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越?jīng)]緘默太久,笑著抱緊小姑娘的腦袋，問：“是不是認為沈家哥哥很可怕？”
見他沒有否認，杜晚晚猶疑了幾秒鐘,繼而問道：“是你爸爸要你吃的嗎？”
沈斯越笑道：“看來你知道得不少，沈斯昂還對你說了什么？”
“我問他他才跟我說的，并沒有故意說你壞話?！倍磐硗眍D了一頓，說：“他說小時候他掉河里,你救了鄭恒，沒有救他?！?br/> 說完這話,她又急忙補充道：“我明白那種緊急狀況下，肯定是來不及多想就先救一個了。不能因為親疏遠近或者血緣關(guān)系就考慮太多,不然反倒容易耽誤時間。只是，斯昂心里梗著這件事，你們兄弟倆就沒有好好聊聊嗎？”
沈斯越默了半晌，淡淡道：“我們過的是截然不同的人生，沒有什么好聊?！?br/>
杜晚晚用小腦袋蹭了蹭他的脖頸，軟軟道：“沈家哥哥，你這就不對了喔?！?br/> 沈斯越溫柔地親了親她的頭發(fā),問道：“為什么會認為兔子的事情與我父親有關(guān)？”
“瞎猜的。上個月聊天的時候,斯昂問我，爸爸有沒有給我寄過花籽。那么也就是說，爸爸肯定也給你和斯昂寄過。但你這邊沒有把花籽種起來，而我把花籽種在花盆里帶了些來這兒,你也沒有問過我關(guān)于這些花草的事情。那么我猜，你可能恨你爸爸?！?br/>
“小月亮的事跟他沒有關(guān)系?！鄙蛩乖骄従彽?“不過我確實恨他?！?br/> 杜晚晚想要活躍一下氣氛,于是腦袋后仰,眉眼彎彎地看著神色端凝的男人：“豪門父子奪權(quán)大戲？看來是你贏了喔？”
沈斯越笑了笑，伸手捂住小姑娘明澈的眼睛，柔聲道：“想要聽我的故事嗎？”
杜晚晚嗓音軟糯：“想?！?br/>
他將小姑娘的腦袋擺正，以防她血液不通脖子酸。
此時正是深夜，幽藍的壁燈散發(fā)出安寧的光芒。
“我們家其實是三個孩子，最小的妹妹還未出生就過世了?！彼嬷难劬?，眼尾微濕，“羊水栓塞，胎兒尚未分娩，所以母女……都沒能救回來?！?br/> “那一年我七歲，小昂四歲。我的父親對我的母親用情至深，無法接受母親辭世的事實，所以他鬧了好幾次自殺想要隨母親同去?！?br/> “老爺子與一眾長輩又勸又打又罵，后來父親終于平靜下來，沒有再尋短見。但是，他整個都恍惚了，帶著母親的相片去了云南一個小鄉(xiāng)村獨自生活。”
“我父親的故事就告了一個段落，他在那兒與世隔絕、自耕自足，怎么勸都勸不回來。老爺子怕強行把他帶回來會再度引發(fā)他的輕生念頭，就隨他去了?！?br/>
“但是偌大的家業(yè)，總得有人繼承打理。父親撂挑子，我作為長孫自然就成為了老爺子心目中的不二人選?！?br/> “那一年，我明明才七歲?！?br/> “往后的十幾年里，我的一切都是被掌控的。大到選什么學校、讀什么專業(yè)、從什么職位開始做起，小到早上幾點起床、晚上幾點入睡、三餐各吃什么。我沒有玩伴，沒有朋友，沒有自己的時間。每天一睜開眼，就要以老爺子接班人的身份開始一天忙碌的生活?！?br/> “唯一一次例外，就是小月亮?！?br/>
“我十四歲的時候，國際班的同學送了我一只兔子，我很喜歡。老爺子對我的喜好也有嚴格把控，但是那一次，他默認了我的行為。我真的好喜歡小月亮，她就像我親密無間的朋友一樣。每天上學前、放學后，我總要抱她好一會兒?！?br/> “然而我想不到，小月亮是老爺子特意給我上的一堂別開生面的課?！闭f到這里，沈斯越唇邊勾起譏諷的笑。這樣的表情是他從來不曾有過的，譏諷中帶著悲戚，悲戚中帶著悵惘。
“大半年后，我十五歲生日，家里為我舉辦盛大的派對。派對結(jié)束后，老爺子將我喊去書房，以舊俗為由，要我吃下一小碗紅燒雞塊?！?br/> “當我吃到一半，他笑著問我，小月亮的肉是不是很好吃?！?br/>
聽到這里，杜晚晚的心情已經(jīng)不足以用震驚來形容了。
她舌頭都捋不直：“爺爺……怎末，怎么會……”
沈斯越笑道：“很可怕吧？他向來狠絕，不管對競爭對手，還是對家人至親?！?br/> “但小昂不一樣，我毫不懷疑，老爺子將所有的溫情都留給了這個小孫子。”
“我很羨慕他，又或者是嫉妒。他隨心所欲地長大，無拘無束，惹再大的事也有我們幫他擦屁股。不過，我也愿意縱容他，保護他，支撐他就這么無憂無慮下去。畢竟，他是我的弟弟，他活成了我所羨慕的樣子?！?br/>
杜晚晚開口緩和凝重的氣氛，雖然說著玩笑話，卻有些哽咽：“嗯，一個紈绔子弟，你羨慕的樣子?！?br/> 沈斯越微微嘆了口氣，“傻瓜，哭什么？不許哭，不然我可就欺負你了?！?br/> 杜晚晚吸了吸鼻子，說：“但沈斯越，現(xiàn)在你活成了我喜歡的樣子。不管以后你活成樣子，也都會是我喜歡的樣子。”
他沒有說出口的話，她是知道的。
沈老爺子用小月亮給他上的那一課，就是要他不再輕易付出感情。是以，他一直沒有戀愛、一直沒有結(jié)婚，直到她的出現(xiàn)，直到他們作為商業(yè)聯(lián)姻而結(jié)合。
杜晚晚想了會兒，說：“你是不是很羨慕我爸爸？我突然覺得他之所以會和奶奶決裂，要的除了愛情，可能還有自由?！?br/> 沈斯越笑了笑，低頭吻去她眼角沁出的淚水，故意嚇唬她：“嗯，所以你現(xiàn)在知道了吧？再敢提離婚，我就真的把你關(guān)起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