宋家因為一個莫須有的罪名,滿門抄斬??v是三杯兩盞,仍有酒意,虧得蘇凔已經(jīng)記不起來了,他剛剛伏在案頭,想的是,為何當日齊世言不干脆被氣死了算了?
假如他死了,沒準清霏的顧忌就小一些,會幫著自己作證。
人心之貪婪,得寸,則想進尺。圣賢書,只能壓制這些念頭,卻無法將它斬草除根。只要人稍微一放松,就免不了要生根發(fā)芽。蘇凔一開始還因為自己是罪臣之后而在齊清霏面前惶惶不安,盼著她能不嫌棄。
可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從薛凌處知道齊世言所作所為之后,在齊清霏面前偶爾是有些高高在上的,為自己愿意原諒兩家過往的高潔品性。仿若自己已經(jīng)做到了圣人所為,要與他蘇凔在一起,應該也是個圣人才對,所以,齊清霏應該去勸著陳王妃上朝作證。雖然此事有違人倫,但不失為大義。這也是為什么他再三糾結(jié),還是開了口提。
李阿牛自是不知院里風月,見蘇凔沒醉,稍許放心。道:“那日走后,放心不下你,早該過來瞧瞧,只是這兩日事多,耽擱了?!?br/> “去亭子里說話吧!倒是還有幾尾鮮魚養(yǎng)著,此處再沒別的什么吃食了”。蘇凔挪著步子往里走。他晚間哪里還有胃口吃東西,空腹喝了些酒,心里頭燒的慌。其實也不怎么關(guān)心李阿牛要不要吃啥。只是人來了總沒道理趕出去。走了兩步記起李阿牛高升了,自己在朝堂上還曾見他面圣,只是當時兩人不好說話。這會倒是該恭喜一聲。好在這宅子里剛巧有些魚擱著。
李阿牛再也不是三天兩頭吃不飽飯的人,這會也是吃了才過來,只是看蘇凔這般神情,沒有多講罷了。兩人一路走到亭子處坐下來,還是語有凝滯。
李阿牛嘆了嘆氣道:“可是因為前幾日齊三小姐一事?是我那天問多了,你要不愿意講也沒什么。誰還沒點見不得人的呢?!?br/> 蘇凔聽他這么說,胸中悲憤愈盛。若前些日子,他還真當自己是見不得人。每個人都相信自己的阿爹,可信任總要有個由頭,他對薛宋一案毫無證據(jù),當年阿爹又遠在千里,單憑那點相信也很難一口咬定宋家是冤枉的。夜深人靜時,難免會懷疑自己沒準真的是反賊余孽??涩F(xiàn)在已經(jīng)有了物證,又有人證證明當年無憂公主絕不是他爹所害。
憑什么,他宋滄還見不得人?
蘇凔看著李阿牛道:“我不想再瞞著阿牛哥,可說之前要問一句。假如我是朝廷欽犯在逃,你會去皇帝面前告發(fā)我嗎”?他并不盼著李阿牛說不會,他根本不關(guān)注李阿牛在想什么。
更多的,蘇凔是在等李阿牛幫忙做個選擇,如果李阿牛說不去告發(fā),他就讓此事再緩一緩。如果李阿牛要拿他入獄,也正合心意。他就以死明諫,讓皇帝重新徹查。
李阿牛卻沒正面回答,眼神躲閃道:“你怎么能是朝廷欽犯呢”。他想起兩人認識的時候,蘇凔才十四不到,十多歲的孩子能犯什么事成為朝廷欽犯?這幾年,兩人又一直在一起,做過什么,自己也是知道的??伤麉s沒斬釘截鐵的說不會去,因為,那天下午、劫囚、齊三小姐、薛凌、宋滄。這些他自認為熟悉的人,似乎,有什么事情是他從來不熟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