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姨媽急匆匆地趕回自己住的小院。田嘉正在屋里低頭繡花。
　　
　　????見田姨媽回來，田嘉趕忙放下手中的針線活，迎了上去。
　　
　　????田姨媽擺擺手，不太在意地說道：“你先坐下，我有話同你說?！表樖謱㈤T窗全都關(guān)上。
　　
　　????田嘉有些不安，“娘，你不是去靜思齋看望大表嫂嗎？怎么這會就回來了。”
　　
　　????“能不回來嗎。嘉兒，你可知道剛才發(fā)生了什么事？”
　　
　　????田嘉搖頭，她當(dāng)然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田姨媽哈哈一笑，“我在靜思齋的時候遇到了宋安然，然后顧太太就聽了宋安然的胡言亂語，將你大表嫂吐血的事情告訴了侯府的人。你不覺著顧太太很蠢嗎？”
　　
　　????田嘉低頭，小聲地說道：“大表嫂是侯府的嫡長孫媳，顧太太本來就該將她的病情告訴侯府?！?br/>　　
　　????“你這死丫頭，總喜歡同我唱反調(diào)。罷了，不說這些嘔人的。我同你直接說重點吧。大少奶奶求蔣沐文，求他在她死后娶顧四娘做填房，結(jié)果蔣沐文沒答應(yīng)，只說會在顧家有難的時候伸手相幫。嘉兒，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這意味著你的機會來了。蔣沐文遲早會娶個女人回家，與其便宜了外人，不如嘉兒嫁給蔣沐文，做侯府的大少奶奶?！?br/>　　
　　????田嘉張口結(jié)舌，“娘，你沒生病吧。沐文表哥是侯府的嫡長孫，身邊也沒有一子半女，我哪有資格嫁給他?！?br/>　　
　　????“怎么沒資格。你是蔣沐文的表妹，還是黃花大閨女，只是嫁給他做填房，怎么就不行。你要是嫁給他，那還是蔣沐文撿了便宜?！碧镆虌寶夂艉舻卣f道。
　　
　　????田嘉哭笑不得，“娘，你明知道事情不是這么算的。沐文表哥雖然是娶填房，可是大表嫂并沒有留下子女。這樣一來，填房和原配除了族譜上的差別外，還有實質(zhì)的差別嗎？而且沐文表哥肯定想娶一個對他有幫助的妻子，能夠借上妻族的力量同大舅母抗衡。而我們家是什么情況，娘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僅不能給大表哥幫助，還會成為他的拖累，簡直比顧大表嫂都不如。所以，娘還是趁早打消這個念頭。反正我是不會聽你的。”
　　
　　????“你這死丫頭，翅膀長硬了啊。連我的話也敢不聽?！碧镆虌屢话驼婆脑谔锛蔚念^上，“你怎么就這么死腦筋，這是多好的機會啊。管他什么家世，什么妻族，你先想辦法同蔣沐文來點親密接觸，到時候老娘自有辦法將不可能的事情變成可能?！?br/>　　
　　????田嘉瞬間白了臉，“娘是讓女兒去勾引大表哥嗎？娘，你怎么可以這樣。以前是讓女兒勾引宋姨父，如今又讓女兒去勾引大表哥。你將女兒當(dāng)做什么呢？你不做人，女兒還要做人。你不要臉，女兒還要臉面。”
　　
　　????“死丫頭，竟然敢罵老娘不要臉，不會做人。你果然是翅膀硬了。田嘉，這些年是誰供你吃，供你穿，是誰將你帶出田嘉祖宅，是誰拼著半條命讓你住進侯府。這會日子安頓下來了，你就敢翻臉不認(rèn)人。老娘弄死你這個不孝女，趁早死了，也免得老娘替你操心?！?br/>　　
　　????田姨媽一邊罵一邊用手去掐田嘉。
　　
　　????田嘉低頭彎腰躲閃，不吭一聲，以沉默作為反抗。
　　
　　????田姨媽用最大的力氣去掐田嘉的肉，一邊罵，“你這死丫頭，你干嘛不去死。還想要臉面？老娘要是要臉面，咱們能走出泰安，能住進侯府，能穿金戴銀，能錦衣玉食？你這個蠢貨，放著眼前的大好機會不知道珍惜，就學(xué)會腐儒那套迂腐教條。早知道你是這么一個扶不上墻的爛泥，老娘就該一早將你拍飛，不管你死活，獨自一人上京。說不定這會已經(jīng)找了個有錢人嫁出去了?！?br/>　　
　　????田嘉忍無可忍，突然爆發(fā)，“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就一了百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活著也是丟臉，被人嘲笑有你這么一個娘。你打啊，打啊，朝我頭上打，狠狠地打，幾棍子下去就能將我弄死?！?br/>　　
　　????“你以為老娘不敢將你弄死？”田姨媽伸出手，狠狠地戳著田嘉的臉頰，“就因為你在學(xué)堂上受了點嫌棄，就敢跑到老娘跟前發(fā)脾氣。田嘉，誰給你的膽子，是誰讓你這么做？你說，是不是宋安然那個小賤人讓你同我作對?！?br/>　　
　　????“這同安然妹妹沒有半點關(guān)系。這些都是我的心里話，我早就想和你說了。你只是將我當(dāng)做換取錢財和優(yōu)渥生活的工具，你根本就沒將我當(dāng)做女兒。你根本不配做娘?！?br/>　　
　　????田姨媽呵呵冷笑，“膽子夠肥啊，竟然還敢指責(zé)老娘不配做娘。老娘要是不配做娘，你生下來的時候，老娘就該將你溺死在尿痛里，免得今日受你的閑氣?！?br/>　　
　　????田嘉一邊哭，一邊擦眼淚，“你現(xiàn)在弄死我也不算遲，反正我是不會按照你的要求去勾引大表哥，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田姨媽哈哈一笑，“行??！挺有膽氣的，老娘都要對你刮目相看了。行，你不想嫁給蔣沐文，我也不逼你。不過你的婚事，從今以后老娘再也不操心。老娘就看著你做老姑娘，等你滿二十歲的時候，拿一把剪子絞了你的頭發(fā)，將你送到尼姑庵里做姑子去?！?br/>　　
　　????“哇……”田嘉大哭起來，“你根本就不是我娘，這世上就沒你這么狠心的娘?！?br/>　　
　　????田姨媽哼哼兩聲，“這會就受不了啦。你還沒見過老娘真正狠心的時候。真等老娘狠心起來，老娘要讓你生不如死。”
　　
　　????田嘉趴在床上大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心頭極為憤怒，又有幾分哀怨。為什么別人的娘都那么正常，會疼愛子女，會一心一意替子女著想。為什么自己的娘就這么狠毒，整日里要她去勾引男人，勾引的還都是自家的親戚。這日子沒法過了，不如死了算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哭喪嗎？”田姨媽也發(fā)了脾氣，將桌面上的東西全都掀翻，將籃子里的針線活全都丟在地上，還要踩上兩腳才肯甘心。
　　
　　????田姨媽指著田嘉，說道：“今天老娘先放過你，遲早老娘會有辦法治你。到時候老娘讓你朝東，你絕對不敢朝西?！?br/>　　
　　????田姨媽撂下狠話，這才推門出去。
　　
　　????田嘉還趴在床上低聲抽泣，只覺著自己就是世上最悲慘的人。攤上這么一個娘，是人生的大不幸?？墒撬荒苁执龜溃荒苁裁炊悸犇锏?。在學(xué)堂讀書的這些日子里，田嘉雖然沒學(xué)會多少東西，還被侯府的表姐妹嘲笑，可是她至少學(xué)會了一樣，那就是思考。
　　
　　????認(rèn)真的思考自己的人生，思考自己的前程。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總是稀里糊涂的被親娘各種擺布。
　　
　　????田嘉擦干眼淚，從床上坐起來。想了一會，又拿起銅鏡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其實只要將皮膚養(yǎng)白了，她也挺好看的。比不上宋家三姐妹，可也不輸侯府的表姐妹。
　　
　　????田嘉又有了一點自信，她打來熱水，洗漱凈面，又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然后悄悄出了院門，朝荔香院走去。
　　
　　????田嘉需要一個人給她指引，給她中肯的意見。想來想去，最后想到了宋安然。宋安然年齡不大，可她有見識，有主張，而且嘴嚴(yán)，不用擔(dān)心她聽了自己的心里話會四處亂說。
　　
　　????田嘉來到荔香院，問門房婆子，“安然妹妹在嗎？”
　　
　　????“是田姑娘啊。我家二姑娘正在小書房歇息，田姑娘直接過去就行。”
　　
　　????“多謝大娘?！?br/>　　
　　????謝過門房后，田嘉直接前往小書房。
　　
　　????宋安然這會正躺在美人榻上同幾個丫頭閑聊，聽丫頭稟報說田嘉來了，宋安然趕忙坐起來，“快將田表姐請進來?！?br/>　　
　　????宋安然見了田嘉，拉著她的手，笑道：“田表姐可是稀客。平日里也不見你來我這里坐坐。喜春，上茶。喜冬，將你新發(fā)明的糕點撿幾樣新鮮的拿來。”
　　
　　????“不用這么麻煩。我過來就是想找安然妹妹說說話。”田嘉有些不自在。
　　
　　????從田嘉剛進來的時候，宋安然就發(fā)現(xiàn)田嘉的雙眼有些紅腫，估摸是剛哭過一場。
　　
　　????等喜春喜冬將茶水點心奉上后，宋安然朝她們揮揮手，“你們都先退下，我和田表姐有私房話要說，你們可不能偷聽?！?br/>　　
　　????喜春笑嘻嘻的，“奴婢去幫姑娘把門，保證沒人敢偷聽?！?br/>　　
　　????喜春退出小書房，順手將門關(guān)上。
　　
　　????小書房內(nèi)，就只剩下宋安然和田嘉兩人。
　　
　　????“田表姐喝茶?！?br/>　　
　　????田嘉接過茶杯，看了眼宋安然，又趕忙低下頭，顯得心虛氣短，“多謝安然妹妹?！?br/>　　
　　????宋安然笑笑，“田表姐是有話同我說嗎？這里沒有外人，田表姐不妨?xí)乘?。?br/>　　
　　????田嘉沉默，茶杯里的煙火氣一直往上飄散，又蕩漾開來，看上去那煙火氣就像是個人一樣，又妖媚又自傲，最后嘚瑟完了，便徹底消失在空氣中。
　　
　　????田嘉的聲音突然響起，有些低沉，有些暗啞，還有點傷心難過和憤怒。
　　
　　????“安然妹妹，之前我娘從靜思齋回去后，同我說了一些話。她說沐文大表哥不愿意娶顧四娘做填房，又說，我可以嫁給沐文大表哥。我和她理論，我說沐文表哥需要娶一個對他有幫助的妻子，在他需要的時候能夠借助妻族的力量。而我什么也給不了大表哥，我根本沒資格嫁給大表哥。安然妹妹，我說的都是事實，我就這么想的。我父親沒了，弟弟又困在老家，如今寄居在侯府，吃的穿的都要靠侯府施舍，我有什么資格嫁給侯府的嫡長孫?！?br/>　　
　　????說到這里，田嘉長舒一口氣，將心口的濁氣全都吐了出去。
　　
　　????“安然妹妹，我不是妄自菲薄，我只是不想做白日夢。其實我也想過攀高枝，比如嫁給某個表哥。但我從來沒想過能嫁給大表哥，二表哥這樣的天之驕子。所以我希望說服我娘，讓她不要再打婚事的主意?？墒俏夷锪R我，說我膽子肥了，敢和她頂嘴。又說我是死腦筋，家世配不上，大可以將生米做成熟飯，到時候大表哥不想娶我也不得不娶我。”
　　
　　????“安然妹妹，你明白這話的意思嗎？我娘想讓我去勾引大表哥，用這種見不得人的手段嫁給大表哥。我很生氣，她不要臉我還要臉。結(jié)果我和我娘吵了起來，她打了我，說有的是辦法收拾我，逼我就范。我實在是沒主意了，只好求到安然妹妹這里，希望安然妹妹能給我出出主意，讓我能夠堅持下去。”
　　
　　????田嘉脆弱無助的模樣，讓人心疼。
　　
　　????宋安然揉揉眉心，她就知道田姨媽是個不靠譜的人，永遠都想著怎么走捷徑。從來不認(rèn)真想想走捷徑所需要付出的代價是不是她們能夠承受的?；蛟S在田姨媽的眼里，姑娘家的清白和名聲全都是無關(guān)緊要的東西，只要能達到目的，別說清白名聲能夠隨手丟棄，就連尊嚴(yán)也能讓人肆意踐踏。
　　
　　????遇上這么一個不靠譜的親娘，不得不說這是田嘉的大不幸。
　　
　　????不過幸運的是，田嘉的行動還是自由的，她還能求助，還知道反抗。
　　
　　????宋安然想了想，先問道：“田表姐，我想冒昧的問一句，如果有機會嫁給沐文表哥，你會嫁嗎？你不用管家世背景，有沒有資格這些問題。田表姐只需要說想還是不想就行了?！?br/>　　
　　????田嘉的眼中瞬間閃過慌亂之色，她埋著頭，猶豫著說道：“我，我不知道。”
　　
　　????宋安然笑了笑，“田表姐這么說，我可不可以認(rèn)為，如果有機會的話，田表姐其實是想嫁給沐文表哥的。”
　　
　　????“我真的不知道?！碧锛慰炜蘖耍@得很無助，“安然妹妹，你不要問我這個問題好不好?！?br/>　　
　　????她之前還在口口聲聲的說不會嫁給蔣沐文，不會做白日夢。這會又說想嫁，那她算什么？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她真的沒臉見人了。
　　
　　????“好了，我不問?！毖垡娞锛味伎毂罎⒘?，宋安然果然識趣地說了一句。
　　
　　????田嘉如釋重負，“安然妹妹，這件事我娘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她肯定會想出辦法來逼我就范。安然妹妹，你說我現(xiàn)在該怎么辦？”
　　
　　????宋安然深思了片刻，問道：“那田表姐有想嫁的人嗎？田表姐也到了適婚的年齡，事關(guān)婚姻大事，田表姐一定有過深思熟慮吧?！?br/>　　
　　????田嘉有些迷茫，有些慌亂，“我是想過，可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想就有用嗎？”
　　
　　????宋安然挑眉一笑，“如果沒用，田表姐又何必反抗田姨媽，直接從了田姨媽，按照她的要求去勾引沐文大表哥不就行了?！?br/>　　
　　????“不行！這是不對的。”
　　
　　????“對啊，這是不對的。可見婚姻大事，并非一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們個人的力量看上去很渺小，但是不經(jīng)意間卻能發(fā)揮超乎你想象的作用。”
　　
　　????宋安然握住田嘉的手，“田表姐，你今日反抗了田姨媽，其實這只是開始，以后你還會繼續(xù)這反抗她，直到你出嫁成為別家婦。還有，我認(rèn)為你應(yīng)該對自己的婚事有一個清晰的想法或者說是主張。無論你想要嫁給誰，前提你得說出來，我才好幫你評估嫁給那個人的可能性有多大。如此，我才知道我能不能給你幫助，又能幫助你多少。”
　　
　　????“我……”田嘉猶猶豫豫的，有些羞于啟齒?！鞍踩幻妹糜洸挥浀么蠓康乃谋砀缡Y沐紹?！?br/>　　
　　????宋安然先是蹙眉，接著恍然大悟。大房的蔣沐紹是庶出，他的生母是邱姨娘，據(jù)說長得很好看，年輕的時候很得大舅舅的寵愛。
　　
　　????宋安然有些驚訝地問道：“田表姐竟然看上了蔣沐紹？這真的有些出乎意料?！?br/>　　
　　????田嘉不以為意，她低著頭說道：“蔣沐紹是大房庶出，他的姨娘已經(jīng)不得寵，他本人也得不到大舅舅的重視。所以他這個人在人群里，總是很不起眼，從來沒有人會主動關(guān)注他。安然妹妹不了解他也是情有可原。我同他接觸過兩次，我發(fā)現(xiàn)其實他很聰明，只是平日里他從來不會表現(xiàn)出來，反而會故意在人前裝的有些遲鈍。我猜想，他應(yīng)該是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所以才會這樣做。
　　
　　????我覺著他這個人還不錯。他雖然是庶出，可我沒了父親，連像樣的嫁妝也沒有，還有一個被困老家的弟弟和一個庶妹，還有不靠譜的親娘。我雖然是嫡出，可若是嫁給他，我也不會覺著委屈。反而會覺著自己十有**會拖累他?？墒俏宜J(rèn)識的所有適婚男子里面，只有他最合適我、如果我要嫁給他，我想大舅母和大舅舅應(yīng)該不會反對吧。老夫人那里，或許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br/>　　
　　????宋安然小心翼翼地問道：“那田表姐對沐紹表哥的感情是……”
　　
　　????“我對他沒有任何特別的感情。我想嫁給他，只是因為我覺著我們兩個人很合適，適合做夫妻?！碧锛渭鼻械亟忉尅?br/>　　
　　????這話還真是既現(xiàn)實又殘忍。田嘉心目中的好姻緣，全是出于現(xiàn)實的考量，完全不涉及哪怕一點點的感情問題。不過這也是如今婚姻市場上的常態(tài)。多少人都是盲婚啞嫁，直到成親當(dāng)日夫妻兩人才第一次見面，不也一樣過了下去。
　　
　　????田嘉和蔣沐紹之間，至少見過面，說過話，彼此多多少少也有所了解。比起盲婚啞嫁已經(jīng)好上許多。至于感情，結(jié)婚后慢慢培養(yǎng)就是了。就算培養(yǎng)不出感情來，夫妻二人照樣能過一輩子。反正這年頭不講究離婚。
　　
　　????不知為什么，宋安然卻覺著有些心酸，想要嘆氣。
　　
　　????田嘉的要求很簡單，只想找一個家世還行，不嫌棄她的家庭，不嫌棄她沒有嫁妝的人，然后嫁給那個人，安安穩(wěn)穩(wěn)的過一輩子。田嘉很務(wù)實，她很清楚憑借自己的容貌和家世想攀高枝，純粹是白日做夢，除非是給人做小妾，要么就是用下三濫的辦法達成目的。這兩樣都不是田嘉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