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沒有后面那匹馱馬，賀穆蘭和阿單卓憑著戰(zhàn)馬的速度應(yīng)該也逃得出這片山坳，但是越影和他的紅馬就要受許多罪。
????她的劍已經(jīng)送到一半,豹衣男歇斯底里的大罵“老四”，那些盜賊似乎也沒想到賀穆蘭是個這么沒耐心的主兒,嚇得大叫“好漢饒命”。
????待她收了手,豹衣男若不是有賀穆蘭扯著，早就已經(jīng)軟倒下去了。
????賀穆蘭哪里殺的了人,她手臂微動只是嚇唬人的,若是這群真的要財不要人，賀穆蘭還真是一點法子都沒有，只能硬沖了。
????雖然是如此，可是她卻不能表現(xiàn)出自己的心軟。拿著的劍垂到身側(cè)，勒住人脖子的那只手卻沒有放開,她逼著已經(jīng)軟了腿的“老七”往前走，又叫阿單卓牽著馬跟好她。
????“老七，你臨死前連遺言都沒有,就知道罵四哥嗎？”
????“哈哈哈哈,腿軟了，也不知道誰說他一攔道一定把人嚇的屁滾尿流，結(jié)果屁滾尿流的是他自己。”
????“我還以為他怎么也要喊句‘來世再去河邊’之類的話呢！”
????賀穆蘭身體一點不敢放松，但聽著這些人的嘻嘻哈哈，心情確實好了不少。至少這些人不是窮兇極惡之徒，對待同伴也有幽默感和保護之情。
????她若看不出這些人是故意說些笑話讓她不要那么緊張，以免一不小心誤傷了他，那她也妄做了這么多年司法工作者了。
????只可惜被她控制的那個“人質(zhì)”似乎沒看出這些老成之人的好意，一聽到“河邊”什么的，就恨不得命都不要了去打人。
????賀穆蘭帶著一個手足動個不停的人也很煩，當(dāng)下拿劍柄砸了一下他的肩膀，斥道：“你再亂動，我就把你打暈了拖著走?！?br/>
????想想上次倒提著江仇走，就覺得很過癮。
????“老七啊，你就當(dāng)被一個美女抱在懷里吧。千萬別動了，啊……”一個看起來年約三十的強盜露出有些擔(dān)憂的表情，然后和賀穆蘭求情：“這位英雄，我們此次確實是栽了，絕不會再和你為難，老七腦子比較笨，性子又直……”
????“大哥，誰腦子笨？”
????“你能不要說話了嗎？”
????“不行，你前幾天還說老九腦子笨，要我多照顧點他……”
????“咦？”
????一個面嫩的獵戶有些緊張的問出聲：“大哥，我比較笨嗎？”
????“噗……”阿單卓實在忍不住了，扶著馬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哈，你們真是強人嗎？哈哈哈哈，不會是冬天沒田種出來做的兼差吧哈哈哈哈……”
????阿單卓話一落，有些人的臉直接就黑了。
????賀穆蘭也很想笑。
????這是古代版“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嗎？”
????“這位英雄，你也看出來了，我們就不是什么罪大惡極之人，無非是過不下去了，想個法子活命?！蹦潜缓白觥按蟾纭钡娜司尤坏土祟^，“我們?nèi)羰侵滥闶钱?dāng)兵的，根本就不會為難你，連東西都不會拿就讓你們過去了。只是我們這笨小子非要弄個‘栽樹’的把戲，把劫道劫成這樣……”
????“就是就是，我們都說了不行。劫道靠的就是氣勢，一群人跳出來才叫威風(fēng)，老七你非要一個人站路中喊，被人當(dāng)面瓜一樣抓了吧！”
????“你們再說，我撞劍自盡你信不信？”
????豹衣男被賀穆蘭重劍拍的那一下不輕，鎖骨應(yīng)該是傷了，動一下就痛?？墒锹牭酵樾覟?zāi)樂禍的聲音，忍不住還要大吼大罵幾句。
????“為何不為難當(dāng)兵的？”賀穆蘭看了看簇擁著她往前走的這一波人，“再說，我若不說自己在軍中效力，你們?nèi)庋垭y道看得出不成？等我被搶了，日后你回到我當(dāng)兵的，難道還會還我東西？”
????“會拼死反抗的，一般都是……”
????“老九！”
????那面嫩的獵戶低下頭去，不敢再說了。
????賀穆蘭了然地點了點頭。
????手上有些功夫，又有血性的，自然不愿意自己的東西白白被搶。軍中男兒只有糧沒有餉，帶回去的往往都是在沙場上賣命換來的東西，被搶了不如死了，所以都會為了戰(zhàn)利品拼命，這些強盜對拼命的不為難，也算是盜亦有道。
????只是這本來就是不義之事，賀穆蘭也沒因為這個就對他們產(chǎn)生什么好感，只是搖了搖頭：“你們大好男兒，一身力氣做什么不好，做這等強盜行徑，虛度光陰倒是其次，家里人怎么辦呢？”
????阿單卓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花姨這時候還說這種話，就不怕激的這些強盜惱羞成怒？
????“我們哪里是什么大好男兒？”他們互相嬉笑了起來，“都到了落草為寇的地步，命都不要了，哪里考慮的到這些事情，英雄就不要說笑了。
????“上黨已經(jīng)苦到要讓人落草為寇的地步了嗎？”賀穆蘭嘆了口氣，“這里原本是慣出英雄之地啊?！?br/>
????不說呂布和張遼，就算在軍中，并州出身的軍戶也絲毫不比北方六鎮(zhèn)的地位低，他們是實打?qū)嵱眯悦闯鰜淼淖鹁础?br/>
????就如花木蘭的那位同袍，中了埋伏后身中幾十箭，抵抗至戰(zhàn)死，就連陛下都為他的剛烈所震動，下令將他的尸骨送回家去，讓他以大將軍之禮入葬。
????賀穆蘭的嘆氣讓被控制的“老七”不再掙扎，似乎連走路都忘了，一直靠賀穆蘭拖著走。
????“老七你怎么樣了？英雄，他是不是有內(nèi)傷？”
????“兀那漢子，我們都已經(jīng)答應(yīng)放你走了，你不能對我們兄弟下黑手！”
????“說大道理的都不是什么好家伙，你給我……”
????“我沒事?！崩掀邠u了搖頭。
????“這位壯士，前面就是大道，這里也寬的足夠跑馬，你把我放下，你們走吧?！?br/>
????所有人都緊張的看著賀穆蘭，賀穆蘭也不知道他前后為何差距這么大，就算劍架在他脖子上，先前也沒有這么低沉，但她還是放開了他，將他往前一推。
????阿單卓翻身上馬，賀穆蘭打了一個唿哨，越影徑直跑到她身邊，賀穆蘭利索的也上了馬，兩人頭也沒回，一夾馬腹，直直跑出了許遠，走的沒了影子。
????“老七，你傷怎么樣？下次不要再莽撞了，這不是軍中打仗，陣前單挑就能折服對方氣勢的，遇見這樣的硬點子，命都沒有了。”
????一堆“兄弟”們七嘴八舌的涌上來，都表現(xiàn)出有些后怕。能騎著軍馬到處跑的可不是一般士卒，命留下就已經(jīng)不錯了，若是心眼小點的，之后就能讓同袍或?qū)傧掳堰@里踩平了報仇。
????“這里最近不能待了，我們還是再找條道去干這營生，等忍上一陣子沒人找麻煩再回來?！北环Q作“大哥”的關(guān)心的看了看豹衣男，“你可有事？要不要找個郎中回來看看？”
????“大約是鎖骨裂了，養(yǎng)養(yǎng)就好，用不到郎中?！北履械拖骂^，“阿弟莽撞，連累各位兄弟了。”
????“這話說的，你出來瞎折騰，我們都同意了的，不能全怪你。第一次就出師不捷，下次還是大家一起并肩子上就是了?！贝蟾缃辛艘粋€兄弟背上他。
????“這次的點子不是一般人，能這樣已經(jīng)是萬幸了?！?br/>
????“大哥……”豹衣男在兄弟背上輕喚了一聲。
????“啥？”
????“我傷了，正好回家養(yǎng)養(yǎng)傷，去看看我娘?！?br/>
????豹衣男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
????那“大哥”聞言腳步一頓，接著若無其事的繼續(xù)往前走。
????“嗯，早去早回。”
????***
????經(jīng)過這一段小插曲后，賀穆蘭再也不敢和阿單卓往偏僻小道上去了，他們畢竟不是本地人，不熟悉路徑和路徑上的狀況，有些他們以為是捷徑的路沒人去，自然是有原因的。
????只是這樣不可避免的拖慢了他們?nèi)仃P(guān)的時間，當(dāng)賀穆蘭和阿單卓看到大城鎮(zhèn)才有的高闊門樓時，真是連歡呼的心都有。
????這里的城門官和所有地方的一樣，看到帶著貨或者行李多的人眼睛就發(fā)亮，賀穆蘭一路行來大大小小的城鎮(zhèn)鄉(xiāng)集也不知道路過了多少，知道這就是大魏的現(xiàn)狀，無奈的拿出準(zhǔn)備好的一小布袋栗米當(dāng)做“進城費”塞了過去。
????這里的城門官沒有平陸那般貪婪，有東西就收，并不苛刻，也不刁難人，倒讓阿單卓松了口氣。賀穆蘭一看這城樓像是不久前才修葺過，就知道這個城的吏治并不差，否則當(dāng)?shù)氐目h令不會好好攬這種事。
????要知道修城墻也好，修路也好，是壯年所服的徭役，一個地方徭役充足，側(cè)面反映了當(dāng)?shù)匕傩者€算穩(wěn)定，沒有因為活不下去變成流民或者逃去他地，為了能安穩(wěn)生活情愿參與一年幾個月的官方徭役。
????徭役一般都在沒有什么農(nóng)活干的冬天，所以城樓才像是剛修過的。
????城門官反復(fù)叮囑，說是壺關(guān)城內(nèi)因為地勢原因所以道路狹窄，進城后不可以騎馬奔馳，所有人都必須下馬。賀穆蘭知道古時候每個城的“城規(guī)”大多跟這個城的父母官以及人文風(fēng)俗有關(guān)，所以欣然接受，入鄉(xiāng)隨俗的牽著馬和阿單卓步行入城。
????賀穆蘭通過進城后的一系列觀察，已經(jīng)對壺關(guān)這個城有了初步的印象，而且不壞。她將自己的推論說給一旁的阿單卓聽，阿單卓聽完后直點頭，露出一副佩服的表情：“花姨懂的真多，我就看不出來。”
????“你跟著我出來游歷，并不是要做我的隨從，而是要注意一路上的見聞，多多思考。你武藝不弱，日后進入軍中應(yīng)該至少也是個百夫長，有時候多觀察一點，手下就會少丟幾條人命，不要只顧著跟隨我，多看，多問……”賀穆蘭見阿單卓鄭重的點頭，也忍不住輕笑：
????“不必那么緊張，你如今還年輕，我也不是責(zé)怪你或者教訓(xùn)你?！?br/>
????“我知道，花姨是想教我。”阿單卓笑的露出了白牙，“我不會辜負花姨的教導(dǎo)的。就算我以后做不了百夫長，也不會讓您丟臉。”
????“我要你給我長臉做什么？我自己還不夠有面子嗎？”賀穆蘭開了個玩笑，“只要不作奸犯科、殺人放火，能做個自食其力的人，就算是對得起祖宗父母，對得起癡長的時光了?！?br/>
????“花姨還在想前幾日那些強人？”阿單卓聽出了其中的惋惜。
????賀穆蘭怔了怔。
????“是啊……”她露出在意的表情，“上黨的吏治看起來不壞，為什么會有那么多強人呢？”
????多想也是無益，賀穆蘭一路行來，才知道這個胡人和漢人共治的國家有多么混亂：“三長制”造成一個地方的政令常常朝令夕改，而“宗主督護制”更是給了不少走投無路的百姓一條生路，以至于百姓對朝廷的認(rèn)同感明顯沒有多少。
????相對于鮮卑人從奴隸部落制剛剛轉(zhuǎn)變沒多久的忠誠，漢人大部分是以一種敷衍的態(tài)度在生活。而雜胡因為處于社會最底層，除非投效軍中殺出一條出路，幾乎就沒什么可以堂堂正正立于世上的路子。
????如今吏治敗壞，官員腐化，苛捐雜稅多，徭役也多，偏偏地廣人稀，漢人大多南遷，留下的都是自古住在這里的漢人，即使鮮卑人都遷徙進入黃河流域也沒有多少。若不是拓跋燾打了十幾年的勝仗，從北方柔然和周邊諸國擄回來上百萬的人口牲畜，怕是早生出亂子來了。
????等天下承平久了，人口再爆炸式增長，關(guān)外搶奪回來的牲畜就不夠吃了，牲畜和莊稼不一樣，牲畜也是要糧食草料喂的，這些都需要人力和地里的出產(chǎn)，現(xiàn)在吏治又這么*，官逼民反是遲早的事。
????賀穆蘭能看到的只有這么遠，該如何解決確實一籌莫展，所以她也只能大致將自己的看法和阿單卓說了一路。
????待兩人走了好長一截后，才發(fā)現(xiàn)不太對勁，身后有個老人一直跟在后面，跟了好長一段路。
????因為他的舉止太像是普通路人，又跟在馬后，加之賀穆蘭和阿單卓一直聊得出神，以至于兩人都進入城中許久了才發(fā)現(xiàn)他的存在。
????“這位老人家，請問您跟著我們有何事嗎？”賀穆蘭發(fā)現(xiàn)老人以后立刻停下腳步，禮貌地詢問。
????“無事無事，就是聽到你和這位晚輩說的話，覺得很有道理，不知不覺聽了一路?！蹦抢先思颐谆ɑǖ暮毿Σ[瞇的回她，眼神里都是欣賞之意。
????“看你們的穿著打扮，又說的是鮮卑語，兩位都是鮮卑人？”
????“是，我們都是鮮卑人?！?br/>
????賀穆蘭點了點頭。
????“如果老漢沒看錯的話，是軍戶出身?！蹦抢先思铱戳丝磧蓚€人的馬，又了看他們的佩劍，“能用這樣的武器，至少家中有做到郎將的家人哇?！?br/>
????軍戶能有自己固定用的武器，除了是家傳的武器，像陳節(jié)那樣，就只有軍中的郎將才能調(diào)動軍中的鐵匠為其修理兵器，或是量身打造合適趁手的兵器，所以這老者才有這么一提。
????“不，我父親只是個普通的火長，而且去世許多年了。家中也沒有人做到郎將?！卑巫繉嵳\地搖了搖頭。
????“咦，這重劍一般軍戶可不會選了做兵器啊……”那老人家看到賀穆蘭的磐石，不由得笑了：“難怪難怪，名師出高徒，才用一樣的兵器?！?br/>
????賀穆蘭與阿單卓和他才是初見，當(dāng)然不可能交淺言深，聽到老人家的話，賀穆蘭只是微微一笑，但笑不語。
????“兩位來我們壺關(guān)，是路過還是走親訪友？”
????“雖是路過，不過怕是要盤桓兩天……”
????那老人一聽，笑的更慈祥了。
????“老漢和兩位有緣，若是兩位不嫌棄，可去我家暫住，我那兒子在外辦差，常不在家，招待兩位還是可以的。”
????“還是不用了老人家，我們?nèi)フ覀€客店便是……”
????“客店哪里有我家方便？你們這么多東西，放在客店也不安全吧？況且兩位要了解壺關(guān)的情況，還是找個本地人做向?qū)П容^好啊。老漢什么沒有，時間卻有大把，陪兩位到處走走還是行的。”
????賀穆蘭并不是多疑的人，而且本性也趨于“人性本善”這一面，可即使如此，碰到一見面就直呼“有緣”的陌生人，而且被邀請到別人家住還是很少見的。
????所以賀穆蘭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問這位老人家：
????“這位老人家，還未知您如何稱呼？”
????“我姓蓋樓，名侯。不過此地人大多喊我‘樓老’?！?br/>
????賀穆蘭聽到這姓氏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想問他和花家的弟媳“屋引”有啥關(guān)系。一個姓“蓋樓”，被人稱“樓老”，一個姓“屋引”，被稱作“房氏”。
????第二個想法，就是“蓋樓”和“蓋吳”好像。
????“蓋樓？老人家是我們鮮卑蓋樓氏族之后？天啊，那是我祖上的主家?！卑巫炕呕艔垙埖貙λ卸Y：“小子叫阿單卓，出身武川阿單氏族。”
????賀穆蘭這才猛然想起來，蓋樓也好，屋引也好，都不是漢人的姓氏。
????搞半天這個一身漢人打扮，一直在城門邊晃悠的老人家竟不是漢人？
????“阿單，啊，那是個能征善戰(zhàn)的家族?！睒抢闲χc了點頭?！拔覀冞@番也算是認(rèn)識了，我剛才說的話，兩位意下如何？”
????“樓老，不知道您為何非要邀請我們?nèi)ツ夷兀俊辟R穆蘭苦笑，“既然已經(jīng)到了城中，我們就沒想過還要借宿了?！?br/>
????“都說了是有緣啊?！睒抢蠠崆榈卣f道：“我也是鮮卑人，自然會對同族看重一些。你說話風(fēng)趣又頗有道理，我想多和你說說話，你就看在我一個老漢離鄉(xiāng)多年，好不容易找到合眼緣的同族，就和我結(jié)交一二吧?！?br/>
????賀穆蘭注意到這位老人用了好幾個“緣分”、“合眼緣”之類的話，心里有些確定他是信佛的。
????鮮卑人和不少胡人信佛，因為佛祖便是胡人?！熬壏帧边@種說法佛教徒最愛用，這可不是后世，“有緣”是口頭禪，司空見慣的言辭，“緣法”此時還是專業(yè)術(shù)語，并沒有傳播開來。
????“既然樓老都這般盛情邀請了，那我們也就不推辭了。在下先謝過樓老的招待之情……”賀穆蘭彎了彎腰行了一禮，“我叫木蘭，樓老喊我木蘭就行?！?br/>
????木蘭是富饒的意思，類似于漢話的“富貴”，鮮卑族中叫這個的實在太多，所以蓋樓侯也沒多想，答應(yīng)了一聲就引著他們往自己家而去。