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孟氏走出門外時,被眼前就像洪水沖刷過的場景驚了一下,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已經不在,摧枝敗柳,落湯雞鴨聚成一伙,蛇魚共游青草地,蛙聲連成一片,牛羊最先祭天,樹橋依然完好,還活著。
荒涼中透露出生機,生機中又滿是不堪。
老婦人為嫵媚和香子解毒,表面上并無大礙,顯露出三分疲倦而已。實則幾乎要耗盡了她所有的功力,施展這種法力,最費的就是精神力,其次便是法力,不過她孫子孟虛修對劍道向往無比,相比之下,能請求這位劍客耍一套劍法,也不是什么大事。
其實以前也找過,而且都找遍了,少年一個都不滿意,閉著眼睛打瞌睡。
孟虛修對劍癡迷,三歲習劍,四歲斬虎,五歲奪得“童子劍豪”的稱號,不過一日,被妖獸下了道,廢其經脈,挑其筋骨,斬斷雙腿斷其右手五指,讓他永遠都不能握劍,就算左手能握劍也無法修煉。
比殺了孟虛修更要命的,就是讓他徹底淪為廢人,一個只會吃進去拉出來的人,食物變換的工具罷了。就連他想要自殺,連咬斷舌頭的勁都使不出來,除了偶爾發(fā)出點聲音,其他時間要是從他背后看,都以為是個雕塑,永恒不動。無雙腿沒筋的人,做什么都不能。
縱使孟氏醫(yī)術再高超,也不抵真正仙人手法,多年的努力下,孟虛修終于長出些許孱弱細嫩的筋脈來,能做些抬手翻身的動作。
老婦人所祈求的,不過是能在有生之年重新見到自己孫子活蹦亂跳的,打算此番了結,就四處打聽,整理行囊,背上少年尋找天下名醫(yī)。
大夢初醒,如隔千秋,老婦人望著那山河,又望了望突然變得敞亮北邊,那里曾有一座大山,可惜現在空空如也,被夷為平地。
沒有絲毫猶豫,老婦人盡管步履蹣跚,也不影響步伐的快慢,她沒有想過為何會發(fā)生這樣事,心里只關心孟虛修的好壞,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她也不再忌諱那么多。
恐怕會坐在矮竹林前面,也就是那隱秘的屋子門前咒罵老天,一天三次,一次四個時辰,不吃不休直到白骨。
穿過刺藤橫生的狹窄小路,地上鮮葉嫩草,皆是被風打散,老婦人走在其中,盡管濕滑,她也不怕摔倒,輕車熟路一般,就算閉著眼睛走去,也不會有什么事。
然后下山路,是一道富有年代感的階梯,斷斷續(xù)續(xù),甚至有些地方已經垮塌,加上山高路遠,像是走在絕壁之崖,不禁令人心驚膽顫。
老婦人一手扶著路邊裸露的石頭,上面圓滑透亮,有些時候還能見到濕漉漉的衣服攤開放在上面,接受陽光的洗禮。
一手杵著拐杖,第四十三下時,拐杖就沒再繼續(xù)落地,直到跨過那垮塌的石階梯,手上傳來冰涼石頭的觸感時,又接著走。
一切看起來行云流水,讓外人屏住呼吸,要是換個年輕人來走這險峻的階梯路,未必走得有老婦人這般熟絡。不過也是自然,老婦人每天走這條道幾乎五六個來回,哪里有什么都記得清清楚楚的。
一炷香過后,老婦人終于下了山,房子也變得稀少,現在一眼望去,那簡陋的房子已經能看到房頂,以下的地方被矮竹林擋著。
這片竹林高不過十尺,是當年孟虛修練劍時所斷,幾乎全部被連根斬斷,一顆竹子都看不到了,本來都打算建屋子在此處,沒想到那時竟然長出了新筍來,雖然很小很細而且只有一棵。但老婦人還是往旁邊挪了幾十尺,期盼著孟虛修重歸于好,再用這些細竹來練劍!
多年過去,青竹繁茂高生長,雖不足十尺高,人卻依舊。
穿過竹林道,老婦人終于到了門前,就開始扯嗓高喊:“孫子……虛修!你還好嗎?奶奶來了,是奶奶沒有照看好你??!”
“啪嗒——”
等老婦人跨進門,屋子里已經是東倒西歪一片亂像,而孟虛修被翻倒過來的床壓在下面,一臉平靜,瞳孔已經暗淡無光,望著門邊這里。
“虛修——?。?!”
見此一幕,老婦人高喊了一聲,身子止不住地顫抖,丟掉拐杖,三步并作兩步爬了過去,動作狼狽,盡是無奈,從這亂糟糟的屋子里,透露出一股冰涼,少年染上這種冰涼,所以渾身僵硬,這次真的連動一下手指這等簡單的動作都做不了了!
老婦人推開壓在少年身上的木床,將他給抱了出來,這下坐在草藥堆中,老婦人重重地嘆息了一聲,喉嚨顫抖,已經流不出一滴眼淚的她,只是將少年柔弱無骨似的身子緊緊抱著,望著前方怔怔失神。
沒有什么肺腑之言,從剛開始少年不說話她也能在旁邊嘮叨個不停,到現在的沉默不語,全都歸為“經歷得多了就習慣了”九個字。
當老婦人背著少年出門時,外面不知何時籠罩大霧,能見度不過五米!
天望不見,地能踩著,要不是聽到流水聲,老婦人以為這是夢。
終究是沒罵蒼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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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劍荒搖頭飛身下來,就直接來到了繃帶少年齊云的面前,少年望著白衣少女飛去的方向,一直看了許久。
他表情失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許因為膽小,心底被少女驚艷起的波濤可能再無人掀起風浪,不是因為容貌,要說容貌,沖云宗一些女弟子也比得上唐雪劍,但每個人都獨一無二,雖然才是第一次見,卻給了他別人給不了的感覺。
少年想起這些,就搖了搖頭,無法挽回也不配,理由也想不出什么好的,不能因為一己私欲就委屈人家。
對于眼前這紅袍少年,他好像在一片黑暗中見過,伸出一只大手,將自己拉出深淵,之后就醒了。
如果沒記錯自己是差點要死了的,流血過多,也沒有像師傅說的那樣恢復完好,反而越來越昏厥,一閉眼,就不省人事了。
劍荒嘴角微微上揚,對少年開口道:“現在你是我的人了,我救了你的命,同樣也可以殺了你,但我想試著培養(yǎng)你,比你所知道的最強者還要強!有沒有興趣試試?”
少年一臉平靜,他絲毫不懷疑此人說的真假,而且宗主放心將自己交與他的手,自然有這本事。
抹了把眼,點頭道:“感謝您救了我,我的命就是您的命,您想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只是請求您讓我再見師傅一面,之后怎么都行了!”
劍荒摸著下巴,露出琢磨不透的表情,開口道:“這里去你師傅那也就幾百米路,我要你打斷雙腿爬回去呢?”
蓬頭垢面的少年微微一愣,之后運轉全身靈氣,聚在手中,一掌拍斷雙腿,目光中只見周圍的人一斜,他整個人就倒在了地上。
劍荒能阻止,卻不想阻止。少年能問為什么,卻沒有問為什么。
如同一灘爛泥、一條死狗,望著高高在上的劍荒,少年表情稍微有些痛苦,喃喃道:“請問我現在可以去了嗎?”
劍荒微微點頭,甩了甩手,讓少年滾!
結果齊云還真慢慢翻轉身體滾去,因為斷掉的雙腿使不上力,滾動之下還動了骨,疼痛至極,不過少年只是緊咬著牙,沒有叫出聲。
周圍的人見此一幕,議論紛紛,雖然平時對他喊打喊滾,甚至恨不得殺了他,不過這里的人哪一個不是苦命的人,過過一些人都忍受不了的生活,見到很久沒有見過的場景,如同曾經的自己,也是心有不忍。
比起那些滿臉擔憂的弟子,劍荒雙手懷抱于胸,嘴角露笑,饒有興趣地望著這一幕,心里也沒有所謂的同情,對于他將來要接受的鍛煉,這就小巫見大巫了。
也不知是何原因,斷掉雙腿的齊云在百米外不再滾動,昏厥過去,一動不動,可能是痛到昏厥,或許是太累,又或者先前的傷勢還沒有恢復完全,這些對劍荒來說都不重要了。
身子一動,就出現在了少年頭頂,劍荒開口道:“怎么了,不行了嗎?真的暈了?太弱了吧……”
劍荒說到一半,一指點于少年眉心,輕輕招手將他提了起來,只見一個金色光點飛入他的腦袋中,隨后少年就睜開眼來。
望著這一幕,些許疑惑,這時聽見劍荒說道:“幫你治好了一條腿,這樣還不行的話,那你就去死吧!”
說道這里,劍荒眼睛一瞇,極其認真!
少年重重地點頭,感受了一下他治好的是哪條腿,就開始跳著回去,表情滿是堅定。
見此,劍荒微微一笑,飛身離去!
齊單仇在一處高地,瞧見了這一幕,雖然心疼無比,但寒風吹在他臉上,看起來更加冷若冰霜。
中年人嘆息一聲,喃喃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我徒必有大作為,將來一定要撐?。e搞跨了??!”
說完這句話,他的身子就如一道利箭穿梭而去,遁入云空之中,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劍荒來到他身后,過了很久,中年人才發(fā)現身后有人,冷汗直流。
正要說什么時,劍荒推了推手,隨后食指指著天上,齊單仇顯然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順著劍荒的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太陽變暗,厚重大霧向下壓來,就像一道冰山,劍荒一臉平靜地對待。
而齊單仇一臉茫然,顯然不知道要發(fā)生什么。
趁大霧還遠,劍荒回過頭來看向大地邊緣,也是有白霧涌來,就像排山倒海的波濤浪花,直接豎立起天地墻,以沖云宗為最終地,遠看很慢,近處快無比,很多地方都已經被吞噬,遮掩得看不出里面的任何東西。就連神識都無法穿過去!
齊單仇疑惑地問道:“在下愚昧,還望前輩指點二三!”
劍荒眼睛冒光,如此之下,就可以糊弄子君說是已經過了一天,然后開始遞劍!
對于齊單仇問的,他只是說了個大概:“每次輪回,自有大霧襲城日,今日滅世之劫,本來無能為力,卻有人逆天改命,所以上天也得有個交代,以為這片地方已經毀滅,施行大霧席卷大地一日!所以這霧,就是籠罩人間血氣,以及被毀滅的生靈,算是一個遮掩,也算是一個交代!可懂?”
齊單仇重重地點頭,要是這還不懂,那真是愚昧無知,這樣說就相當于一個人做了壞事,說一大堆謊話來圓其道,二者皆是異曲同工,模樣八九!
當即感嘆道:“沒想到上天也會這樣!還真是通人性,善也!不過沒有大事就好,做了什么也不要緊了,多謝前輩解惑!”
少年呵呵笑道:“不謝不謝,我先走了,你好生練劍,等什么時候想起還有你這么個人,也來找找你!”
齊單仇面色尷尬,笑了笑,望著劍荒從他面前飛過,自己卻不敢動,等少年完全不見了身影,他才長舒一口氣,跟這樣高境界的人站在一起,真是難,況且劍荒一想到與子君的劍決一戰(zhàn),那個約定可以靠糊弄而提前,整個人就抑制不住地激動。
以至于稍稍放出點氣勢來,就壓得中年人動彈不得,以為要做什么殺之以后快的事!
“真是強??!這輩子都到不了了,不過齊云,換了個更靠譜的師傅,你一定要超過我啊,雖然你是個平凡人,但為師相信你!”
“一定要達到前所未有的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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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名為莫忘歸,高聳的懸崖上,有三口懸棺,上面被嬰兒手臂粗細的麻繩栓著,三口棺就這樣懸在半空,讓人一望,嘆之大氣!
卻又生出疑惑來,這種險峻的地勢,再加上露向天,經歷風吹雨打,可不比埋在土里腐朽得快。
那是從遠處看,當中年人將子風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后坐在峭壁上時,向下一望,卻看不到三口棺材,原來這是一個凹崖,從遠處看就像露在外面,從這里看卻又看不到。
這座山就想被刀平平整整地削去一半,七個磅礴而又大氣的字被刻在上面,皆是劍走龍蛇,筆走偏鋒,似妖魔亂舞,神仙嚇退,這等氣勢,不知是何人刻出!
那幾個字原來是“天帝一劍震八荒”!
中年人望著天邊,嘴角抽搐,眼中嘩嘩嘩地流淚,大聲喊道:“夫人,今日我就要為你們報仇了,之后也活不久了,尚得清白在人間,死而無憾!終而無憾!望你們能夠聽到!終于做了點對的事了,?兒,你一定要幫為師殺了那人,與泣血浪勾結在一起,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我走了!”
說著,回過身時,見到了談之色變的一幕,那自然是大霧襲人間,遮掩黎明困苦難事,人間再無黎明,大霧頃刻籠罩一切,能見度不超過五米!
白霧朦朧,鬼影喧囂,雞雀歸巢,猛獸閉眼。
一道黑影掠過,從地上抱起子風,等走近中年人,那道聲音驚喜道:“師傅,沒想到您真的在這,徒兒還擔心您有什么事呢,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師傅,您知道這霧是怎么回事嗎?怎么如此之濃?”
趙?一瞬間就說了這么多,師傅在他眼中就是無敵的存在!
因為對于修道者來說,前面已經說過,低境界看高境界無法看穿,境界越高,哪怕一個地仙巔峰看天仙前期,也會像看波濤洶涌巨浪排天的陣仗那般,不過到了同境界就可以看出,只是變得不那么強烈。
天仙站在地仙的面前,地仙無法看破天仙的境界,這時候有任何可能,以為他是散仙或者更高,就算只相差一個小境界,只要跨度了大境界,就是這樣!
而師傅在自己眼中這么強,在那滅世赤雷指地欲毀滅人間的時候,師傅又不在,他就想師傅會不會像那些英雄一樣做默默無聞卻又偉大的事,犧牲自己,成全他人?
所以綜合來看,他篤定滅世赤雷是師傅弄退的,還傷心了好久,沒想到師傅這么偉大!
至于子君,直接被他忽略了,跳梁小丑,小小金丹境而已,能肉身飛天已經超級天才了,雖然他不知道子君怎么做的,正所謂越弱的越能腦補一些事情來圓自己的心,這里就不一一列舉了!
中年人看似灑脫地笑道:“還是?兒最懂為師,過來,為師有話要交代!”
趙?雖然疑惑師傅旁邊為什么會有一個受傷的小女孩,生得七竅玲瓏,可愛無比,恐怕長大也是個禍國殃民的人物,不過卻沒想那么多細節(jié)。
大致地腦補了一下師傅摧毀了滅世赤雷,然后見這受傷的女孩就順手救了了下來。
真不愧是我?guī)煾怠?br/> 如此無私偉大!
不過。
師傅好像受了很重的傷,他三步并作兩步,抱著子風走了過去,先是關心道:“師傅沒事吧,要盡快回去療傷?。 ?br/> 中年人搖了搖頭,伸手就要接子風,笑呵呵道:“你先把這個小女孩給為師,再給你說說我要交代的事,快點,來不及了!”
中年人感受到數道比自己強的人正在極速趕來,連忙將子風一把搶了過來,隨后遁入大霧彌漫中,白霧中聲音嘲雜,幾乎是一同喊出。
“徒兒,一定要幫為師完成先前的忠告知道嗎,你已經出師了,你是為師最驕傲的徒弟,將來一定要超過我??!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